凡煙小說

☆、世事一轉雲千變

關燈
付家的二老最後還是來了上海,這一點,倒出乎綰綰的意料之外。事出突然,中午約在了一家茶樓,綰綰急匆匆從華洋商行趕來的時候,兩位老人家早已是等了許久,付笛生一仰頭看見她走進來,那眉眼就有些不知所措,眼見綰綰倒是未見惱,一聲“伯父伯母!”叫得溫婉親切,不留人多餘遐想。

付笛生聽到她這一聲喊,臉上表情才松松展了開來,忙上前替她拉開座椅,傳了侍者添茶。

付笛生的父親是金陵大學的老教授,一生清苦,卻是根板挺正,一襲中山裝洗得發白,穿得筆直挺括,但為人卻以如沐暖風,並不會讓人覺得受了拘束,母親是極傳統的婦人,從來以丈夫和兒子為綱常,辛苦操勞了大半輩子,如今見得兒子拍來電報中壓抑不住的歡喜,如何能按捺住,當下攛掇了丈夫第二天就趕往上海,是要見見這個未來的兒媳婦。

這原本是父母天性,綰綰倒也沒什麽特別意外。二老是當天直接找上申報,付笛生也是始料不及,付老先生一句話,“如今你一個人在上海,你立意要做的事,只要一不害國,二不害人,我們都是不管的,這第三件事,就是早些讓我們抱了孫兒,只統共三樣,你若允了,便是盡了孝!”

老人既是半生教書育人,言辭板寸而又曉之義理,付笛生從來是個對父親為首是瞻的孝子,如何不依言而行,但對於綰綰的身世卻是三緘其口,只盼二老喜歡上她後再行解釋。然付老先生這一回既是打定主意為未來兒媳而來,不問清一些事焉能放心。“楚小姐尊堂如今高壽?若有閑暇一隅,可否能當面敘論你二人的婚事?”寒暄一番,付老先生便開口問道,一邊的付老太太也立時湊過了半片身子,凝神靜聽。

綰綰似沒料到這般堂堂出口就直奔了主題,明明楞了一下,付笛生臉上也是尷尬,“父親,綰綰她是孤兒,小時候父母就不在了,只得一個叔叔,關系也不甚親厚,人倒也在南京!”

這一問,就驚得兩位老人頻頻出了半身冷汗,別說上下三代,這面前看似楚楚溫婉的女孩子連自身的父母根處都是不知,從小便是個乞兒,沿街混事,長大後在教會的學校中學會了些做事,如今生活也是潦倒。

付太太聽得心下既是同情,臉上也有了些猶豫和不自然,付老先生倒是水波不驚,見綰綰垂下頭顱,顯見是羞愧,一時反倒勸慰道,“楚小姐是經了苦的,這倒比那些只知嘴把式的年輕人要牢靠很多,誰能料解到要投身轉世到什麽人家來?”說著一覷眼看著兒子,嘆道,“我這孩子就是個不懂事的,就看他如今每日裏登在那報紙上頭的東西,料定將來也要吃苦頭的!”

這是父子二人歷來心病,茶桌邊氣氛一波再來一折,立時僵了下來,各人都不好輕易說話,付老太太另外開口問了綰綰一些家常做事,時候不早,綰綰便懂顏色告了辭,讓付笛生也不要送,只留下來陪他父母,一徑出了茶室,走得匆匆,逃也似的。

付老先生看著她背影離去的孤孑,心下也是憐惜,便低而不可聞的對妻子嘆道,“這楚小姐骨骼生的奇硬,生兒遇上她,也不知是幸事還是一件災事!”這話自然是私底下說的,付笛生並不知道,更不知道父母為何走得更匆匆,臨進火車站,付老先生搭在兒子肩膀上的手便是語重心長的,看著兒子那張尚未經歷過太多事的年輕臉龐,想要告誡,卻知不經歷過海面風暴雨難的乳雛,如何肯聽話停憩在安然的岸邊,躑躅了許久,只低低道,“照顧好自己,對那楚小姐也要好些,也是個苦孩子,告訴她,不需羞愧的,我們不看重那些,只盼你二人好好的,就好!”

綰綰那日整個下午工作時都有些神不入舍。及至晚間,突然說有鴻信送來的禮服要她去簽收,等納罕著取了坐回位子,拆開,就見錦繡一段衣料,觸之寒涼生光,其下認真壓了一張賀卡,白底紫色花蔓交織纏繞,清雅素淡地很,卻用鋼筆黑墨水認真寫下翻江倒海兩行字跡:若蒙不棄請以為老。

若蒙不棄請以為老——是幾柄墨色小刃,陡然龍飛鳳舞迎面突兀紮進冷色雙眸中,再淺淺一剜,綰綰只覺眼前恰恰一黑,周身似突然襲來整片冷寒,連手頭也是激靈靈抖了幾抖。

等好容易平定了胸口氣息,這再一擡頭,就見茶水間豈不是正有人朝這邊指指點點,聽得清的一兩個字音中,裏面仍是有她,那話聲即便聽不見,仍然同她那件大衣上曾經有過的兩個汙漬一般,她躲不掉,也躲不過去,那陡然被發覺後而沈默下去的一段平靜,不過愈發讓她生出呼吸困窘,恁地直挺挺立起身,便又引起一眾竊竊如鬼目相探而來,一掃墻上掛鐘,已是下班時刻,遂將那紙箋迅即揣入大衣口袋,便噔噔噔往外走去,及至門口,又驀地直楞楞還回過頭來,那雪團一般冰涼的目光逐一盯過這共過事的幾位,竟是突兀揚眉發笑,那笑意冷烈逼迫得傷人眼珠子,眾人尚未及回過神來,她卻又已經再度掉轉身,這回真地走遠了。

這女子沒有帶走過去一月中,留在這間辦公室中的任何一件物事,用過的筆,喝過水的杯子,甚至是付笛生送來的那套禮服,她也不願帶走。她自知,或許再不會回到這裏來,也再不會面對眼前的這群人。

而這裏的人也將會很快忘記她,這其中,當然包括付笛生——忘得掉,會是他們的福氣,忘不掉,才會是他們的命中惡魘。

走過街角那家糕餅店的時候,那店堂裏面亮堂堂一片,是虛的光明世界。暖甜的芬芳氣味從玻璃窗子裏飄出來,鉆到人的鼻翼中,她不覺擡腳就徑自走了進去,在靠窗邊的那張桌子緩緩屈身坐了下來。

十字街頭,視野開闊,各色行人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連避在最陰暗邊角裏的窺探都能一目了然。

剛烘烤好的紅豆面包,酥軟的面皮裏包裹濃濃熱騰騰的紅豆泥,甜膩而芬芳,下一刻被人放在她眼前,那人就說道:“時間不多,你卻還在犯糊塗!”

綰綰聽著不覺小小出神,俄而明白過來意所指,低垂的臉頰上遂綻回從前那種冰涼的笑意:“說得極是,我倒忘記我從來都只是個過客而已,或者根本連過客都算不上,此際倒真得認真起來,說不犯糊塗也是假的!”說著,俯下頭去,再不肯說話,將那一枚紅豆面包十分認真地吃完。

對面的那張臉看她如此,才略浮上笑意:“綰綰!”

這一聲喚,極柔和,綰綰不覺擡頭,仔細看著這個自小的夥伴,原是垃圾堆裏一起翻檢過剩食,誰都沒想過他們會活到今天,人與人的際遇相識種種,或許早在來到這個人世就被軌跡圈定,不相屬的人總歸是最後陌路。

這當中一段兩兩沈默的時光,就交互了各自當下的心底,但彼此都不能從對方那得到救助,唯有心意之上流淌的一段相通彼此作了慰藉。““這回的事為何更改得這樣倉促,我連他的面都不能見上?”思及昨夜留在那張報紙上的那幾個字,綰綰不由壓低口問出道。

“時間迫在眉睫,或許已不能再容他徐徐謀。”

綰綰眼神不覺一涼。“那——你到底有多少把握?”

她對面的那張臉恢覆成再捉不住的往常虛無笑意,沒有搖頭,也不曾回答,吝言、慎重一如從前。

李夢遙如今是愈發地進益了。綰綰便知道這一回的事既然已判定與她再無瓜葛,她就是問,也不可能問到多少,娥眉緩緩一低:“我終不想是因為我才拖累到你。”

“綰綰,我跟你誰動手,又有什麽分別!”夢遙便嘆道。

綰綰卻搖搖頭,“畢竟是我起得局,雖然如今張不張開都已不重要,但一個人憑空消失掉不過徒給人想象太多,所以明日盧宅,我還是要去走一趟的……”她抽手從大衣口袋中摸出個□□的小盒子,打開,遞過去。“你看,這件東西……原以為是要靠它來博得一個機會,誰知如今卻是用它來結束整個局面。”

□□的小盒子,微微打開一條縫,剛好能讓人看清裏面的東西。“付笛生今天給的?”李夢遙淺目中不由一深。

綰綰眼中那彎笑痕薄涼些,如蒙霧傷,“到底給得晚了些,我明日會親手交還給他。從此楚綰綰這個人名正言順消失在上海街頭,她最後出現那夜是盧府客中一名斷情絕義的女子!”

“哦?”李夢遙沈吟作思索,再擡頭時目光長時間覆雜徘徊在綰綰臉頰,後來滋生極難得的笑意,那笑意卻絕沒有半分的喜悅可言,頓頓,終低低緩出一口氣。“綰綰,你我不過盡各自應盡的本分,所以你剛才說了些什麽,我大概是什麽都沒聽到的。”

“但我卻知道,這一回,我們輸不起!”綰綰便低低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