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誰曾年少獨伶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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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茶樓青檐下的雨繼續嘀噠,滴垂到下端的青泥地,幾天下來,便將那青泥地也早淹軟了,失了根底骨性。一次次砸到同一個泥窩所在,更是要翻撅出千百年來藏在那暗處裏頭的垢和不幸來。

然世事縱然早更改了幾千幾萬遭,又豈會再在乎茶樓中這群後人如今的淺薄和此際露出的猥瑣可憐來。

女學生的瘦削背影就在這模糊了時光似的青檐下一帶一轉,終於進了前巷拐角一家客棧,撤了桐傘,擡手捋了捋額前的發,額發濕漉漉的一灘黏在兩道眉身上,那兩彎眉便像隱了鋒利的兩把未開的刃。那把桐傘上沿著傘骨,便同樣滑下一堆水漬來,湮得剛幹了不久的水門汀又是渾綠的一片,再湮散開來化成淡灰色痕跡。

“先登個記?”因是時局非常時期,接待處的婦人特意多看了幾眼,然對面一張嬌小而瘦弱的臉龐,形容未成,看不出絲毫危險或可以懷疑的成分,遂大聲喊道:“老張,老張,給客人拿行李!”一個中年男子便裹著身灰色舊棉布袍子,趿著鞋,匆匆從一層某間屋子裏躥了出來,嘴裏頭一路還叼著根煙。

“要五樓後邊的房間,清靜些!”女學生這時已填好那張表格,蒼白幾根手指往前推出,低低開口道,臉神一直淡漠,好像與人都不太為善。

婦人接了表格,目光一掃,見填得是“施劍翹”的名字,便暗嘆果真是個與名字匹配得一絲不茍的人,硬邦邦的一坨生冷鐵鑄成,遂從抽屜裏撿了把鑰匙扔在櫃臺上:“506!最後邊一間,想來合姑娘意的!”

女學生擡頭瞬間微微詫異,大概也是不妨她如此事故人心,隨即點了點頭,見那叫老張的男人已竄到身前,正彎腰要取她的行禮,忙折出手擋道,“不用了,我自己來!”她只這麽說著,已快速將腳邊的藤條箱拎起,這才額外冷清清笑笑:“裏面是家父的骨灰盂,是要送到廟裏去超度的!”

婦人這才恍然明白她小小年紀如何這般冷漠,原本眼前的世道就是艱難,這樣一個小姑娘既早早喪了親,更是亂世裏飄零如萍,對人有防備也是自然,遂同情道:“是來居士林的吧,居士林裏的富明大師倒是有道的,只不過他年紀大了,十幾天才出來一次給大家說法,能遇到的話,就要看姑娘的緣分了!”

女學生不妨她口吻轉變得溫和體貼,“家父不是好喪,要多念幾遍心經才能超度,若能遇上富明大師講法,自然是件好事!”

一番話,說得對面婦人又是唏噓不已,嗟嘆道:“上次大師出來已經是十多天前了,按照日子算算,也就這兩三天!不過最近常有大人物來居士林聽經,姑娘最好緊跟那些沙彌們說些好話,否則就是日頭對了,因著戒嚴,怕也不會讓你輕易進去的!”

“多謝提點!”女學生尚顯稚嫩的眉目間徘徊了幾轉,低低的不安,顯然是將這些話都認真聽進去了,見她再無話告誡,這才告離,獨自提著行李上樓。樓道逼仄,遇上對面過人就要側身避讓,好在清淡季節,本來沒什麽人,再加上世道不好,上過三樓,便再沒見到多餘個人影。等開了506那個房間的門,不過幾平米的地方,一張單人床,一把椅子傾頹在壁角,貼近天花板處一段墻紙泛黑剝落,岌岌可危地懸空了下來,乍一看,倒好像有十幾年沒住過人似的。

墻上倒有一方鏡子,也封了薄塵。她騰出手掌去,抹掉鏡面上那一層塵土。一道昏暗的暮光恰從身後同樣布滿灰垢的唯一扇窗扇裏打進,投上鏡面晃出浮光縈亂,亂世似地支離變化著,她走上幾步,去了窗鉤子,用力一推,整片居士林的全景便出現在她眼前,被大片的梧桐樹給裹挾著,風一動,便如平靜的大河面上,突然閃爍出層層波紋,灰綠色的波紋。

女學生的目光細細盯視而過眼前的居士林,每一分每一分都不放過,是要將建築中的每一個地跡都深深烙印進腦海裏,要同樣在腦子裏迅即繪出另一個居士林來。居士林的某處,也不知是什麽白色的花,被晚風吹動,大片急速的墜地,短促地吸引了所有她的目光。

聽不到那啪啪的死亡聲。那死亡聲是她自己耳蝸中合律按著拍子想出來的,風動林梢的聲音猛烈些,那些死去的聲音便消弭不見了。 “小姐開門,送開水的!”門邊卻游絲般一股聲音這時傳近。

她一向謹慎,不提防那魅一般的聲音已欺在房門口,事先丁點未曾醒覺,本能趨身避讓到身邊一堵墻角,又覷眼看了看眼前三米之外桌上的那個一直不曾離過身的藤條箱,這才轉回目光,還去盯那道顯然並不牢固的木門。

灰撲撲的空氣裏,於呼吸聲隔著薄薄木片可聞,門裏和門外此刻都存著彼此窺探。門外的人見半天沒有聲響,或許是終於不耐煩,猛然咕噥出幾句牢騷話便踢著鞋子走開了……女學生聽著那鞋子聲,才驀地想起一個人來,這時小心走上前兩步開出窄窄一條門縫,果然是那個裹著灰色舊棉布袍子的中年男子老張,正咕噥著邁下樓道口走了。

她遂俯身取了被留在墻角的暖水瓶,覆將門關上,卻是倚著門邊,倒先楞了一楞,才走回到桌邊,不意伸手摸了摸那個從不離開過身的箱子。

擡起頭時,從窗子口裏看出去,居士林的整片上空此刻都是青灰色的,仿佛即將湮在一場更大的灰色的雨片中,那雨的氣勢正一波波往四邊蔓延開去。一整天的雨霾,寂寥得如生出幻象,卻在天將暮的時候,這個廉價的小旅店裏,突然開始有嘈雜的人聲接踵響起,皮鞋和高跟鞋的移動聲音,男人酗酒後歇斯底裏的大聲吼叫,中間半雜著女人憂戚痛楚不明的低低幽泣聲……如同一道久無人蹤的密林中,突然蠕動出現的許多不明所以的暗獸,各自蠢蠢騷亂起來。

然這樣的變化卻仿佛給了這女學生以安全感,她將那藤條箱往身邊一擱,借著滿窗的暮光,斜身倚在床欄上,合衣終於小睡了過去,睡中的眉目安詳而尚顯稚氣,唯獨那一股臉際間的冷淡,冷冷得即便在睡去時,仍能將任何一個近在咫尺的人拒之於千裏之外。

窗格子不知恁地脫鉤,狠狠撞合上,是半醒半寐中響起的一截驚天動地的聲音,她猛的於當中驚坐而起,大口氣急促地喘息著,待睹清面前一幕,又默默出神許久,這才站起,走過去,面臨風雨,卻在雨水淋漓的玻璃上,緩緩書寫下一個人的名字。那名字迅即被雨水追去,她的一截衣袖就全被窗外風雨打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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