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糖果非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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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微冷的陽光透進來,付容握住江曼的手。他的手心溫暖,柔軟。江曼懂得他此時心緒,輕輕回握。二人在晨曦裏用掌心的熱度溫暖著彼此,誰都沒有再提昨夜的事。

“想吃點什麽嗎?”江曼溫聲道。“不過我會做的東西有限,只能在米粥、牛奶面包、豆漿、面條裏選。”

“不少了。”付容溫柔一笑。“那,米粥?”即使憔悴,這張臉依舊傾國傾城,他一笑,就勾魂攝魄。

江曼看得一楞。“嗯 ?”

“我說,想吃米粥。”付容看出她走神,越發笑意蕩漾。

江曼迅速從床邊凳子上站起來,關門跑下樓去。

“慢點兒。”身後付容不急不緩地道。

米粥熬得很濃。因為付容有傷在身,江曼在裏面又加了些紅棗蓮子等滋補用品。好一會兒,她才端著粥和一杯中藥磨磨蹭蹭地上樓來。付容正倚在床頭翻著她放在床頭櫃上的《哭砂》繁體版。見她進來,故意似的,盈盈一笑。

江曼不理他,將手裏那杯深黑色的中藥輕輕放到床頭櫃上,“藥很苦,忍著點。”說著她從床頭櫃最上層抽屜裏拿出一袋糖。

付容失笑:“我不怕苦的。”

“就當潤潤喉嚨。”江曼有些不好意思。“這是我自己的癖好。我口味一直偏甜。吃甜的東西時候總覺得特別幸福,心情也會變好。”

付容把烏黑的中藥一口喝盡,接過江曼遞過來的軟糖,饒有興趣地在手裏捏了捏,才撕開透明小包裝袋含到嘴裏。

“身上還疼嗎?”

“疼。”付容點點頭,仰頭望著江曼。

“待會再上一次藥吧,先喝粥。”江曼避開他的眼睛,在凳子上坐下,將勺子和粥碗遞給他。

“你不餵我?”付容偏頭看江曼,明知故問。見她微慍,才眉眼彎彎地接過粥碗和勺子,自己慢慢喝粥。漸漸地,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覆雜,良久,輕輕道:“你熬的粥和另一個女人熬的味道很像。”

“誰?”

“一個你不認得的富婆。”付容嘲謔道。

江曼有點窘,起身。付容忽地伸手拉住她手腕,一個用力將她帶到自己懷裏,一雙桃花眼風情萬種:“曼曼不嘗嘗自己熬的粥嗎?”

“你小心你身上的傷!”江曼驚怒異常。

“昨天,你上藥的時候是不是看過我身子?”

江曼一時語塞。

“待會是不是還要看?”

江曼無言以對。

“曼曼,我是你的了。”付容淺笑,眼角唇邊宛若曼珠沙華盛開。

江曼為付容預備好面包和牛奶,下午出門陪著家萱一起選婚紗。婚紗店裏,家萱從試衣間裏出來,江曼幫她拿著下一件預備試穿的紗裙,看著鏡子裏家萱正面側面地換著角度審視裙子,參謀道:“這件不錯。”

“你別光看著我試,你也試。”家萱道。她轉過身來,挽住江曼的手臂:“你知道嗎?我幻想的人生男主換了一個又一個型,可是讓你做伴娘的想法卻始終沒有變過。”她垂下頭,玩著江曼的手指,“如今我也不想再狂想了,現在這個就是他了吧,男人如衣服,閨蜜如手足。你說的對,小說都是假的,說說而已,當真就輸了。”

江曼心中百味,攬住家萱的肩。

“不過我討了個巧,”家萱的傷感稍縱即逝,她很快恢覆嘻嘻哈哈的樣子,摸著江曼的臉蛋道:“伴娘必須未婚,我趕在你前頭,私心留了你做我的伴娘,可是輪到你,我卻不能再幫你了。心有餘而力不足哈哈不好意思。”

江曼對她狡猾的小表情有些無奈。

“不過你到底怎麽想?有沒有什麽好的意向?我什麽時候也能吃你的喜糖?”家萱勾住她的肩。

“沒有。”江曼的回答簡潔明了。

“也別太不上心嘛。”家萱拍拍她的背,“許睿怎麽樣?你們去機場接我那天我看你們在一起挺搭的,話說他比以前帥了,工作也好,人也不錯,要麽我幫你撮合撮合?”

“哪兒跟哪兒,”江曼道,“你別瞎操心。”

“別不承認,我那天還看見他幫你提包呢。”家萱嚷嚷。

“你還試不試了!”江曼把家萱推進試衣間。

顧家萱不管幹什麽都是個磨人的主,江曼陪了她一下午加一晚上,直到十點多才腳底生疼地回到家。推開臥室門,付容很乖地聽她話躺在床上休息,見她來,若水的眼眸宛若晨星。

“你今天還守著我?”見江曼搬了個睡椅到他身邊,付容訝異道。

“我不是專業醫生,只會最基本的藥理。不看著你我怕會有什麽意外狀況。”江曼把折椅打開,“不用太在意,我經常失眠,反正也睡不著,就當是時間充分利用了。”

付容不再言語。

城市的夜,即使再晚也不會一片漆黑。暖黃的燈光和斑斕的霓虹透過窗簾灑下朦朧的光影,江曼和付容一起靜靜地躺著。已經過了12點了。

“是不是還睡不著?”付容忽然輕輕開口,聲音在午夜裏低低的很好聽。

“你還沒睡?”江曼躺在睡椅上驚訝道。

“不然我在說夢話麽。”付容低柔的聲音裏帶了一些笑意,“我陪你說說話吧。”

江曼睜著眼睛,默默凝視著半空中浮動的黑暗。“我最好的朋友要結婚了,下午我陪她去試婚紗。說實話,一切來得好突然,最初聽到這個消息時我驚訝得不得了。”

“為什麽驚訝?”

“不知道。想想也沒道理,”江曼輕笑,“不過總覺得都還是想象中的事呢。”

付容沈默了一會,道:“曼曼你一個人生活,寂寞嗎?”

“寂寞吧。”江曼想了想,又搖頭,“也不算。我是個作家,真心愛我的小說。雖然寫作時候會有瓶頸,也會有苦悶,但這個過程於我而言終究還是快樂的。我體會筆下人物的喜,他們的哀,也接受讀者們給我的愛和抱怨。這些時候裏我大部分都是一個人,但一點也不覺得寂寞。”

付容輕輕地笑了,道:“心裏有所熱愛的人不怕寂寞。我懂的。”

江曼微微偏頭:“你愛舞蹈嗎?”

付容頷首,“我愛探戈。”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如月下泉流。“其實最初送我學探戈的人另有所圖,不過學的時候,我卻真心喜歡它。探戈很美,也比世間很多很多事物來得直接真實。大部分時候我都很寂寞,只有在跳舞的時候,我才覺得它是無可畏懼的。我就像小說裏說的,身處果殼,卻仿佛無限宇宙之王。曼曼,你說過希望我快樂,其實舞蹈之外別的時候我都不快樂。所以那天你說的時候我只是隨便聽聽。直到你下意識擋在我面前幫我挨那一棍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你是真的為我好。”

他將心情直白地吐露,讓江曼有些臉紅。沈默片刻,她才道:“最初送你學舞的是誰?怎麽會另有所圖?”

“他啊,”付容聲音沈下來,有些低啞,“是我的遠房叔叔。”

江曼聽出這個話題似乎觸碰了付容不願提及的痛處,不再多問。“睡吧。”她輕輕道。

“晚安,曼曼。”

夜色如薄紗籠罩大地。江曼在不知不覺中昏昏睡去。窗外的霓虹漸漸稀疏直至熄滅,付容輕輕側過身,借著零落的星光看她的睡顏。

“曼曼,”他輕聲呢喃,“我大概是受了詛咒,怎麽辦呢?”他專註地看著她長長的睫毛。“我像是註定要被拋棄。”付容的眼底若星光跌落。半晌,他才故夢神游般,緩緩道:“八歲那年,爸爸離我們而去。他離開的時候躺在白晃晃的病床上,渾身上下插滿管子。主治醫生宣布他停止一切生命跡象後,護士們就把他身上的管子拔下來,她們的衣服也是白晃晃的。她們把他推到太平間去,所有人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是啊,對她們而言他就是個死人。可他是我的爸爸。不久前他還笑著摸我的頭跟我說,兒子馬上一年級了,開學爸爸給你買個新書包。可他就這麽拋下我和媽媽走了,誰也不能留下他。後來我跟媽媽兩個人生活,她就是我的全部。我曾經天真地以為,對於她而言我也是。曼曼,你知道嗎?你和她熬的粥很像,你們都往裏面一股腦地加營養品,還熬得特別濃。只有用心慢慢熬的粥才濃。後來媽媽拋棄我跟了別的男人後,我就再沒喝到那樣的粥了。我被送給那個另有所圖的遠方叔叔。他壓根沒收留過我,把我丟到舞廳去。曼曼,你也覺得我美,不是嗎?你也知道舞廳裏男舞蹈員的報酬絕對和教學收入不是同一回事。可你是怎樣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還無條件真心希望我好的呢?”付容靜靜地看著睡眠中的江曼,她的鼻翼輕輕開闔。“我大概是個註定要被拋棄的人,被一個人拋去一處,再被另一個人拋向另一處,無處可歸。所以曼曼你的關心對我而言何嘗不是種殘忍?如果有一天你也終將拋棄我,你曾經的關心只會讓我更加痛不欲生。如果有一天你要拋棄我,一定提前跟我說好不好?可是,如果有一天你也拋棄我,你的關心也變成奢求,我該怎麽辦呢?”

付容深深看著睡著的江曼,喃喃自語。夜色掩映,他美麗的眼睛悲哀而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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