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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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曼睡眠質量差,還易頭暈、心悸。繁忙的工作事務告一段落後,她去了趟醫院,給自己開了點安神補腦的藥品。拿了藥剛要走,江曼忽然想起在這家醫院工作的一個朋友,許睿。許睿是她的大學同學,學醫,畢業後正好在離江曼家不遠的這所三甲醫院工作。江曼與他不算太熟,但也不陌生,今日空閑,江曼便想順道看看這位朋友。

許睿在電話裏說自己的辦公室在四樓403室,江曼坐電梯上去,才發現如今他被分在內分泌科。許睿一身白大褂翻著病情記錄正從門內出來,看見她,笑得燦爛:“貴客啊,今天怎麽會來這裏?我可不盼著你來喲。”

江曼笑,無奈地道:“可惜歲月不饒人,時不時就有些小毛病,恐怕日後你不想見我也得見呢。”

許睿一臉陽光和煦,嘴裏卻道:“那我真是倒黴。”他低頭將手裏的冊子又翻了一頁,江曼看見他胸前別著的牌子上寫著:許睿,主任醫師。許睿有些歉意地擡起頭,道:“你來得不巧,我有個病人病情不穩,糖尿病,血糖忽高忽低,我得去看看。在辦公室坐一會等等我好嗎?中午請你吃飯。”

江曼想起付容的母親似乎也是得的糖尿病,此處離S廳不遠,興許她也住在這裏,便道:“我和你一起吧,可以嗎,許主任?”

許睿眉眼彎彎,“當然可以,不過一段時間沒見,特立獨行的江小姐倒好像變得粘人了?”

“我特立獨行?”江曼邊跟著許睿往病房走邊道,“你知不知道王小波有篇文章叫《一只特立獨行的豬》?”

許睿朗聲笑了:“理科生才不看小說,不過原來王小波還寫過這個,倒是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許睿探詢的是個普通病房,不大的一間屋子裏放了八張床位,紅色、銀色、綠色的熱水瓶有些雜亂地擺在地上。淺藍的窗簾只拉開了一半,上午10點的陽光照進來,明晃晃地有些刺眼。屋裏消毒水、韭菜盒、黑米粥的味道混雜在一起,病人們穿著藍白相間的條紋衣服,有的在家屬的服侍下吃飯,有的在和鄰床閑聊,有的在聚精會神地看電視。許睿走到一個床位邊,向正吃著飯的病人詢問情況。江曼立在原地,目光卻被另一個病人吸引住了。

這是一個不到四十歲的美麗女人。她自始至終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病房裏悶熱而嘈雜,但她卻無聲無息,好像置身事外似的。沒有人探望她,也沒有人與她說話,她面色蒼白,抿著嘴唇,許久才默默眨動一下那雙無神的眼睛。

江曼幾乎一眼就認出她是付容的母親。他們倆太像了。這等出眾的容貌也實為罕有。雖然眼前這個女人已經不再年輕,但病容下那份憔悴卻更稱得她美麗,仿佛一只再也飛不起的蝴蝶。她褪去了少女的俏麗,成熟使她的姿容更富韻味。江曼有些慨然地看著她,忽然,她看見女人無光的眼底竟流出一行淚來。

江曼楞了楞。猶豫片刻,她走過去,溫柔地遞出一張面巾紙:“心情不好嗎?”女人訝異而防備地看向她,江曼和善一笑:“美人總是受上天眷顧的,哭了造物主該多心疼。”

面前的女人聽了卻只是淒然:“上天真是眷顧我。”她似在回江曼,又似在自言自語。臉上和身體都瘦得過分。

江曼剛要開口,卻聽見查詢完病情的許睿在身後招呼自己,她回身點點頭,又回過頭來對她道:“想吃點什麽嗎?我待會給你帶。”女人十分意外地直直看著她,不說話。江曼等了一會見其不語,便向她微笑了一下,回到許睿身邊去。

“你認識?”許睿好奇地看著那個床位道。

“算認識,也不算吧。一個朋友的媽媽,說來話長。”

許睿帶江曼來到一家意式餐館,二人來得早,店裏沒有多少人。江曼隨便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從乳白色的簾子裏透過來,暖洋洋的。

“我們醫院最近有個宣傳項目,你猜誰要來做?”許睿掩了笑意,一臉神秘。

“誰?”江曼歪頭想了想,“該不會是家萱?可她不是在國外嗎?”

“所以她要回來了呀。”許睿笑意融融。“開心吧?”

“真的?”江曼喜形於色,笑得彎了眼睛。“真巧。”

許睿坐在對面,笑瞇瞇得看著她開心的樣子。脫去白大褂的他穿了一件寬松的藍色針織毛衣,白色襯衫從領口整齊地翻出來。陽光在他的眼鏡上折射出小小的光斑,他唇邊胡渣泛著淡淡的青。

“看見你就想起大學時光。”江曼笑道。“還記得剛上大學的時候,我和家萱都不認路,中秋節出去玩,回來時候在街上轉暈了,一直摸到天黑。那時我們都是第一次離家出遠門,在外地看著圓圓的月亮心裏很不是滋味。家萱家離得遠,她忽然就哭了。本來我家離學校其實不算太遠,可是看見她哭,我心裏也酸酸的。我們就一起縮在小角落裏抹眼淚。”江曼托著腮,輕笑。“對了,當時我們院和你們院聯誼,我和家萱坐在你旁邊,還一直都想問問你,你們醫學院學生是不是都不吃肉呢。”

許睿有些哭笑不得:“怎麽可能?你們都把我們當唐僧了?”

“不是說看了屍體後再吃肉會覺得惡心嗎?”

“久而久之就習慣了嘛。”

江曼給付容母親帶了一份粥和幾樣清淡的點心。看見她出現在門口時,付容母親黯淡的眸子裏顯然亮了亮。

“想不到如今難得有個人來關心我,卻還是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唇邊牽起一抹苦笑。

“來,嘗嘗合不合口味。”江曼沒有接她的話,將米粥盒蓋小心地打開,拿來勺子,遞到她面前。

“謝謝你。”付容母親緩緩接過,看著粥卻又嘆了口氣,“吃了也沒用的,我好不了了。”

“別灰心地太早,活下去總會有希望。”江曼輕輕握住她瘦得指骨畢現的手,誠懇道。

付容母親看著江曼握住自己的手,眉間微微顫動。或許是這樣的溫暖太過久違,她忽然抑制不住,落下淚來。

“你不知道我有多苦。”她抓住江曼的手,像是在抓一寸陽光。

和愛的人吵架,和陌生人說心裏話。

“我本來有個幸福的家庭。我和我的第一任丈夫打小相識,青梅竹馬十三年。他是個特別好看又陽光的人,很多女生都喜歡他,可他眼裏永遠只有我一個人。嫁給他的時候,我覺得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付容母親臉上難得浮起一抹明媚,稍縱即逝。“可是孩子沒滿八歲,他就因病離世了。那時候我還年輕,身邊有很多追求者,可是我誰也不想理睬,我不能背叛他。後來那幾年是我最苦的時候。短短幾年就像幾十年一樣難熬。我一個人拉扯孩子,還要照顧他爸他媽,起早貪黑,錢卻永遠都不夠用。上門催債的人來了一波又一波,我只能帶著孩子不斷地換地方。大冬天裏,我一個人把煤氣罐扛上五樓,都快到了,樓梯上鋪的破硬紙板卻忽然一滑,我整個人就摔了下去,腿上手上磕得沒知覺,心裏卻還在擔心那罐煤氣。有時候,真想痛快了結了自己。”她苦澀垂眸,又自嘲地笑:“可是我懦弱,我不敢。最艱辛難捱的時候,我遇見了我第二任丈夫。他年輕,有錢,還愛我。他像我前夫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我,還幫我還債。你能懂嗎?那時候他就像我的光,有了他我才覺得前路是有希望的,才有勇氣繼續撐下去。他甚至提出要娶我,我當時以為上天終於聽到我的訴苦派人來解救我了。可是,他家並不接受我。因為我是個帶著孩子的女人。”她講到這裏頓住了,久久,擡起滿是淚水的眼睛,“於是我把我兒子拋棄了。拋給一個遠房親戚,一個人嫁了過去。我每個月給那親戚寄一筆錢,安慰自己只有這樣我們兩個人才都能過得好。我兒子那麽漂亮,那麽可愛,我相信他在別人家肯定也會備受寵愛的,我一次也沒去看過他。難怪他恨我。”她含淚喃喃,“可我真的苦啊,所有的擔子都一個人扛,我真的受不了了,你能懂嗎?”她抓緊江曼的手。“然而,痛苦卻沒有結束。可能是老天對我的懲罰,讓我得了這個病。而那個口口聲聲說著愛我的男人卻在這時候愛上了別的女人。”她忽然淒厲地笑起來,又像是在哭:“年輕男人的心是世上最殘忍的東西,你要不起的!”江曼心頭一顫。“他不要我了,之前心甘情願為我還債,後來又毫不留情地把我踢出家門。”付容母親說到最後聲音沙啞,眼裏的淚水幹涸,木木地坐著。“如今我要死了,沒人告訴我,但我知道。”她淒惶一笑,“也好,我早就受夠了。”她美麗的眼睛裏滿是歲月的刻痕,絕望而悲哀。不到四十歲發絲裏已經間雜了白。

江曼閉上眼睛,淚水緩緩流下。

安撫好付容的母親,江曼出了病房,找到許睿,詢問他關於付容母親的病情。

“這是富貴病,你知道的,需要用錢吊著。而且最好做一次手術,可是她家屬那邊似乎沒這個能力承擔,連繼續住院用普通的藥都有些吃力。”

“所以她只能這樣耗下去了?”

許睿點點頭。

江曼垂下頭去,半晌,輕聲道:“可不可以,我幫她付錢,你悄無聲息地去把藥換成最好的,再給她安排一次手術?”

“什麽?江曼,你要知道,世上……”

“就當幫我,好嗎?”江曼打斷他,目光哀求。

許睿眼裏依舊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但他沒有再多說,點點頭。

江曼知道許睿想說什麽。世上痛苦的人太多,她不可能去救助所有人。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她不是慈善家,也不是聖人。或許只是因為無法面對活生生剝離在眼前的悲哀,又或許,是因為付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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