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潮濕陰冷的傍晚，匆匆而來的馬蹄聲打破了平家令人窒息的寂靜，守門人一看，原來是下午出去的嫡長子重盛，剛要開門放行，馬上另外一個人卻及時映入他的眼簾。

基盛公子的正室，綾子夫人？！

他連忙站出來，“重盛大人，清盛大人說——”話還未說完，身上就重重挨了一馬鞭。

“滾！”重盛看都沒有看他一眼，直接將他打倒，騎馬沖進去，然後猛一收韁繩，身下坐騎發出一聲悲鳴“嘶——”

平重盛翻身下馬，把手一伸，“綾子夫人，小心。”

阿綾帶著平太下馬，全身都在顫抖，她的腳已經不聽使喚了，只能任由丈夫的哥哥將她拖過去，在真正見到丈夫之前，她一直希望這是丈夫跟她開的玩笑，或是老天有眼讓奇跡發生，說不定當她看見他時，他正如往常一樣笑著等她，問她，“阿綾，今天有沒有想我？”

當她把門打開的時候，她知道，她錯了。

她的丈夫基盛閉目躺在中央，骨瘦如柴，面色蠟黃；周圍是平清盛夫婦和池禪尼等骨肉至親，皆神情悲痛，看到她來，俱是一驚。平清盛帶著一絲疑惑，剛想問她是怎麽知道的，卻看到她身後全身被雨水打濕的平重盛，他知道自己沒必要問下去了。

阿綾一步一步挪到基盛身邊，看著丈夫，嘴角僵硬地扯出一絲笑，“香王，你又在尋我開心對不對？”她跪下來，俯在他身上，顫抖地撫摸他的臉頰，輕聲問：“你怎麽瘦成這樣？是不是不聽話沒有好好吃飯好好休息？我早跟你說不要那麽拼命，可你就是不聽。不過這下好了，你回家了，我可以好好照顧你，用不了多久，你就又會神采奕奕了。”

時子緊緊握住手帕，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流了下來，其他人亦然；男人們也許好一些，但也是勉力維持罷了。死神，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冷冷地看著這一切，準備隨時取走他們親人的性命。

就在此時，基盛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看著阿綾，看著她懷中的兒子，淚水奪眶而出，想說些什麽，卻已經沒有力氣了，只能哀求地看向父親。平清盛點點頭，忍住淚，告訴盛國：“請綾子夫人出去。”

“是。綾子夫人，得罪了。”盛國前去扶阿綾。

“為什麽？我不走！父親，我不走，我要留下來陪他！”阿綾紅著眼睛，掙紮著要留下來。

“好孩子，基盛有話要跟他父親說，你就先離開，一會兒再叫你。”池禪尼拭淚勸道。

“我不走!我是他的妻子，我要留下來，我不要再被支開了——”

“你……走……”

“香王？”阿綾撲上去，握住他的手，“你怎麽樣？有沒有好一些？”

“你……走……”基盛閉上眼，斷斷續續說道：“我不想……看到你……我……落到……今天的地步……都是……因為你……沒有你……就好了……”

“沒有我……就好了……”阿綾楞楞看著他，“你是，這麽想的？”

“基盛，你在說什麽！”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時子連忙說：“阿綾，基盛病糊塗了，他肯定不是這個意思，你先回去，等他好一些我好好教訓他！”

“你……走……”

阿綾無言流淚，臉色蒼白，“也對，確實，都怨我。”她抱起兒子，轉身離開，不再看他一眼，卻沒有看到丈夫緊緊握住的拳頭。

待她離開後，基盛睜開眼睛，剛才的掙紮似乎已經用盡他僅剩不多的力氣，淚水再次奔湧，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平清盛流著淚，撫摸著他的額頭，“父親明白，都明白。”

就在此時，門外一陣騷動，隨著腳步聲而來的是盛國的疾呼：“綾子夫人，不可——”

基盛瞳孔一緊，呼吸急促起來，就聽到“砰”的一聲，阿綾甩開門，站在外面，淚流滿面。

“你一直都在撒謊，”阿綾看著丈夫，泣不成聲，“你說你會好好照顧自己，你撒謊；你說要每天都為我梳頭直到老，你撒謊；你說要給我一個女兒，你撒謊；你說要身體康健才能看到兒子娶親女兒出嫁，你撒謊；你說要陪我直到地老天荒，你撒謊；就是剛剛，你明明想要我陪著你，你卻還在撒謊！”她撲在他身上，淚如滂沱，“我告訴你平基盛，我這輩子就是你的妻子，想要用老掉牙的戲法甩掉我，你做夢！我賴上你了，你去哪裏，我就跟到哪裏，哪怕你煩我你也趕不走我!”

奮力伸出手，撫摸著妻子的秀發，基盛無奈地笑笑，“你怎麽……就不聽話呢……”

圍坐的眾人咬緊牙關，強忍悲痛。

“阿綾……告訴你……我一生最大的幸福……是……遇見你，”基盛淒然一笑，淚水滑過臉頰，“可你……最大的不幸……就是……遇見我……我答應過你……讓你幸福……卻只會……讓你傷心……”

“你確實很過分……”阿綾淚眼婆娑，看著丈夫，“所以你要補償我，對我好一點，我們一起看平太還有未來的弟妹長大，好嗎？”

“怕是……做不到了……”枯竹一般的手指劃過妻子的臉頰，基盛笑了，正如他們第一次見面一樣，如花開一般溫暖：

“阿綾……忘了我吧……”

應保元年八月二十日，平家次子基盛病逝，年僅二十二歲*。

這一年，阿綾十八歲。

丈夫的手驟然下降的那一剎那，阿綾只覺得，天，塌了。

眾人的悲鳴與她無關，她是怎麽回去的也不記得，她只想問一件事：香王呢？她的丈夫在哪裏？

躺在被子裏，阿綾睜著眼睛，不知過了多久，她看著頭上的屋頂，耳邊似乎響起丈夫輕柔的呼喚。

丈夫不見了，自己要去找他，要去找他……

匕首的寒光，莫名讓她覺的溫暖，溫暖的想流淚。

鮮血迸出的一剎那，在這一片妖艷的朱紅色液體裏，她似乎看到了陪伴她數年的熟悉身影。

香王，等我……

平清盛一夜沒有合眼，他一個人呆在房中，靜靜地看著面前的酒杯，直到天明。

去世的人是他的兒子，一個年紀還不到二十三歲的年輕人。

與他一樣，平家首領夫人也是輾轉反側，想到基盛的離去，也不禁流下淚來。死去的人雖不是他的親生骨肉，卻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為什麽老天不給它多一些壽數呢？

由於無法入睡，天剛蒙蒙亮，時子就起身了，一開門就看到丈夫坐在那裏，喪子之痛使他一夜之間蒼老了很多，讓時子禁不住鼻酸。剛想說些什麽，卻被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打斷，時子一皺眉，剛想呵斥是誰這麽無禮，就被闖進來的人嚇了一跳。

來的人是阿羅，只見她一臉驚恐，與蒼白面色成鮮明對比的，是衣服上刺眼的血跡。

“大人，夫人，不好了！”阿羅哭著說：“綾子夫人……自盡了！”

“什麽？！”時子差點暈過去，平清盛大踏步跨出房間，瞪著阿羅：“怎麽回事？！”

“昨天綾子夫人就有些不對勁，當時哭那麽傷心，基盛大人去了，卻一聲也沒有哭。”阿羅顛三倒四地說：“今早平太少爺突然哭著要找母親，奴婢怎麽哄也不行，只能就帶著少爺去找夫人，可是叫了半天也沒人應，就大著膽子進了屋，結果看到綾子夫人全身都是血，胸前還插著一把匕首——嗚嗚！”

“現在你還哭什麽？！”平清盛恨不得把這個只會哭的女人扔出去，連忙隨意披了一件衣服，帶著時子往兒媳那邊趕，“大夫呢？！你叫了大夫沒有？哭有什麽用！”

“奴婢……奴婢嚇壞了，只知道要快點告訴您和夫人……”

“告訴我們有什麽用？！我們是大夫嗎？！”平清盛氣壞了，“要你有什麽用——盛國！！”

“屬下這就去！”平盛國應了一聲，火速去找大夫。

待清盛夫婦氣喘籲籲趕到那裏，卻看到平賴盛從房間裏走出來，手裏攥著一把帶血的刀。只見他看了兄嫂一眼，“時間不是很久，流的血雖然多了點，但還有一絲氣息，我大概為她止了血，找個大夫給她看看吧。”語調平靜，就好像在說今天好像又要下雨一樣。

“是嗎？那就好那就好。賴盛，多虧你了。”清盛夫婦松口氣。

“無妨。”平賴盛淡然回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要維持這種淡然有多難，他從未像剛才那樣慌亂過，從來沒有，當見到那個女人倒在血泊之中時，他的呼吸放佛都被抽走了。

“這把刀……”清盛接過那把帶血的匕首，嘆口氣，“這還是我送給基盛的元服之禮呢，後來他把它送給阿綾，讓她防身。”

時子別過臉去，輕輕拭淚。這時阿菊帶著大夫趕了過來，匆匆向清盛等人行個禮，就領大夫進屋為阿綾診治。眾人覺得在這裏也幫不上忙，就上旁邊的房間小坐，順便商議基盛的喪事，提到這個，大家都有些難以開口，只能以沈默相對。

此時，阿綾的診治也告了一段落，大夫抹著汗，向清盛等人敘明情況：

“綾子夫人的傷口很深，雖然是向心口刺去，但萬幸的是，綾子夫人的心，長的地方似乎要比常人偏了一點。”大夫說道：“老朽從醫數十年，除了偶有聽聞，也是第一次真正看到這樣的事情，實在罕見。”

“是嗎？”清盛也不禁納罕，“不過不管怎樣，沒事就好。”

“那是，那是。”大夫應和著，“還有，綾子夫人懷有兩個月的身孕，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還要多多註意，不可過於悲傷才是。”

“身孕？！”眾人大驚，時子算了一下，這不就是基盛上次回來的時候嗎？清盛也呆住了，站起身，楞楞地看著大夫，不知是該為失去兒子悲痛，還是該為馬上多一個孫子或孫女而欣喜。

“有身孕好，有身孕好，”時子連連念佛，“有了身孕就不會輕易尋短見了，佛祖保佑。”

很快，平家所有人都知道阿綾差點殉情的事情，也知道她懷有基盛的遺腹子。

阿綾醒來後，聽到自己懷孕的事情，淚眼朦朧，喃喃問著：“這個孩子為什麽要來？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候來？你們，為什麽要救我？”

回答她的，是來自某個女人的一記耳光，打她的人，叫做常盤。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寫的太難過。。。。。。真不想讓基盛死，但他必須死。歷史上這個人還能再活一年，為了劇情發展就提前一年讓他領便當了。死因是溺水，據說還有藤原賴長鬼魂作祟的。。。平家物語裏似乎采用了鬼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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