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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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厚重的窗簾阻擋了窗外的陽光,徐嶺的小房子裏還是夜晚一樣的昏暗。

空氣中漂浮著啤酒和炸雞的氣味。那是一種浸著油的香味,一種你明知道會損害身體卻無法停止沈迷的味道。

陳北河歪在沙發左邊,徐嶺倒在地上,徐川趴在沙發右邊。

大半夜的瘋狂過去,三個人都疲憊地回到自己的夢裏,又等待著從夢中醒來。

吵醒他們的是一通電話。

徐川在沙發上摸了半天才抓住自己的手機,迷迷糊糊地接起來,“餵……”

“給你哥打電話,我正從機場到他家。”

“哦……”

徐川答應著,甩掉手機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

太陽光漸漸強烈起來,從厚窗簾背後透了一些到屋裏,照亮了一小塊地板。

幾秒鐘後,徐川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眨了眨眼睛。

隨即他瞪大了眼睛,用喊rock n roll的氣勢大喊一聲,“啊——”

徐嶺和陳北河被吵醒了,徐嶺閉著眼睛坐起來,暴躁地揉著頭發,“徐川你是不是要死——”

徐嶺沖過去搖晃他的肩膀,“徐宗強來了!徐宗強來了!”

“徐宗強來個屁,徐——”,罵到一半,徐嶺倒吸一口涼氣,“你說什麽!?徐宗強來了!?他,他怎麽知道我在這兒的?”

徐川驚恐地搖頭,“我不知道啊。”

徐嶺咽了口唾沫,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我,我們怎麽辦?”

聽到這話,本來不知所措的徐川突然定住了,然後露出一個幸災樂禍的笑,“不,不是我們怎麽辦。是你怎麽辦。”

徐嶺一臉不可置信,“你要在這個時候讓我一個人去面對徐宗強!?我供你吃供你住這麽久!”

徐川吸吸鼻子,“哥,大難臨頭各自飛啊!你保重。”然後沖進衛生間洗臉刷牙一氣呵成,飛速打包了自己的行李準備出門。

徐嶺拖住他,“你不能這樣就走啊!你走了我一個人要承受雙倍的攻擊!陳北河你幫我拖住他!”

陳北河看了他一眼,從沙發上坐起來,走到門邊。

徐嶺心頭一喜,“對,對,把門堵住!”

“借過。”陳北河把徐川扯到一邊,提著自己的鞋,走到對門去,“砰”地關上了門。

徐嶺目瞪口呆地看著陳北河離開的方向。

徐川乘機甩開徐嶺的手,沖出門外。一溜煙不見了。

徐嶺楞在那裏,不敢接受現實。

徐宗強要來了,他爹要來了。那他撒的謊就全暴露了,他馬上就會被他爹拖回去讀書或者管理工廠了。還會附贈一頓打。

徐嶺哭喪著臉把客廳收拾幹凈,坐在沙發上忐忑地等待。

他很怕徐宗強。不像徐川那小子,看起來反應那麽大,其實心裏一點都不怕。他比徐川大了六歲,多出來的這六年讓他很怕他爹。

徐川十一二歲的時候,家裏的廠子正逐步走上正軌,徐宗強比以前清閑,事業好了心情也好,徐川又顯得很聽話,基本上要什麽有什麽,要不到的他就從徐嶺這兒要,所以對於徐川來說,徐宗強就是一個慈祥的,有點好玩的爸爸。犯錯時徐川會跑,但他並不怕有什麽懲罰,只是習慣性地跑,事實上徐川連一頓打都沒挨過。

可是徐嶺十一二歲的時候,是家裏的廠子剛開起來的時候。麻煩事一堆一堆的來,弄得他爹焦頭爛額,時常不回家,回來後又像個火藥桶。正是剛開始有自己的小九九的年齡,徐嶺又愛惹禍,沒少被修理。他和他爹並不那麽親近。雖然後來徐宗強和他們相處多了,徐嶺也能理解人忙碌的時候比較脾氣暴躁,但那時的記憶總是讓他面對父親時有些條件反射式的害怕。

徐嶺想到這些,覺得有些難過。

他決定學一學徐川,打算逃跑了。看了看表,接近12點。

徐嶺關上門,去乘電梯時看到了陳北河家的門,站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走過去按響了門鈴。

“我們出去走走吧。”徐嶺試探著問。

陳北河看了看他,點點頭。

他們乘公共汽車去了天空小學。

徐嶺一邊走一邊說,“我當時迷路了,才走到這裏來。當時就覺得,這裏的天好藍啊。”

陳北河擡頭望了望,是挺藍的。

“我真的很喜歡這裏。”徐嶺又說,“那些學生都可好了。那個小胖子你還記得嗎,他會分給我糖吃。”

“那挺好的啊。”陳北河說。

徐嶺微笑著看天空小學的門牌,偏頭對陳北河說,“我覺得我找到了喜歡的事情。”

陳北河點頭,“我知道。”

“所以我不想跟我爸回去。”徐嶺倚在圍墻邊。

陳北河看看他,他的頭發仍是亂糟糟的,眉毛皺著,聚精會神地看著地上那粒石子,像是等著孫悟空從裏面蹦出來一樣。

“那就不要回去。”陳北河脫口而出。

徐嶺轉過臉來,定定地看著她,半晌笑了出來,“那我爸怎麽辦,徐川怎麽辦。我本來就是想著過一陣要回去的。”

陳北河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是這樣想的嗎?”她一直都覺得,她的鄰居是一個真正自由的人,有什麽喜歡的事,就快樂地做,不會像她一樣,顧著這個,顧著那個。聽到徐嶺這麽說,陳北河有些氣惱。

徐嶺點點頭。

“為什麽?為什麽不只為了自己活呢?”陳北河盯著他。

徐嶺看著天空,笑著說,“那你為什麽現在還當著醫生呢?”

陳北河全身都繃緊了,僵硬地站著看他。徐嶺靜靜地接受她的視線。

一陣風吹來,陳北河打了個顫,心裏凝聚的古怪情緒一下被打散回身體各處,無法再聚眾叫囂了。

她也倚到墻邊,深呼吸了幾下,緩緩地說,“我想明白了。”

徐嶺看著她,連呼吸的聲音都盡量克制。

“因為膽小。”陳北河揚頭看他,“因為我膽小。我不敢去承受失敗,因為自己寫得爛就把責任推到我爸媽身上。因為當不好作家,就一直埋怨我不想當醫生,也埋怨顧望和我爸媽做交易,替我做槍手。實際上我痛苦的事情都不是因為這些原因,我痛苦的只是當不好作家這件事而已,但我一直在討厭這個討厭那個。”

徐嶺楞楞地看著她。

陳北河突然像獲得了什麽勇氣似的挺直了腰板,提高了音量,“你呢,你呢徐嶺?”

“我……”徐嶺一下子連話都說不清。

此刻,陳北河的眼睛簡直像是一面照妖鏡,徐嶺覺得自己快被燒得熔化了。

“你也在害怕。你在害怕什麽?”陳北河緊盯著他。

徐嶺震驚得忘記了呼吸,直到臉憋得通紅才大口吸入一口空氣。

“好吧。我不確定,自己是真的愛上了天空小學的工作,還是只是在逃避對攝影的追求。”

他埋下頭。

陳北河慢慢笑了,“我們都軟弱極了。”

徐嶺仍埋著頭,久久沒有說話。

“你想改嗎徐嶺?這個缺點,你想改嗎?”陳北河盯著地面,輕聲說。

“你呢?”徐嶺回以同樣輕的聲音。

又是一陣風吹過,搖動著路邊的野草。嘩啦啦,嘩啦啦,葉片破開風的尖銳聲音也摻雜其中,一道朝他們拍打過來。

徐嶺吸了吸鼻子,“我們到底應不應該追求夢想?如果感到不快樂。”

陳北河把拍到臉上的頭發夾回耳後,“我困惑的是,為什麽追求夢想的時候會不快樂。”

空氣中只有呼呼的風聲。

他們倆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呆立了半晌,陳北河問,“回去嗎?你爸應該已經到了。”

徐嶺微不可見地點點頭。

徐嶺回家後看見徐宗強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不由得腹誹,可以嘛王辛文,服務到家,連鑰匙都附贈了。

硬著頭皮走過去,喊了聲“爸”。

徐嶺靜靜地等待著怒火的爆發,繃直了站著,過了許久才聽到一聲比蚊子嗡嗡還小聲的回答,“嗯。”

他不由得偷偷擡起頭看了一眼。

徐宗強面色平靜,翹著二郎腿,聚精會神地讀著報紙,還翻了個頁。絲毫沒有因徐嶺的到來而做出多餘的反應。

一陣詭異的沈默。

徐嶺咬了咬牙,再次低下頭,“爸,我錯了。”

仍然沒有回應。

徐嶺不敢擡頭,靜靜地等待著。

時間久得他的冷汗都要落下來時,他威嚴的老爹終於開口了,“你錯哪兒了?”

徐嶺繼續冒冷汗,“我不該騙你,不該偷跑回來。”

徐宗強點了點頭表示讚同,“這是一個。還錯哪兒了?”

“我……我不該無所事事。”

聽到這句話,徐宗強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放下二郎腿,咳嗽了一聲,緩慢地把報紙折起來放在桌角,終於把目光投在了徐嶺身上。

徐嶺緊張地等著他說話。

徐宗強卻像知道他在想什麽一樣,兩瓣嘴唇似動非動了好半天,才勉強蹦出兩個字——

“孬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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