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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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嶺心虛地往下壓了壓帽子，“這樣能成嗎？”
陳北河揮揮手，不耐煩地說，“跟著我就對了！東西準備好沒有？”
徐嶺拍拍口袋，“在呢。”
兩人坐在茶館裏，焦躁地等待著。
那天遇到的老大爺好奇地湊過來，“小夥子，你怎麽又來了？”
徐嶺正翹著椅子，冷不防被喊了一聲，哎哎叫著就控制不住地往後倒，眼看腦袋要和水泥地親密接觸，徐嶺認命地閉上眼睛——
半晌，徐嶺灰溜溜地站起來，“謝謝你啊。”
陳北河把椅子扶正，“你能不能不要成天耍寶？”
老大爺笑呵呵地說，“小夥子，你怎麽也和我們糟老頭子一樣，天天在這兒報到？”
徐嶺拖長了調子，有氣無力地回答，“為攝影事業而奮鬥……”
老大爺偷偷瞟了瞟陳北河，擺出一副了然於胸的表情，“女朋友？”
徐嶺繼續有氣無力，“同志……”
徐嶺無聊地翻看手機，“啊，校長又讓我加課……真是窮困潦倒又苦又累啊……”
陳北河仍然觀察著那條巷子。
“陳北河？怎麽成天沒見你工作啊？”
陳北河楞了一下，心情煩躁，好半天轉過來，“關你屁事。”
徐嶺沒趣地轉回去，找大爺聊天。
陳北河拍他，“來了來了，是不是他們？是不是他們？”
徐嶺探頭去看，正是那天那幾個小孩子。正從巷子裏走出來。
徐嶺剛想跟上，被陳北河一把拉住。
等他們走近一點，陳北河疑惑，“不對啊。你確定是他們，這也不像受害者啊……哪兒都好好的。”
徐嶺急忙說，“你看那個男孩兒身上那淤青！還有，他們都帶著些瓶子罐子的，不是乞討回來嗎？”
陳北河嗤笑，“你這個溫室裏的花朵啊。麻煩你上網查查資料，看看被拐的乞討兒童都是什麽樣的。”
徐嶺拿出手機開始查，越看臉色越不好。
陳北河看他眼睛鼻子縮成一團的表情，開口說：“ok？”
徐嶺問，“那我們怎麽辦？”
“其實說實話，我們能幹什麽？最多就是找點證據發動輿論，最終還是看警察。所以說，我們目標很明確，提供足夠的照片、視頻、音頻等等證據。王辛文追到這兒之後肯定早就報了警，他現在應該在和警局溝通，之所以讓你來守著，是讓你密切關註他們的動靜，別讓人跑了。”
“我還不信他們的頭子能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呆著。看什麽啊看。”
“我問你，你這幾年有在這裏經常看到殘疾兒童乞討的嗎？”
徐嶺回答，“我才搬過來兩周……”
陳北河咳了一聲，“總之，這裏好歹是大都市，搞這個的話，不僅民眾起疑，而且影響市容市貌。領導才不願意擔這個風險，所以說，行情不樂觀。但是，事實就是，王辛文看見了，還追到這裏來了。那麽一定是很小規模的，還有什麽不得了的頭子嗎？如果說拐賣兒童逼迫乞討是一個行業的話，這個”陳北河指指巷子，“它一定是個體戶。”
“那你的意思是，端掉它還是很有希望的？”
“沒錯，而且警察願意幫忙，沒有利益糾葛。關鍵是你證據不充分，天又這麽熱，事情又小，人家警察同志累啊。我們得體諒人家，多弄點證據。”
徐嶺撓頭，“關鍵問題還是沒解決啊，我們怎麽弄證據？我那天就躲在那雜草堆裏偷拍，就這樣了——”他指著自己的眼眶。
“先找到受害者吧。拍他們的行動。最好能找到人販子。”
徐嶺小聲道，“那我們還得等多久？”
陳北河想了想，“快了吧，現在7點了。”
徐嶺垮了眉毛，“你說王辛文自己怎麽不來？這太困難了。”
過了沒一會兒，巷子裏模模糊糊地有點人影。
陳北河坐正，輕輕扯了一下徐嶺。
清晨7點，太陽升起有一段時間了，陽光均勻地灑下來，漂浮在空中的灰塵都踱著一層金光。遠處那團模糊的身影漸漸清晰了起來，鐵鏈敲擊著地面的清脆聲響隱隱傳來。
陳北河和徐嶺豎著耳朵，尖著眼睛，全神貫註地盯著那個方向。
一個男人的輪廓慢慢顯現，他胡子拉渣，頭發油膩膩地掛在臉上，身上破破爛爛一層又一層的破布，用一只手推著一個木板車。他走路很慢，一晃一晃的，似乎隨時準備倒地不起。身體傾斜著，頭埋著，眼睛看著地面，一步一步地走。地面不怎麽平整，板車的輪子軲轆轆地轉動，時不時卡住，那男人便整個人都停住，然後推車的那只手用力，讓板車繼續往前行進。
鎖鏈嘩啦嘩啦地想著，在太陽的照射下反著光，又射到那個男人身上。
陳北河恨恨道，“真惡心。裝得還挺像。”
然後她才敢把視線投到板車上面。
一個孩子——一眼看出來是個孩子。八歲？十歲？他的頭發也油膩膩地掛在臉上，雙手無力地抓著錫皮罐子。他身上套著一件破破爛爛的印著米老鼠的T恤。那件T恤上滿是臟汙，皺巴巴地堆在皮包骨的瘦小身軀上，米老鼠的臉被褶皺和掉漆弄得亂七八糟，笑得咧開的大嘴被分割，成了破碎的幾塊，有的隱沒在陰影裏，有的裸露在陽光下，扭曲成滑稽的表情，憨厚又可笑。他穿著一條同樣破破爛爛的短褲，褲腳被挽到大腿，刻意把關節處露出來。
他沒有小腿。
骨肉斷裂處就那麽暴露在空氣中。
曾經的傷口不管再深重再疼痛也會長好。腦袋掉了也不過碗大的疤。斷骨處早已長出粉色的新肉，圓圓的兩坨，蒙上灰塵黑乎乎的顯得更可憐，能要到更多的錢。他坐在木板車上，左手掛著一條鐵鏈，直直地望著前方，看不清什麽神色。
那孩子似乎被太陽光線刺痛了眼睛，突然抖動了一下。他那兩條火柴棍一樣的腿也跟著抖動了一下，覆又緊貼著木板。
陳北河握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走。”
走出幾步卻發現沒有回應，回過頭來，卻看見徐嶺相機舉在眼前，佇立在那裏。
“幹嘛呢？快走了。”陳北河一把把他的相機撥開。
徐嶺眼睛紅紅的，瞪得很大，嘴巴死死抿著。
陳北河楞了，拍拍他的背，沈聲道，“走吧。”
徐嶺吸吸鼻子，把相機收好，點頭，聲音還有點沙，“走吧。”
兩人心裏難受，靜靜地跟在他們後面不遠處。
他們沿途乞討，先穿過城郊的菜市場，然後是客運站，然後是沿途的公交站，步行街，去到市中心，然後轉回來。
陳北河指揮徐嶺拍照片，“拍慘一點。重點突出那個孩子的腿。”
說著陳北河又覺得心裏難過，趕忙往四周環望，又回到了城郊，太陽偏西，人煙稀少。應該是他們中途休息的地方。
她看了看手機，“時間也差不多了。”
果然，沒過一會兒，那個男人把板車連著孩子放到一邊，自己往一個隱蔽的面館走去了。
陳北河把徐嶺的相機拿過來，用手肘撞他，“快，快去。”
徐嶺張望了一下，確定那男人還離得遠，幾步跑過去。
進入那個孩子視線範圍的時候，他裝作經過的路人，擦著汗走過去，經過那個孩子時，刻意放慢了腳步。
那個孩子完全沒有反應，埋著頭，一動不動。只有一個亂糟糟長著虱子的頭頂沖著他。
徐嶺只好停下，默默地把幾張十塊的零錢卷成一團放進罐子裏。
那孩子還是沒什麽反應。
徐嶺又望了一眼，然後轉過頭來低聲問，“你是不是被人強迫的？”
那孩子身體一震，擡頭看他。
混雜著多日的塵土的臟兮兮的臉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他。他嘴唇似乎輕微地翕動著，但最終沒說什麽。
徐嶺急了，“你告訴我，我會救你的。”
那孩子臉色平靜。什麽也沒說。
徐嶺塞了塊巧克力在他嘴裏，“你不要怕。”
陳北河扔了塊石頭。
“要是有機會，就把那個男人虐待你的事都對著它說，然後給我吧。我會一直跟著你的。你不要怕！”徐嶺飛快地在他手裏塞了個微型錄音機，然後跑掉了。
那個孩子握了握手裏的機器，悄悄塞進了褲子裏面的暗袋裏。
趁那個男人回來之前，陳北河和徐嶺走掉了。
“快，你快看看，那玩意兒行不行啊？”徐嶺擦著汗。
陳北河搗鼓著手機，“別鬧！別鬧……成了！往城南走呢。”
她把手機展示給徐嶺看。
徐嶺松了口氣，“現在就只是證據的問題了。”
陳北河笑:“地方都找好了，實在不行我們雇一幫混混去砸門。到時候主要是這些孩子怎麽辦，還能不能找到家。”
徐嶺還是有點緊張，“被發現怎麽辦？”
“被發現怎麽了？反正窩子都找到了。他總不能猴急得在半路上就數錢吧。再說了，那麽多給錢的人，他也排查不出來是誰啊。那小孩兒沒發現吧？別到時候說漏嘴了。”
徐嶺搖頭，“沒有。我特意給了他一個錄音機，要是可能的話能得到具體證詞，再不濟也能轉移視線。他沒發現那卷錢裏面有東西。”
陳北河點頭，“那就好。”
然後兩人就會市區去找王辛文了。
王辛文遲到了半小時，看到陳北河時楞了一下，倏爾又明白了什麽，輕微點了個頭。
他察看徐嶺拍的照片，“是他……”
末了稱讚徐嶺，“不錯。我這邊也找到願意查的警察了。”
陳北河把那部手機甩給王辛文，“還有這個，趁著他還沒發現，你趕緊記下吧。”
王辛文點頭，“謝謝。”
陳北河看他一眼，“王辛文，你真的還那麽愛她嗎？連這件事都想處理完。”
“這已經不是愛不愛的問題了。這件事是我們心裏的一個坎，而且，孩子們，他們太可憐了。”王辛文說，“她完全就不信這個世界。她連自己都不信。”
陳北河說，“我會再試著讓她聯系你的。”
“謝謝。”
徐嶺無聊地在旁邊咬吸管，“你們倆看起來就像地下黨接頭……真的沒有人關心一下我的教育事業嗎我明天要加班啊……”
城南。獅子街三號。
“吃。”男人端著個碗遞到孩子面前。
沈默。
“我讓你吃！”男人加重了語氣。
依然沈默。
男人一臉怒容，掰過孩子的臉，把碗放到他嘴邊灌。
不斷地有稀飯從嘴邊流下來，孩子皺著臉咳嗽。
男人灌完，把鐵碗狠狠摔在地上，“你他媽信不信我揍你！不想活就他媽去死啊！”
孩子大聲咳嗽著，“哇”地一聲哭出來。
邊上的幾個孩子端著碗，縮在墻邊看他，又飛快轉開了眼睛，繼續喝著稀飯。
任由那個孩子哭鬧，男人皺著眉頭忍受小孩子特有的淒厲尖叫，走到另一件房去清點今天的零錢。
四個罐子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排。
男人一張張把錢拿出來按面值整理好，用轉頭壓住。
整理到第三個罐子時，用牙把一卷紮好的10塊上的橡皮筋咬掉，然後把它們攤開，突然一顆黑色的東西落了出來。
男人楞了一下，把它拾起來，冷笑著翻看，半晌，拿一塊磚頭砰砰地把它砸碎了。
把錢整理完後，男人倒在一個舊床墊上，費勁地用一只手從床墊底下扯出一張紙。
湊到眼前看了看，又面無表情地把它塞進去了。
他幾步走出去，把男孩提起來。
“你想走！？想都別想！？”他一巴掌扇過去，”“誰他媽要你？誰他媽要你這個妖怪！？你自己看看，你看看啊！”
他摁著孩子的頭，逼迫他看自己的兩條斷腿。
孩子使勁掙紮著，要把頭擡起來，疼得眼淚直掉。他狠狠閉上眼睛，帶著哭腔大喊，“我媽媽會要我的！她說她這輩子最愛我！我，我，啊啊啊啊——”
男人想把他的眼睛掰開，但苦於只有一條手臂，於是把他丟在地上，“愛你？你站起來啊！你站都站不起來，除了我，沒人要你這個怪物！她說愛你，但是看到你都會害怕！哈，你是妖怪！還敢想過人的生活？我他媽告訴你，想都別想！”
孩子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男人被激起了憤怒，面目猙獰地指著蹲成一排的孩子，“還有你們！你們都是妖怪！妖怪！誰都別想走！誰都別想！”
一時間屋子裏孩子的痛哭聲此起彼伏。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作者沒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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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嶺正翹著椅子，冷不防被喊了一聲，哎哎叫著就控制不住地往後倒，眼看腦袋要和水泥地親密接觸，徐嶺認命地閉上眼睛——
半晌，徐嶺灰溜溜地站起來，“謝謝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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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嶺繼續有氣無力，“同志……”
徐嶺無聊地翻看手機，“啊，校長又讓我加課……真是窮困潦倒又苦又累啊……”
陳北河仍然觀察著那條巷子。
“陳北河？怎麽成天沒見你工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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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嶺沒趣地轉回去，找大爺聊天。
陳北河拍他，“來了來了，是不是他們？是不是他們？”
徐嶺探頭去看，正是那天那幾個小孩子。正從巷子裏走出來。
徐嶺剛想跟上，被陳北河一把拉住。
等他們走近一點，陳北河疑惑，“不對啊。你確定是他們，這也不像受害者啊……哪兒都好好的。”
徐嶺急忙說，“你看那個男孩兒身上那淤青！還有，他們都帶著些瓶子罐子的，不是乞討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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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北河看他眼睛鼻子縮成一團的表情，開口說：“ok？”
徐嶺問，“那我們怎麽辦？”
“其實說實話，我們能幹什麽？最多就是找點證據發動輿論，最終還是看警察。所以說，我們目標很明確，提供足夠的照片、視頻、音頻等等證據。王辛文追到這兒之後肯定早就報了警，他現在應該在和警局溝通，之所以讓你來守著，是讓你密切關註他們的動靜，別讓人跑了。”
“我還不信他們的頭子能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呆著。看什麽啊看。”
“我問你，你這幾年有在這裏經常看到殘疾兒童乞討的嗎？”
徐嶺回答，“我才搬過來兩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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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意思是，端掉它還是很有希望的？”
“沒錯，而且警察願意幫忙，沒有利益糾葛。關鍵是你證據不充分，天又這麽熱，事情又小，人家警察同志累啊。我們得體諒人家，多弄點證據。”
徐嶺撓頭，“關鍵問題還是沒解決啊，我們怎麽弄證據？我那天就躲在那雜草堆裏偷拍，就這樣了——”他指著自己的眼眶。
“先找到受害者吧。拍他們的行動。最好能找到人販子。”
徐嶺小聲道，“那我們還得等多久？”
陳北河想了想，“快了吧，現在7點了。”
徐嶺垮了眉毛，“你說王辛文自己怎麽不來？這太困難了。”
過了沒一會兒，巷子裏模模糊糊地有點人影。
陳北河坐正，輕輕扯了一下徐嶺。
清晨7點，太陽升起有一段時間了，陽光均勻地灑下來，漂浮在空中的灰塵都踱著一層金光。遠處那團模糊的身影漸漸清晰了起來，鐵鏈敲擊著地面的清脆聲響隱隱傳來。
陳北河和徐嶺豎著耳朵，尖著眼睛，全神貫註地盯著那個方向。
一個男人的輪廓慢慢顯現，他胡子拉渣，頭發油膩膩地掛在臉上，身上破破爛爛一層又一層的破布，用一只手推著一個木板車。他走路很慢，一晃一晃的，似乎隨時準備倒地不起。身體傾斜著，頭埋著，眼睛看著地面，一步一步地走。地面不怎麽平整，板車的輪子軲轆轆地轉動，時不時卡住，那男人便整個人都停住，然後推車的那只手用力，讓板車繼續往前行進。
鎖鏈嘩啦嘩啦地想著，在太陽的照射下反著光，又射到那個男人身上。
陳北河恨恨道，“真惡心。裝得還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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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孩子——一眼看出來是個孩子。八歲？十歲？他的頭發也油膩膩地掛在臉上，雙手無力地抓著錫皮罐子。他身上套著一件破破爛爛的印著米老鼠的T恤。那件T恤上滿是臟汙，皺巴巴地堆在皮包骨的瘦小身軀上，米老鼠的臉被褶皺和掉漆弄得亂七八糟，笑得咧開的大嘴被分割，成了破碎的幾塊，有的隱沒在陰影裏，有的裸露在陽光下，扭曲成滑稽的表情，憨厚又可笑。他穿著一條同樣破破爛爛的短褲，褲腳被挽到大腿，刻意把關節處露出來。
他沒有小腿。
骨肉斷裂處就那麽暴露在空氣中。
曾經的傷口不管再深重再疼痛也會長好。腦袋掉了也不過碗大的疤。斷骨處早已長出粉色的新肉，圓圓的兩坨，蒙上灰塵黑乎乎的顯得更可憐，能要到更多的錢。他坐在木板車上，左手掛著一條鐵鏈，直直地望著前方，看不清什麽神色。
那孩子似乎被太陽光線刺痛了眼睛，突然抖動了一下。他那兩條火柴棍一樣的腿也跟著抖動了一下，覆又緊貼著木板。
陳北河握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走。”
走出幾步卻發現沒有回應，回過頭來，卻看見徐嶺相機舉在眼前，佇立在那裏。
“幹嘛呢？快走了。”陳北河一把把他的相機撥開。
徐嶺眼睛紅紅的，瞪得很大，嘴巴死死抿著。
陳北河楞了，拍拍他的背，沈聲道，“走吧。”
徐嶺吸吸鼻子，把相機收好，點頭，聲音還有點沙，“走吧。”
兩人心裏難受，靜靜地跟在他們後面不遠處。
他們沿途乞討，先穿過城郊的菜市場，然後是客運站，然後是沿途的公交站，步行街，去到市中心，然後轉回來。
陳北河指揮徐嶺拍照片，“拍慘一點。重點突出那個孩子的腿。”
說著陳北河又覺得心裏難過，趕忙往四周環望，又回到了城郊，太陽偏西，人煙稀少。應該是他們中途休息的地方。
她看了看手機，“時間也差不多了。”
果然，沒過一會兒，那個男人把板車連著孩子放到一邊，自己往一個隱蔽的面館走去了。
陳北河把徐嶺的相機拿過來，用手肘撞他，“快，快去。”
徐嶺張望了一下，確定那男人還離得遠，幾步跑過去。
進入那個孩子視線範圍的時候，他裝作經過的路人，擦著汗走過去，經過那個孩子時，刻意放慢了腳步。
那個孩子完全沒有反應，埋著頭，一動不動。只有一個亂糟糟長著虱子的頭頂沖著他。
徐嶺只好停下，默默地把幾張十塊的零錢卷成一團放進罐子裏。
那孩子還是沒什麽反應。
徐嶺又望了一眼，然後轉過頭來低聲問，“你是不是被人強迫的？”
那孩子身體一震，擡頭看他。
混雜著多日的塵土的臟兮兮的臉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他。他嘴唇似乎輕微地翕動著，但最終沒說什麽。
徐嶺急了，“你告訴我，我會救你的。”
那孩子臉色平靜。什麽也沒說。
徐嶺塞了塊巧克力在他嘴裏，“你不要怕。”
陳北河扔了塊石頭。
“要是有機會，就把那個男人虐待你的事都對著它說，然後給我吧。我會一直跟著你的。你不要怕！”徐嶺飛快地在他手裏塞了個微型錄音機，然後跑掉了。
那個孩子握了握手裏的機器，悄悄塞進了褲子裏面的暗袋裏。
趁那個男人回來之前，陳北河和徐嶺走掉了。
“快，你快看看，那玩意兒行不行啊？”徐嶺擦著汗。
陳北河搗鼓著手機，“別鬧！別鬧……成了！往城南走呢。”
她把手機展示給徐嶺看。
徐嶺松了口氣，“現在就只是證據的問題了。”
陳北河笑:“地方都找好了，實在不行我們雇一幫混混去砸門。到時候主要是這些孩子怎麽辦，還能不能找到家。”
徐嶺還是有點緊張，“被發現怎麽辦？”
“被發現怎麽了？反正窩子都找到了。他總不能猴急得在半路上就數錢吧。再說了，那麽多給錢的人，他也排查不出來是誰啊。那小孩兒沒發現吧？別到時候說漏嘴了。”
徐嶺搖頭，“沒有。我特意給了他一個錄音機，要是可能的話能得到具體證詞，再不濟也能轉移視線。他沒發現那卷錢裏面有東西。”
陳北河點頭，“那就好。”
然後兩人就會市區去找王辛文了。
王辛文遲到了半小時，看到陳北河時楞了一下，倏爾又明白了什麽，輕微點了個頭。
他察看徐嶺拍的照片，“是他……”
末了稱讚徐嶺，“不錯。我這邊也找到願意查的警察了。”
陳北河把那部手機甩給王辛文，“還有這個，趁著他還沒發現，你趕緊記下吧。”
王辛文點頭，“謝謝。”
陳北河看他一眼，“王辛文，你真的還那麽愛她嗎？連這件事都想處理完。”
“這已經不是愛不愛的問題了。這件事是我們心裏的一個坎，而且，孩子們，他們太可憐了。”王辛文說，“她完全就不信這個世界。她連自己都不信。”
陳北河說，“我會再試著讓她聯系你的。”
“謝謝。”
徐嶺無聊地在旁邊咬吸管，“你們倆看起來就像地下黨接頭……真的沒有人關心一下我的教育事業嗎我明天要加班啊……”
城南。獅子街三號。
“吃。”男人端著個碗遞到孩子面前。
沈默。
“我讓你吃！”男人加重了語氣。
依然沈默。
男人一臉怒容，掰過孩子的臉，把碗放到他嘴邊灌。
不斷地有稀飯從嘴邊流下來，孩子皺著臉咳嗽。
男人灌完，把鐵碗狠狠摔在地上，“你他媽信不信我揍你！不想活就他媽去死啊！”
孩子大聲咳嗽著，“哇”地一聲哭出來。
邊上的幾個孩子端著碗，縮在墻邊看他，又飛快轉開了眼睛，繼續喝著稀飯。
任由那個孩子哭鬧，男人皺著眉頭忍受小孩子特有的淒厲尖叫，走到另一件房去清點今天的零錢。
四個罐子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排。
男人一張張把錢拿出來按面值整理好，用轉頭壓住。
整理到第三個罐子時，用牙把一卷紮好的10塊上的橡皮筋咬掉，然後把它們攤開，突然一顆黑色的東西落了出來。
男人楞了一下，把它拾起來，冷笑著翻看，半晌，拿一塊磚頭砰砰地把它砸碎了。
把錢整理完後，男人倒在一個舊床墊上，費勁地用一只手從床墊底下扯出一張紙。
湊到眼前看了看，又面無表情地把它塞進去了。
他幾步走出去，把男孩提起來。
“你想走！？想都別想！？”他一巴掌扇過去，”“誰他媽要你？誰他媽要你這個妖怪！？你自己看看，你看看啊！”
他摁著孩子的頭，逼迫他看自己的兩條斷腿。
孩子使勁掙紮著，要把頭擡起來，疼得眼淚直掉。他狠狠閉上眼睛，帶著哭腔大喊，“我媽媽會要我的！她說她這輩子最愛我！我，我，啊啊啊啊——”
男人想把他的眼睛掰開，但苦於只有一條手臂，於是把他丟在地上，“愛你？你站起來啊！你站都站不起來，除了我，沒人要你這個怪物！她說愛你，但是看到你都會害怕！哈，你是妖怪！還敢想過人的生活？我他媽告訴你，想都別想！”
孩子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男人被激起了憤怒，面目猙獰地指著蹲成一排的孩子，“還有你們！你們都是妖怪！妖怪！誰都別想走！誰都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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