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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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撇開悶熱的話,其實這是個很漂亮的地方。

有山,有水,山很高,蒙著濕漉漉的青苔和綠竹,水流得很歡快,被陽光照得晶瑩剔透,嘩啦嘩啦地從山澗裏奔騰而下。

水流到下面匯成了一個小小的湖,湖水碧綠,水上停著一條小船,船頭站著土家族姑娘,撐著一把傘和我們揮手。

石板路和山一樣濕漉漉的,整條路都彌漫著很大的水汽。

又熱,又悶,還有水汽,這種感覺就像是——

“蒸籠。”陸曦精確地評價,用手背抹掉了滑到臉頰側面的汗珠。

確實,就像被悶在籠裏使勁蒸一樣,即便打著傘也無濟於事,陽光的熱度透過傘面也相當溫暖人心。額頭一個勁兒地冒出汗珠來,最開始我還一直擡著手抹,走了這麽一段路後,我幹脆讓汗珠自己滑到下巴上,再掉到地上去。

擦完了也有,不如不擦,別把紙巾白白浪費在無用功上面了。

“你知道嗎,我現在有一個想法。”我打起精神,拽拽陸曦的袖子。

“什麽?”

幹巴巴地講冷笑話:“如果以後工作,我能申請來這實習一年……哪怕半年,我回去就瘦成一道……”

“不可以!!!”

我被蒸得腦子發暈,呆呆地看了看陸曦有點驚慌失措的臉,噗嗤一聲笑了——這好像是我今天出門之後,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因為大多數時候都是又熱又困,所以板著一張沒精打采的臉啊。

雖然說,心情突然雀躍的一瞬間是因為陸曦瞪大眼睛慌慌張張的樣子,覺得有些對不起他。

“我才不來這裏呢,我不喜歡這裏的天氣,剛才是說‘如果’,你別緊張。”

陸曦眨了眨眼睛,忽然表情一變,糾結地皺起了眉頭,我看著他眨了好幾下眼睛,那對淺色的眸子就漸漸沁出淚水來。

“怎麽了?”我嚇了一跳,一瞬間以為陸曦是因為我的玩笑話掉了眼淚。

可仔細再一看,他的表情更像是覺得難受——生理上的難受。

我急忙湊上去看他的眼睛,“什麽東西進眼睛了嗎?”

他蹙著眉,眼睛紅紅的,淚珠一顆一顆往下滑:“剛才汗水滑進眼睛裏了……”

光聽這句話,就覺得自己的眼睛也疼起來了。

下意識地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掏出包裏的紙巾遞給陸曦:“把眼淚擦擦?等都哭出來就好了。”

和爹媽說了一聲讓他們先跟著導游走,我把陸曦的大傘拿過來,拉著他站到石板路的邊上去,拼命把傘舉高給他擋著光。

這時候就覺得我們的身高差,稍微有點不方便了。

傘挺大的,也挺沈,要舉高了必須兩只手一起握著,這麽舉久了,胳膊就覺得有點酸。但同時也升起一股莫名的自豪感,我在為我男朋友遮風擋雨避太陽!

陸曦一邊用紙巾擦著眼睛,一邊專心致志地站在傘下掉眼淚,淚珠一顆一顆順著臉頰往下滑,欲墜未墜地掛在下巴上,看得人一顆心搖曳萬千。

安安靜靜欣賞了一會兒,發現路過的人都用一種欲言又止的目光看著我們。

當然,更多的目光是落在陸曦身上。沒辦法,一米八多的個子,長得好看,男孩子,在哭——這幾個因素加在一起太顯眼了。

路過的女孩子們看著陸曦的眼淚心疼不已,又疑惑地看著努力給陸曦撐傘的我,還有一個女孩子想給陸曦遞包新紙巾,被陸曦後退一步禮貌拒絕了。

那個女生看著我的目光,簡直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路過的男生們用一種看娘娘腔的不屑眼神看著陸曦,還有一個大叔,過來很溫厚地拍拍陸曦的肩膀:“小夥子,男人哭什麽哭,多大的事兒都沒有過不去的!”

末了又湊近陸曦耳邊,自以為小聲地開解:“和女朋友吵架了?你看人家還給你撐著傘,哭什麽哭,多哄哄人家,她想要什麽就給她買,大男的別摳摳縮縮的。”

“我們沒有吵架。”陸曦一邊掉眼淚一邊微笑,“而且,她想要什麽我一定會給她買的。”

大叔十分溫厚地又沖我笑笑:“哎,年輕人好好處!”

實在是說不出口陸曦掉眼淚的真實原因,於是我也跟著沖大叔笑了笑:“嗯。”

大叔心滿意足地走了,陸曦也終於哭得差不多了,他的眼睛不疼了,除了還有點紅。

“累壞了吧?”他把傘接過去,騰出一只手捏捏我的手腕。

“還好。”我甩了甩有點酸疼的胳膊,“我覺得我力量不足。”

“力量不足?”

“比如說……我覺得我應該能單手就撐起這把傘才對,這樣的話就能騰出一只手空著了。”

陸曦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而後他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沈默中,只是緊緊攥著我的手。

因為並沒感覺到他的心情有變壞的趨勢,我就放任他這樣沈默下去了,誰都會有腦子裏想了些奇怪東西的時候,我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 ……

但是我有點理解了,陸曦說他想知道我的想法時,心情是怎麽樣的。

這種對方在頗為認真地思考著什麽,而自己就像是被排除在外似的時候,雖然不至於像陸曦一樣那麽緊張,可心裏也有點失落。

我們在一片沈默中加快腳步追上了導游帶領的大部隊。

走著走著,我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疼。

陽光太刺眼了?眨一下。

…… ……

沒有效果。

汗水流進去了嗎?不應該,不然我早就有感覺了。

那是眼睫毛掉進眼睛裏了?

揉揉眼睛,越來越疼,最後我甚至睜不開眼睛了。

“小樂,眼睛怎麽了?不舒服嗎?”閉著眼睛的時候,聽見陸曦很擔心地問我。

“我也不知道。”我一邊說,一邊感覺眼淚流出來了,試著睜了一下眼睛,視野被淚水浸泡得一片模糊,“不是汗流進眼睛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越來越疼……”

越說越疼,越疼越哭,越哭越不高興,我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情緒變得煩躁起來,整張臉大概都皺出褶子了。

“陸曦你現在別跟我說話。”我一開口就帶了哭腔。

“為什麽?怎麽了?”

“總之別和我說話,我現在眼睛疼得心情不太好,一說話我怕我就發脾氣了。”努力保持冷靜客觀的語氣,順便抱住陸曦的腰,安撫我們雙方的情緒,“我先這麽靠一會兒,你幫我想想,有什麽可能會讓我眼睛疼。”

“嗯,好……”陸曦一手撐著傘,一手揉著我的腦袋,“沒事,不高興別忍著,想發脾氣就發,眼睛疼很難受的,我知道。”

“發脾氣又不會讓我眼睛就不疼嘛!”

陸曦很欣慰地鼓勵我:“對,就是這樣,繼續。”

“……我沒脾氣了。”

“咦,就這樣就好了嗎?”

“好啦,我又沒有那麽多脾氣可發,比起這個,你想到我眼睛為什麽疼了嗎?”

“嗯……”陸曦頗為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有沒有可能是……防曬霜揉進眼睛裏了?”

醍醐灌頂。

“你說得簡直太對了!”我一邊流著眼淚,帶著哭腔,一邊激動萬分地狠狠抱了他一下。

是因為搞清楚原因了嗎,好像連疼痛都一下子減輕了許多。

路人的目光如有實質,無聲地控訴著我和陸曦是兩個神經病。

我還記得自己手上也被抹了許多防曬霜,於是不敢動了,仰著頭讓陸曦一點一點把我的眼淚擦幹凈。

“還疼嗎?”

眨巴眨巴眼睛,搖搖頭,一身輕松。

“那走吧?”

“好啊。”

再次追上去的時候,因為我們在路邊掉眼淚耽誤了太久時間,哭嫁表演已經結束了,不過我們都沒有太在意這個,直接按著導游的指示往前走,去看一個據說很小的瀑布。

…… ……

確實挺小的,與其說是瀑布,不如說就是從山澗裏流出來的很多水而已。

水一直向下流,山石上鋪滿青苔,被沖得茁壯茂盛,山下匯成了一個藍綠色的小湖。

很多人脫了鞋踩著水,還有人捧起水來洗臉洗脖子。

“要去嗎?”默默地看了一陣子水,陸曦忽然問我,“會涼快一點。”

“不去,脫襪子脫鞋的很麻煩。”而且那樣整條傷疤就要露出來了,可以的話,我不是很希望讓陸曦再看見它。

就算我們都很清楚它的存在,可是看不見的時候,總比看得見要好很多。

“沒關系的……去吧。”

“很麻煩哦?”

“嗯,我知道,沒事的。”陸曦笑了笑。

我從他的笑容裏看出了某些東西,於是我點頭答應了。

脫了鞋和襪子,摘了包,小心翼翼地踩進水裏。

冰涼冰涼的很舒服,水下面是長著青苔的石頭,有點滑。

慢慢地走了兩步,回頭看看陸曦。

他站在岸上,很安靜地看著我,那種眼神就像是註視神明一樣虔誠。

我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提著裙子踩著水跑到靠近岸邊,按住裙擺,趁著陸曦因為疑惑而楞住的一瞬間,擡起左腿,踢——

——撩了陸曦一身水花。

“……小樂?”陸曦抹掉臉上的水,楞楞地看著我,發梢上還有一點水珠在滴下來。

“你看,就算可能跑步不怎麽樣,但是撩你一身水還是沒問題的啊。”我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笑了起來。

然後陸曦跟著我笑起來。

我們兩個人像兩個停不下來的二傻子一樣,一個站在水裏,一個濕答答地站在岸上,對著對方笑個沒完沒了。

到現在我才真心實意地覺得,旅游其實也是不錯的事情。

其實我和陸曦看景點了嗎?註意聽導游說話了嗎?都沒有。我們只是兩個人,一人站在石板路邊哭了一場,哭嫁表演錯過去了,現在又跑下來玩水,連這個小瀑布的名字和或許會有的典故都不知道。

但是我們現在很開心。

完全放松地,肆無忌憚地開心著。

以後夏天,或許可以直接穿涼鞋了。

誰想得到,居然會是在這種時候呢。

誰都想不到啊。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有話說裏要說什麽,其實有時候有點苦惱。

總是說自己的事情不太好。

可有時候又想不起來有什麽能說的陸曦或者小樂的事情。

那就拽陸曦來賣萌吧,快點陸曦,說個麽麽噠。

==========

陸曦:呵呵。

番外四

那是在初中一年級的時候。

期中考試過後,大部分學生繃緊的弦都松懈了下來,教室裏充斥著嗡嗡的談天聲,彌漫著一股懶洋洋的怠惰氣氛。

齊小樂趴在桌子上,想著剛剛考完的化學,試卷上的選擇題有好幾道都沒什麽把握,趕在交卷之前胡亂蒙著填滿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運氣好中一道。

——三長一短選一短,三短一長選一長,兩長兩短選2B,看不懂題蒙4D。

陸曦坐在她旁邊,很認真地還在紙上寫著什麽,齊小樂有心問問他那幾道選擇題的答案,又怕問了之後希望徹底破滅,就很糾結地不開口,只盯著陸曦手裏那桿搖來搖去的筆發呆。

“怎麽了?”陸曦卻忽然開口了,“一直盯著我看。”

“哎!”齊小樂被他猛然的開口嚇了一大跳,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沒有……我在發呆。”

陸曦停了筆,轉過臉去,淺色的眸子剔透得像對琉璃珠:“你剛才怎麽了?一直盯著我看。”

啊哦,對,說好了要說實話的——齊小樂後知後覺地想起。

從那之後過了一年多吧,到現在,天氣不太好的時候,左小腿還是會有著一點傷口發作似的疼痛。

一年多好像很長,他們算是平靜順利地升入初中了。可一年多又好像很短,雖然那個時候憑著一股摔破水罐般的執拗和陸曦定下了約法三章,但到了現在仍然不太習慣。

做夢似的,一年時間就過去了。

齊小樂抿了抿嘴唇,努力讓自己對上陸曦那雙眼睛:“剛才考的化學,最後幾道選擇題我是蒙的,我想問問你選了什麽,又怕問完了一道都不對心情更差,所以剛才就盯著你發呆了。”

陸曦楞了一下,眨眨眼睛,噗嗤一聲笑了。

仿佛琉璃珠子一般,毫無生機的那種冰冷,倏然消散。

“對不起……我不是笑你,只是,如果你擔心破壞心情的話,就等到成績出來再說吧。畢竟不管對還是錯,你的選擇已經無法改變了。”陸曦搖了搖筆桿,這麽很誠懇地建議著。

齊小樂覺得很有道理,一邊點頭答應著,一邊在心裏偷偷地松了口氣。

其實仔細想想,從小到大,她都沒有真的怕過陸曦,除了一年多前那個時候,陸曦忽然發作起來的多疑和敏感,之後陸曦變得有些喜怒無常,情緒失控,很長時間裏,她都無法再放任自己像之前那樣,隨心所欲地和陸曦說話。

——現在的這種如同條件反射一般的害怕,大概就是那段時間留下的後遺癥。再怎麽告訴自己不要害怕,可遺留下來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

齊小樂明白,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驚慌,陸曦絕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克制住了情緒而已。

就像現在,他的左手攥得很緊很緊,骨節發白。

這個發現讓齊小樂感到沮喪,既是對自己的,也是對陸曦的。雖然並不認為這種改變是完全的壞事,可是和曾經唯一親密無間的人有了隔閡,而且隔閡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修補好的時候,總是很容易令人心灰意冷。

但他們約法三章過了,一定要對對方誠實,絕不可以說謊,也一定要認真聽對方的解釋和說話,要相信對方,不可以無端懷疑。

約法三章都是齊小樂提出來的,她說,陸曦就點頭答應,一點也不猶豫。

——只是,要誠實的前提是,有開口的機會吧。

紙張被翻過一頁的嘩啦聲,讓齊小樂猛地回過了神——她不知道又發了多久的呆,但在這期間陸曦一點也沒吵她,只是低著頭一直寫著什麽,甚至一星半點的目光也沒有分給她。

從前並不是這樣的,只要有一段時間齊小樂不和陸曦說話,陸曦就會變著法子找話題,或是搖著齊小樂的手,或是戳她的臉頰,總之一定要說一兩句話才會滿足。

什麽時候開始,他們之間也可以這樣沈默很久了呢?齊小樂不開口,陸曦就絕不說話,那麽安安靜靜,仿佛隱形了似的待在她旁邊。

這種沈默忽然刺痛了她的內心。

總得試試看說點什麽或者做點什麽,只是待著什麽都不做的話,太難受了。

齊小樂伸出兩只手,把陸曦攥得死緊的左手一點點掰開:“不要攥那麽緊,太用力的話手會很疼的。”

陸曦停了筆,轉過頭去,眼神很是著迷地落在齊小樂身上:“嗯,我知道了。”

左手動了動,下意識地想把齊小樂的手抓過來,卻又一頓,若無其事地縮回去了。

“你在寫什麽?”齊小樂沒話找話地問。

“在寫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

“是嗎。”齊小樂不再追問。

這麽過了一會兒,直到教室裏的同學都走得差不多了,陸曦才放下筆:“小樂,我們……回去嗎?”

“回家吧,今天沒作業。”

陸曦點點頭,蓋上筆蓋,合起本子,把筆放回筆袋,又把筆袋和本子一起塞進書包,習慣性地想伸手去收拾齊小樂桌子上的東西,卻發現對方的書包已經收拾好了。

“……你收拾好了?”

“啊,嗯……剛才在等你的時候,就順便收拾了,這樣你收拾完直接走,就不需要等太久了。”

陸曦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用以緩解他突然暴躁起來的情緒——像是煮著熱水的鍋突然之間溢了一樣,水珠順著鍋邊下滑,滴到火裏嗞嗞作響。

為什麽你不等我幫你收拾!明明以前一直都是我替你收東西的!為什麽擅自就動書包!——硬生生地把幾乎沖口而出的話壓了回去。

他不能允許自己的情緒第二次被放任失控,他恨死那樣的自己了。

小樂大概也討厭著那樣的自己。陸曦漠然地想,覺得心裏黑沈沈的,像個無底的深淵。

——你討厭我到連書包都不想讓我碰嗎?接下來是不是你還會一點一點剝奪我的很多特權,就像是替你梳頭發,幫你挑衣服……

陰沈又苦澀的話壓在嘴裏,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兩個人相對無言地走出了教學樓,才發現外面烏雲密布,竟然已經下起細細密密的雨來。

齊小樂下意識地轉頭去看陸曦——她不帶傘,或者說,一直以來都記不住要帶傘,因為陸曦的書包裏總是放著很大的雨傘,兩個人一起撐。

陸曦註意到齊小樂看過來的目光,心情突然就平靜了許多,連看著雨也不覺得討厭了。

他把傘打開,撐起來,忍不住微笑:“過來。”

兩個人打傘一起走的時候,總是需要貼得很近,慶幸的是,現在兩個人身高差不多高,不會發生因為身高差而脫離傘面的事情。

雨下得大了起來,打在傘面上劈劈啪啪的。

齊小樂想說點什麽打破這種沈默,又覺得現在相互挨著慢慢往家走的氛圍很好,於是又不忍心開口破壞了。

先說話的卻是陸曦:“看著腳下,別踩到水。”

“哦!好。”

“走這邊,前面都是水。”

“好。”

“……快到家了。”

“嗯,是啊,快到啦。”

“你很高興嗎?因為快到家了。”就不需要和我待在一把傘下面了,你在害怕,我知道,可我甚至沒資格請求你別害怕。

“高興啊。”齊小樂的話音不自覺變得輕快起來,“下雨冷死了還黏糊糊的,我想趕緊回家喝茶去,你喝嗎?”

握著傘柄的手指倏然收緊。

然後緩緩松開:“好啊,我給你泡茶,好嗎?”

“好呀。”

接下來的沈默似乎不那麽令人不安了。

兩個人的家裏,父母都還沒有下班,陸曦把傘撐開晾在陽臺上,熟門熟路地從齊小樂家裏拿出茶杯和茶葉,燒了一壺水。

齊小樂跑前跑後的,放好書包,換好衣服,給陸曦也拿了一件家居服,然後就坐在沙發上,很專心地等著茶。

過了一會兒,陸曦把一杯紅茶遞給她。

齊小樂捧著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抿出了蜂蜜的甜味,臉上的表情變得滿足起來。

陸曦靜靜地觀察著她的表情,確定她覺得好喝,才在心裏稍稍松了一口氣。

——蜂蜜紅茶。他在心裏數著,用自己都覺得有點稀裏糊塗的算式計較著。

——除了茶,還有長相,還有背包裏的傘,還有家庭作業,還有……還有什麽呢?能夠讓他在齊小樂心裏占據特別的一席。

他能給齊小樂的太貧瘠了,貧瘠到他每時每刻都心生不安,就像尋求救贖似的,拼命去做每一件能做的事情,卻又小心得連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他記得有些時候自己說話齊小樂被嚇了一跳的表情,他很不想再看到那個。

光記得齊小樂的表情,自己說了些什麽,倒好像變成次要的了。不過多半是些相當愚蠢而自以為是的話,不記得也沒什麽關系。

“陸曦。”

——為什麽沒能早點發現呢,沒能早點發現自己不僅僅把她當成所有物,而是確實地喜歡她啊。

“陸曦,陸曦?”

“……啊?”回過神,陸曦反而變成被嚇了一跳的那個。

“你剛才……看起來不高興。”齊小樂把紅茶杯放到茶幾上,小心地斟酌著語言,“也不是不高興,覺得你不太開心,挺難過的……你剛才怎麽了嗎?”

陸曦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對啊,就是這種小心翼翼的表情,看到了覺得無比厭煩,厭煩之後又是更深的無力感。

說到底齊小樂原本是不怕他的,是那個會毫不在意地說,你要是揍我我就也揍你的女孩子。

他輕輕嘆了口氣:“沒什麽,你別怕,我不會再那樣了。”

齊小樂楞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睛,有點悵然若失地“哦……”了一聲。

但過了一會兒,又小聲補充了一句:“我不是害怕你……要怎麽樣才問,我只是看見你不高興了,所以問問你。你忘啦,我們說好了不可以撒謊的,你剛才不是沒什麽,你要告訴我。”

陸曦沈默了一會兒,閉上眼睛開口:“我剛才……我在想,我喜歡你。”

“哎?啊,嗯……”

“但是。”陸曦睜開眼,直直地盯著齊小樂,“你喜歡我嗎?你喜歡我什麽?我有哪裏值得你喜歡嗎?……我什麽都沒有。”

“咦,不是啊,陸曦……”

他忽然固執起來,不想聽齊小樂用來安慰他的話:“是那樣!我知道的,我很清楚啊!你害怕我對吧,覺得我討厭對吧,你只是不說出來……可是我知道的……”

有什麽東西滴落在手背上,陸曦這才意識到,他竟然哭了。

他好像總是哭,總是掉眼淚,對了,這一點也不討人喜歡吧。

陸曦忙忙地擡起手,想把眼淚擦掉,可是淚珠越滾越多,擦不幹凈,最後反而抹得整張臉都濕漉漉的。

糟透了。他想。

這下連他自己都討厭自己了,可就算是這種一無是處的自己,也仍然從沒想過把齊小樂放開,他的喜歡原來是這麽討人厭又令人恐懼的東西。

他……也是吧。

齊小樂一直沒有說話。

陸曦低著頭,垂下眼睛,不太願意去看對方的臉。

他是不是又搞砸了?是吧。

可是接下來,他被人很溫柔地抱住了。

齊小樂坐到他旁邊去,挨著他,伸出胳膊把他抱住了,一邊抱著,一邊還拍著他的後背。

“我不討厭你啊。”齊小樂輕輕地說,“真的,我一點也不討厭你,陸曦,我很喜歡你。”

“……騙我。”

“不是騙你,我和你說好了的,不說謊,要好好聽對方說話,你答應我了要遵守,對吧?”

陸曦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你就得認真聽我說,我不討厭你,我很喜歡你,我確實現在還有點害怕你,但是,我不想害怕你。”

“……你喜歡我什麽?”他像抓住稻草似的,小心地問。

“嗯……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是喜歡你,不管怎麽樣,我都沒辦法討厭你呢。”齊小樂很認真地思考著,“喜歡的地方……你會提醒我別踩水,給我泡紅茶總是記得加蜂蜜,包裏總是放著傘……像是這樣的地方吧。”

陸曦又沮喪起來:“就這點嗎……這一點都不值得你喜歡,隨便什麽人都能做到的。”

“那不一樣的,陸曦,絕對不一樣,雖然我不知道哪兒不一樣……但是就是不一樣,而且絕對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齊小樂松開陸曦,站起身,兩只手扳住對方的肩膀,直勾勾地看著對方的眼睛:“聽好了,陸曦,我們兩個現在大概都有點後遺癥。我有點害怕你,你害怕我害怕你,但是,那都不是事兒啦!”

陸曦錯愕地眨了眨眼睛,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眼淚止住了。

“我問你問題,你想不想讓我不害怕你?”

“想!”他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那就對了,我也不想害怕你,所以我們得好好相處下去,你在想什麽,必須要告訴我才行,一直都是你讓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你,可是你自己什麽都不說,這樣是不公平的。”

陸曦垂下眼睛,忽然心虛起來:“但是,你的想法都很好……”總是讓我覺得很溫暖,就像現在這樣,“……可是,我在想的事情……不都是那麽好的。”

甚至很多很可怕,很恐怖,會把人席卷進去的深淵。

齊小樂抿了抿嘴唇,忽然伸手,惡狠狠地拽著陸曦的臉扯了扯。

“不那麽好也不要緊,因為我想知道……我不喜歡你總是不和我說話,你和以前一樣和我說話就好了!吵架的話也不用怕,反正我們住得這麽近,早晚有辦法和好的啊……”

陸曦一直最喜歡的話音裏,忽然染上了水汽。

他嚇了一跳,驚訝地看見齊小樂眼裏的淚水。

那些眼淚真的就像是珠子一樣,忽然之間劈裏啪啦滑落下來。

——小樂也會哭啊,像是這樣,因為我的事情,難過得哭了。他楞楞地想。

“……對不起……”他輕聲說,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對方。

試著收緊手臂,對方也沒有拒絕,只是很安靜地往他身上靠了靠。

就像一個信號似的,他猛地抱緊了對方。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說不出別的話,只是這麽一遍一遍地重覆著。

——對不起,我一點也不合格,讓你哭了,你覺得難過。

還有……

——真的對不起,我一點也不合格,但我已經決定了,絕不會放你走的。就算以後有一天,你哭泣著懇求我,也不會的。

…… ……

第二天,齊小樂再次和陸曦一起出門上學時,忽然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哎呀!”地喊了一聲。

“怎麽了……?”陸曦有點不安,他很少見齊小樂有這麽大的反應。

齊小樂睜圓了眼睛,一臉驚喜:“陸曦,你長得比我高啦!”

記憶裏那個比自己矮,精致漂亮的弟弟一樣的男孩子,似乎就在這一瞬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什麽。

或許以後就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哎呀……

寫這篇的感覺很奇妙。

說真的,我本來是想寫另外一件事的。

可是,當我發現小樂趴在桌上,盯著陸曦在煩惱的時候,事情就往另一個方向發展了。

我忽然就窺見了這件事,他們曾經的一段時光。

……也很可愛啊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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