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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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門進去的時候，病房裏已經一片寂靜，兩個人看起來都氣得不輕，卻誰都不再開口了。陸永升叔叔沈默地看了我一眼，徑直推門走了。
“阿姨。”我把餐盒放到床頭櫃上，把病床上的小桌子支起來，“陸曦給您買的粥，快點趁熱喝吧。”
“咦？陸曦回來了啊，這孩子，也不進來。”安琪阿姨撇了撇嘴，“麻煩你了，小樂。”
“他在外面。”我說，感覺心底升起一股突如其來的怒氣，而我甚至不想花時間克制，“我讓陸曦不要進來的，我替他拿進來就好。”
“啊，是這樣啊。”安琪阿姨點了點頭，一副“我知道了”的淡定樣子。
一瞬間升騰起的怒氣，全都變成心疼了。
“……阿姨。”我把手按在了小桌上，努力控制著語調，“您剛才說的話，說本來不想要陸曦出生，這句話陸曦在門外聽到了。”
“啊？”安琪阿姨迷茫地看著我，皺起了眉頭，“我沒說這句話吧，我怎麽可能說這種話？”
“您說了，而且還說得很大聲，陸曦聽得一清二楚。”不想讓門外的陸曦聽到，我把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和安琪阿姨兩個人聽得到。
不生氣是不可能的，而且我能察覺到那種憤怒開始轉變成傷人的利刃，但我不打算阻止它們。
“您剛才親口說，不是您死皮賴臉地要和叔叔過，如果不是陸曦，您早就離婚了，當初本來您是想打掉陸曦的，是叔叔堅持留下了他。”
我咬著字，語速放慢，一字一句分外清晰地說出這句話，看著安琪阿姨驚愕無比的表情。
這是陸曦的家事我不該管，這是長輩所以要放尊重——這種所謂的“規則”，我幾乎從沒在意過。大部分時候因為不在意，所以我遵守，但少數時候，因為不在意，就連遵守的必要都沒有了。
“隨口說完忘得一幹二凈，您的怒氣是宣洩了，可陸曦的心情，您根本就沒想過吧？”
我稍微低下頭，直視著安琪阿姨的眼睛。
那種惡意從心底生出來了，它催促我去刺傷別人。
“如果您總是隨口說傷人的話，說完又隨便忘掉，那您這輩子也不可能和誰合得來，結婚幾次都是一樣的。”
安琪阿姨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我看：“你怎麽能這麽說話？！”
“我能。”我毫不猶豫地回答，“而且我知道我在說什麽，也知道我的話會傷害您，這比您毫不自覺地傷人要好多了。”
看著安琪阿姨緊緊咬著嘴唇，臉色變得蒼白，我終於覺得心裏好過了一點兒，那種刺傷了她的報覆感，壓制住了因心疼產生的憤怒。
我該恢覆到平常的樣子了，不能讓陸曦等我太久。
於是我做了個深呼吸，讓心情稍微平靜一點，然後替安琪阿姨把餐盒打開，一條一條地囑咐：“等晚一點我會回來把餐盒拿走，水杯在床頭櫃，您口渴了要記得喝水，吊瓶打完了，要記得按鈴喊護士，不要讓血回流。”
“……小樂，我覺得你搞錯了。”安琪阿姨忽然開口，聲音很疲憊，又帶著一絲不知所源的理直氣壯，“陸曦就算聽到也不會傷心的，我就算那麽說了，但我不是沒打掉他嗎，他好好長大了啊，再說我剛才說的是我想和他爸爸離婚，他就是順帶提一句，又沒關系。”
“阿姨，你也搞錯了。”我輕聲說，“陸曦會不會傷心，和我會不會在乎，是兩碼事。就算他真的不傷心，但您說了那種話，我不生氣是不可能的。”
“而且，雖然您是他的媽媽，但我有自信，我比您還要了解他。”
丟下這句話，我就推門出去了。實在是一句也不想多說，我還生著氣，萬一控制不住情緒再吵起來，耽誤的時間就太久了。
陸曦守在門外，我剛一出去，他就死死地把我抱住了。
我沒說話，只是哄孩子一樣拍著他的脊背。
過了一會兒，他稍微把我松開一些，低下頭盯著我的眼睛看：“小樂，你生氣了。”
“是啊，我生氣了。”我整個人搭在他身上，忽然一點力氣都不想用，“然後我把安琪阿姨給教訓了，我本來想罵她的，可是又覺得罵人太丟份兒了。”
陸曦輕聲笑起來，他的胸膛微微顫抖著：“你別說了，你再說下去，我怕我太高興，但我明明是不想你和她生氣的……和她生氣很沒有意義，我會心疼你。但是你我為了我生氣了，我又很開心……不知道該怎麽辦啊。”
“該吃飯，我餓了。”我開始把陸曦的註意力往別處拽。
“啊，對，該吃飯……”他如夢初醒似的點點頭，“把你餓著了……對不起。”
“沒有，你不是也餓著嘛。”
他搖了搖頭：“我其實不怎麽餓了。”
我和安琪阿姨說了，我有自信，我比她這個媽媽還要了解陸曦。
所以我知道，陸曦聽到那些話，他傷心了。
就算沒有太傷心，不是很傷心，可是並不是不傷心啊。
比起安琪阿姨想離婚，比起父母感情不合，甚至比起安琪阿姨一開始根本不想要他——那些或許都有一點傷心吧，但最讓他難過的，是他僅僅被當作維系家庭的一個借口。
陸曦不會因此感到高興或是慶幸的。
我用兩只手捏著他兩邊的臉頰，向外扯出一個有點滑稽的餅臉陸曦：“去——車——裏——吃——吧——？”
結果那些晚飯，出來溜了一圈後，還是回到了車後座。
在車裏吃飯不算個壞主意，卻也不算是個好主意，因為地方不大，還要小心別把飯菜灑在座位上。但醫院裏人太多了，那種吵來吵去還漂浮著藥水氣味的地方不適合吃飯，也不適合安撫陸曦的情緒。
相對封閉的，安靜的，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車後座最合適了。
而且還可以開空調，溫度適宜。
把那幾個飯盒都打開，放穩了，我們開始一筷子一筷子地挖飯吃。
“這個好好吃！”我夾了一塊牛肉，開始膜拜。
陸曦看了我一眼，笑了：“稍微有點涼了……下次再給你做吧。”
“已經很好啦！煎得很嫩味道也很好啊。”
陸曦很認真地吃了一塊牛肉，評估了兩三秒，露出一個認可的表情：“我記住了，小樂喜歡這個味道的。”
“……和上次的不一樣嗎？”
“稍微有點不一樣。”
“哪裏啊？”
“洋蔥。”
我半懂不懂地看著陸曦，陸曦騰出另一只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等晚飯終於吃得差不多，他把飯盒都收起來裝回袋子裏，又把袋子放到副駕駛座上。於是車後座就剩下我們兩個人懶洋洋地相互靠著。
這麽靠著真的太舒服了，生氣啊憤怒啊心疼啊，好像都離得很遠了。
於是我順理成章地暫時把安琪阿姨放到了腦後，稍微就這麽多呆一會兒吧，我怕我看見她又要生氣，其實我脾氣真的算不上好。
我的腦袋搭在陸曦肩膀上，於是他的臉頰壓著我的頭發。
“小樂。”陸曦喊了我一聲。
“嗯？”
“其實我知道當初我媽想打掉我，還有不想和我爸過的事情……都知道。以前她氣急了和我爸吵架，這麽說過很多次。”陸曦的話音裏甚至帶著一點笑意，像是在講別人家的事情，“她總是說完了就忘，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很驚訝，後來聽多了……就無所謂了。”
“你都沒和我說過。”我攥著他的手，替他委屈，又覺得很不甘心。
“對不起。”陸曦大概察覺到了，他捏了捏我的手心算是道歉，“因為實在說不上是開心的事情，而且也不要緊，所以我從來沒想過要告訴你。小樂應該開開心心的，我知道你會為了我生氣，但和我媽生氣是最沒有意義的事情，我不想讓她影響你。”
“可她欺負你。”我說，想起安琪阿姨那句理所當然的“陸曦又不會在乎”，就覺得後槽牙發癢。
陸曦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她怎麽可能欺負我，能欺負到我的只有小樂。”
“我不欺負你。”
“欺負也沒關系，你期負我我也很開心。”
我們沈默不語地又膩了一陣子，互相玩對方的手指打發時間。
“那，陸曦……”
“嗯？”
“叔叔阿姨會離婚嗎？”
陸曦沈默了一下：“會，早晚都會，但我希望能維持到我考上大學再離婚。”
“為什麽是到上大學呢？”
“因為那時候我就成年了，而且自由時間可以多很多，就算不要他們的錢，我也有自信能把我和你照顧得很好，但現在還不行。”他伸手把我抱緊了一點兒，“我真不喜歡等……可是又不能不等。”
我在他懷裏動了動，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我們時間很長啦。”
“不夠長。”陸曦的孩子氣上來了，“至少浪費了六年。”
“哈哈哈哈那除非我們是雙胞胎，才一點都不浪費。”
“那很好啊……還沒出生的時候你就在我身邊了，那樣我大概就不會總是害怕了。”他喃喃著。
“害怕什麽呢？”
“很多。”
“那就別怕，從小就能認識你，已經很早了。”
他笑了起來：“對，你看，小樂，這就是註定的啊……就算只是個意外，但我還是出生了。可能我出生的時候，我媽很不情願吧，或者有了我以後，他們都覺得生活裏添了個巨大的麻煩……但是誰在乎呢？我出生了，長大了，遇到你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可能有點不合時宜，但是我也忍不住微笑起來了。
他怎麽能像這樣，那麽輕易地就讓我心軟得像團棉花呢？
也許我不應該過分擔心，因為擔心也沒用。
最有用的事情是，我一直在那裏，不管他的父母怎麽樣，或是他的家怎麽樣，我都要站在那，然後接住他。
這樣的話，也沒有什麽需要害怕的吧。
陸曦怕的事情我都知道。
而我可以保證那都不會發生。
作者有話要說：
gincina扔了1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16-08-10 11:23:08
18277599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6-08-10 00:05:53
……
咦！剛想說謝謝兩顆地雷，忽然發現其中一個是手榴彈？！手榴彈？！
手榴彈——————？？？！！！！
這麽高級的東西給我真的可以嗎！謝謝謝謝！！！【大鞠躬
==========
那一年，陸曦九歲，小樂九歲。
小學三年級的陸曦脫離了好兒童，成為了三好學生。
小學三年級的小樂，既不是好兒童，也不是三好學生。
小樂滿不在乎。
陸曦心裏不太高興。
於是後來陸曦把自己得來的獎狀都送給了小樂當禮物。
這個習慣直到高中，才因為遲來的羞恥心理而停止。
第二十六點五章
那是在陸曦和齊小樂都八歲的時候。
農歷七月初七，陸曦和齊小樂頭碰頭地一起寫暑假作業。
寫著寫著，齊小樂忽然擡起頭，戳了戳陸曦的胳膊。
“哪道題？”陸曦擡起頭問。
“不是，我忽然想起來，我媽媽說今天是七夕呀！”
陸曦點了點頭：“那就是說，今天是農歷七月初七。”
“農歷是什麽？”
“一種不同的計時法，比如說，今天是八月七日，這叫陽歷，七月初七就是陰歷。”
每次給齊小樂解釋她的“為什麽”時，總能讓陸曦獲得巨大的成就感，因為小姑娘會停下手裏所有的事，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邊聽邊點頭，認真無比。
為了能隨時解答齊小樂所有的為什麽，以獲得這種源源不斷的成就感和滿足感，陸曦看的書更多更雜了，他抱著一種吸收知識的使命感讀書，腦子又好，逐漸就積累起比同齡人豐富許多的知識來。
“為什麽要用不同的計時法？”為什麽得到滿足的齊小樂，迫不及待地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陸曦沈默了幾秒鐘，只好誠實地投降：“我也不知道，我知道了再告訴你吧。”
“好呀。”齊小樂點了點頭，她其實不是特別糾結這個問題，睡一覺起來，她可能就把這個問題忘了。
——這一點，陸曦很清楚，同時又感到微妙的惱怒。
為了這份不清不楚的惱怒，他總會牢牢記著齊小樂的問題，查個清楚，過後再一股腦地解釋給她聽，至於她聽不聽得懂，倒好像變成其次的了。
“我媽媽說今天是節日。”果然，一分鐘都不到，齊小樂就轉向了下一個話題，“你知道牛郎和織女嗎？”
“我知道他們的傳說故事。”陸曦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要我給你講嗎？”
齊小樂嘿嘿一笑：“不要了，因為我也知道。”
“……”陸曦感覺自己被噎得慌。
“但是為什麽他們非要今天才見面呢？他們可以游過去啊，一起游的話，游到河中間就見面了嘛！”
小姑娘已經徹底撂下了暑假作業，筆也擱到一邊去，坐在凳子上晃著兩條腿，分外認真地開始替牛郎織女設想見面方案。
“因為河很寬吧……”陸曦心底開始拉警鈴，“也可能是他們都不會游泳。”
“那就拿個游泳圈呀，累了還能休息一下。”
“古代沒有游泳圈，只有小船。”
齊小樂眨了眨眼睛：“那就劃個小船嘛，讓牛郎做一個船出來呀。”
“船不是那麽容易造的，要考慮很多事情。”陸曦嚴肅地打消齊小樂的念頭，想想，又急忙補充了一句，“我還不知道船怎麽造。”
“是嗎。”果然，齊小樂點了點頭，把她的下一個為什麽咽下去了，“但我還是覺得牛郎好笨啊。”
“他不是笨，是蠢。”陸曦撇了撇嘴。
“笨不就是蠢嗎？”
“不一樣的，笨是腦子不好用，蠢是……”陸曦卡了殼，發現他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詞去形容，“……是整個人都不好用。”
“哦——”然而，齊小樂聽懂了，還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陸曦默默地松了口氣。
齊小樂抓了抓頭發：“為什麽牛郎蠢呢？”
“因為。”陸曦坐正了身子，帶著齊小樂也有樣學樣地正襟危坐，“他既然已經把織女留下來了，卻根本不去想天上的仙女下凡會不會被神仙懲罰，直接就在原先的地方兩個人一起生活，一點都不想著跑遠一點，所以神仙直接就抓到他們了。”
“嗯嗯。”
受到鼓舞，陸曦越發理直氣壯：“再說，他要是真的那麽喜歡織女，不想讓她被抓走，那為什麽不努力賺錢？只要賺了足夠多的錢，有很大很好的房子，到時候花錢去請其他的神仙來和王母娘娘對抗，肯定不會那麽容易就讓織女被帶走的！”
“對哦！”
陸曦不屑地撇了撇嘴：“他當初都能想到把織女的衣服偷走，怎麽後來就蠢了呢？就是因為他沒有盡全力把織女抓牢，才只能每年見面一次，都是他咎由自取。”
“就由字去？”
“咎由自取，意思是都是他活該。明明已經得到想要的東西了，居然還能被搶走。”
齊小樂使勁點頭：“好像是這樣，但我覺得牛郎也不是好人，偷人家的衣服，剛洗完澡很冷的呀！”
“那時候是夏天吧。”
“夏天也會冷啊，剛從游泳池裏出來都可冷了，我要裹一條大——毛巾！”
“總之牛郎不是什麽值得學習的對象。”陸曦強行下結論，拽走了齊小樂的註意力，“你也不要學習織女，織女太沒有眼光了。”
“那我學習誰呀？”
“你是我女朋友，所以你要喜歡我。”
“我喜歡和你玩呀？”
“……”陸曦隱約覺得哪裏不對，“就這樣吧，快寫作業，寫完了我帶你出去玩。”
作者有話要說：
發一顆小小小……真的很小，只有八歲的糖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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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外面。”我說，感覺心底升起一股突如其來的怒氣，而我甚至不想花時間克制，“我讓陸曦不要進來的，我替他拿進來就好。”
“啊，是這樣啊。”安琪阿姨點了點頭，一副“我知道了”的淡定樣子。
一瞬間升騰起的怒氣，全都變成心疼了。
“……阿姨。”我把手按在了小桌上，努力控制著語調，“您剛才說的話，說本來不想要陸曦出生，這句話陸曦在門外聽到了。”
“啊？”安琪阿姨迷茫地看著我，皺起了眉頭，“我沒說這句話吧，我怎麽可能說這種話？”
“您說了，而且還說得很大聲，陸曦聽得一清二楚。”不想讓門外的陸曦聽到，我把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和安琪阿姨兩個人聽得到。
不生氣是不可能的，而且我能察覺到那種憤怒開始轉變成傷人的利刃，但我不打算阻止它們。
“您剛才親口說，不是您死皮賴臉地要和叔叔過，如果不是陸曦，您早就離婚了，當初本來您是想打掉陸曦的，是叔叔堅持留下了他。”
我咬著字，語速放慢，一字一句分外清晰地說出這句話，看著安琪阿姨驚愕無比的表情。
這是陸曦的家事我不該管，這是長輩所以要放尊重——這種所謂的“規則”，我幾乎從沒在意過。大部分時候因為不在意，所以我遵守，但少數時候，因為不在意，就連遵守的必要都沒有了。
“隨口說完忘得一幹二凈，您的怒氣是宣洩了，可陸曦的心情，您根本就沒想過吧？”
我稍微低下頭，直視著安琪阿姨的眼睛。
那種惡意從心底生出來了，它催促我去刺傷別人。
“如果您總是隨口說傷人的話，說完又隨便忘掉，那您這輩子也不可能和誰合得來，結婚幾次都是一樣的。”
安琪阿姨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我看：“你怎麽能這麽說話？！”
“我能。”我毫不猶豫地回答，“而且我知道我在說什麽，也知道我的話會傷害您，這比您毫不自覺地傷人要好多了。”
看著安琪阿姨緊緊咬著嘴唇，臉色變得蒼白，我終於覺得心裏好過了一點兒，那種刺傷了她的報覆感，壓制住了因心疼產生的憤怒。
我該恢覆到平常的樣子了，不能讓陸曦等我太久。
於是我做了個深呼吸，讓心情稍微平靜一點，然後替安琪阿姨把餐盒打開，一條一條地囑咐：“等晚一點我會回來把餐盒拿走，水杯在床頭櫃，您口渴了要記得喝水，吊瓶打完了，要記得按鈴喊護士，不要讓血回流。”
“……小樂，我覺得你搞錯了。”安琪阿姨忽然開口，聲音很疲憊，又帶著一絲不知所源的理直氣壯，“陸曦就算聽到也不會傷心的，我就算那麽說了，但我不是沒打掉他嗎，他好好長大了啊，再說我剛才說的是我想和他爸爸離婚，他就是順帶提一句，又沒關系。”
“阿姨，你也搞錯了。”我輕聲說，“陸曦會不會傷心，和我會不會在乎，是兩碼事。就算他真的不傷心，但您說了那種話，我不生氣是不可能的。”
“而且，雖然您是他的媽媽，但我有自信，我比您還要了解他。”
丟下這句話，我就推門出去了。實在是一句也不想多說，我還生著氣，萬一控制不住情緒再吵起來，耽誤的時間就太久了。
陸曦守在門外，我剛一出去，他就死死地把我抱住了。
我沒說話，只是哄孩子一樣拍著他的脊背。
過了一會兒，他稍微把我松開一些，低下頭盯著我的眼睛看：“小樂，你生氣了。”
“是啊，我生氣了。”我整個人搭在他身上，忽然一點力氣都不想用，“然後我把安琪阿姨給教訓了，我本來想罵她的，可是又覺得罵人太丟份兒了。”
陸曦輕聲笑起來，他的胸膛微微顫抖著：“你別說了，你再說下去，我怕我太高興，但我明明是不想你和她生氣的……和她生氣很沒有意義，我會心疼你。但是你我為了我生氣了，我又很開心……不知道該怎麽辦啊。”
“該吃飯，我餓了。”我開始把陸曦的註意力往別處拽。
“啊，對，該吃飯……”他如夢初醒似的點點頭，“把你餓著了……對不起。”
“沒有，你不是也餓著嘛。”
他搖了搖頭：“我其實不怎麽餓了。”
我和安琪阿姨說了，我有自信，我比她這個媽媽還要了解陸曦。
所以我知道，陸曦聽到那些話，他傷心了。
就算沒有太傷心，不是很傷心，可是並不是不傷心啊。
比起安琪阿姨想離婚，比起父母感情不合，甚至比起安琪阿姨一開始根本不想要他——那些或許都有一點傷心吧，但最讓他難過的，是他僅僅被當作維系家庭的一個借口。
陸曦不會因此感到高興或是慶幸的。
我用兩只手捏著他兩邊的臉頰，向外扯出一個有點滑稽的餅臉陸曦：“去——車——裏——吃——吧——？”
結果那些晚飯，出來溜了一圈後，還是回到了車後座。
在車裏吃飯不算個壞主意，卻也不算是個好主意，因為地方不大，還要小心別把飯菜灑在座位上。但醫院裏人太多了，那種吵來吵去還漂浮著藥水氣味的地方不適合吃飯，也不適合安撫陸曦的情緒。
相對封閉的，安靜的，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車後座最合適了。
而且還可以開空調，溫度適宜。
把那幾個飯盒都打開，放穩了，我們開始一筷子一筷子地挖飯吃。
“這個好好吃！”我夾了一塊牛肉，開始膜拜。
陸曦看了我一眼，笑了：“稍微有點涼了……下次再給你做吧。”
“已經很好啦！煎得很嫩味道也很好啊。”
陸曦很認真地吃了一塊牛肉，評估了兩三秒，露出一個認可的表情：“我記住了，小樂喜歡這個味道的。”
“……和上次的不一樣嗎？”
“稍微有點不一樣。”
“哪裏啊？”
“洋蔥。”
我半懂不懂地看著陸曦，陸曦騰出另一只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等晚飯終於吃得差不多，他把飯盒都收起來裝回袋子裏，又把袋子放到副駕駛座上。於是車後座就剩下我們兩個人懶洋洋地相互靠著。
這麽靠著真的太舒服了，生氣啊憤怒啊心疼啊，好像都離得很遠了。
於是我順理成章地暫時把安琪阿姨放到了腦後，稍微就這麽多呆一會兒吧，我怕我看見她又要生氣，其實我脾氣真的算不上好。
我的腦袋搭在陸曦肩膀上，於是他的臉頰壓著我的頭發。
“小樂。”陸曦喊了我一聲。
“嗯？”
“其實我知道當初我媽想打掉我，還有不想和我爸過的事情……都知道。以前她氣急了和我爸吵架，這麽說過很多次。”陸曦的話音裏甚至帶著一點笑意，像是在講別人家的事情，“她總是說完了就忘，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很驚訝，後來聽多了……就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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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陸曦大概察覺到了，他捏了捏我的手心算是道歉，“因為實在說不上是開心的事情，而且也不要緊，所以我從來沒想過要告訴你。小樂應該開開心心的，我知道你會為了我生氣，但和我媽生氣是最沒有意義的事情，我不想讓她影響你。”
“可她欺負你。”我說，想起安琪阿姨那句理所當然的“陸曦又不會在乎”，就覺得後槽牙發癢。
陸曦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她怎麽可能欺負我，能欺負到我的只有小樂。”
“我不欺負你。”
“欺負也沒關系，你期負我我也很開心。”
我們沈默不語地又膩了一陣子，互相玩對方的手指打發時間。
“那，陸曦……”
“嗯？”
“叔叔阿姨會離婚嗎？”
陸曦沈默了一下：“會，早晚都會，但我希望能維持到我考上大學再離婚。”
“為什麽是到上大學呢？”
“因為那時候我就成年了，而且自由時間可以多很多，就算不要他們的錢，我也有自信能把我和你照顧得很好，但現在還不行。”他伸手把我抱緊了一點兒，“我真不喜歡等……可是又不能不等。”
我在他懷裏動了動，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我們時間很長啦。”
“不夠長。”陸曦的孩子氣上來了，“至少浪費了六年。”
“哈哈哈哈那除非我們是雙胞胎，才一點都不浪費。”
“那很好啊……還沒出生的時候你就在我身邊了，那樣我大概就不會總是害怕了。”他喃喃著。
“害怕什麽呢？”
“很多。”
“那就別怕，從小就能認識你，已經很早了。”
他笑了起來：“對，你看，小樂，這就是註定的啊……就算只是個意外，但我還是出生了。可能我出生的時候，我媽很不情願吧，或者有了我以後，他們都覺得生活裏添了個巨大的麻煩……但是誰在乎呢？我出生了，長大了，遇到你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可能有點不合時宜，但是我也忍不住微笑起來了。
他怎麽能像這樣，那麽輕易地就讓我心軟得像團棉花呢？
也許我不應該過分擔心，因為擔心也沒用。
最有用的事情是，我一直在那裏，不管他的父母怎麽樣，或是他的家怎麽樣，我都要站在那，然後接住他。
這樣的話，也沒有什麽需要害怕的吧。
陸曦怕的事情我都知道。
而我可以保證那都不會發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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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曦心裏不太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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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點五章
那是在陸曦和齊小樂都八歲的時候。
農歷七月初七，陸曦和齊小樂頭碰頭地一起寫暑假作業。
寫著寫著，齊小樂忽然擡起頭，戳了戳陸曦的胳膊。
“哪道題？”陸曦擡起頭問。
“不是，我忽然想起來，我媽媽說今天是七夕呀！”
陸曦點了點頭：“那就是說，今天是農歷七月初七。”
“農歷是什麽？”
“一種不同的計時法，比如說，今天是八月七日，這叫陽歷，七月初七就是陰歷。”
每次給齊小樂解釋她的“為什麽”時，總能讓陸曦獲得巨大的成就感，因為小姑娘會停下手裏所有的事，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邊聽邊點頭，認真無比。
為了能隨時解答齊小樂所有的為什麽，以獲得這種源源不斷的成就感和滿足感，陸曦看的書更多更雜了，他抱著一種吸收知識的使命感讀書，腦子又好，逐漸就積累起比同齡人豐富許多的知識來。
“為什麽要用不同的計時法？”為什麽得到滿足的齊小樂，迫不及待地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陸曦沈默了幾秒鐘，只好誠實地投降：“我也不知道，我知道了再告訴你吧。”
“好呀。”齊小樂點了點頭，她其實不是特別糾結這個問題，睡一覺起來，她可能就把這個問題忘了。
——這一點，陸曦很清楚，同時又感到微妙的惱怒。
為了這份不清不楚的惱怒，他總會牢牢記著齊小樂的問題，查個清楚，過後再一股腦地解釋給她聽，至於她聽不聽得懂，倒好像變成其次的了。
“我媽媽說今天是節日。”果然，一分鐘都不到，齊小樂就轉向了下一個話題，“你知道牛郎和織女嗎？”
“我知道他們的傳說故事。”陸曦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要我給你講嗎？”
齊小樂嘿嘿一笑：“不要了，因為我也知道。”
“……”陸曦感覺自己被噎得慌。
“但是為什麽他們非要今天才見面呢？他們可以游過去啊，一起游的話，游到河中間就見面了嘛！”
小姑娘已經徹底撂下了暑假作業，筆也擱到一邊去，坐在凳子上晃著兩條腿，分外認真地開始替牛郎織女設想見面方案。
“因為河很寬吧……”陸曦心底開始拉警鈴，“也可能是他們都不會游泳。”
“那就拿個游泳圈呀，累了還能休息一下。”
“古代沒有游泳圈，只有小船。”
齊小樂眨了眨眼睛：“那就劃個小船嘛，讓牛郎做一個船出來呀。”
“船不是那麽容易造的，要考慮很多事情。”陸曦嚴肅地打消齊小樂的念頭，想想，又急忙補充了一句，“我還不知道船怎麽造。”
“是嗎。”果然，齊小樂點了點頭，把她的下一個為什麽咽下去了，“但我還是覺得牛郎好笨啊。”
“他不是笨，是蠢。”陸曦撇了撇嘴。
“笨不就是蠢嗎？”
“不一樣的，笨是腦子不好用，蠢是……”陸曦卡了殼，發現他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詞去形容，“……是整個人都不好用。”
“哦——”然而，齊小樂聽懂了，還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陸曦默默地松了口氣。
齊小樂抓了抓頭發：“為什麽牛郎蠢呢？”
“因為。”陸曦坐正了身子，帶著齊小樂也有樣學樣地正襟危坐，“他既然已經把織女留下來了，卻根本不去想天上的仙女下凡會不會被神仙懲罰，直接就在原先的地方兩個人一起生活，一點都不想著跑遠一點，所以神仙直接就抓到他們了。”
“嗯嗯。”
受到鼓舞，陸曦越發理直氣壯：“再說，他要是真的那麽喜歡織女，不想讓她被抓走，那為什麽不努力賺錢？只要賺了足夠多的錢，有很大很好的房子，到時候花錢去請其他的神仙來和王母娘娘對抗，肯定不會那麽容易就讓織女被帶走的！”
“對哦！”
陸曦不屑地撇了撇嘴：“他當初都能想到把織女的衣服偷走，怎麽後來就蠢了呢？就是因為他沒有盡全力把織女抓牢，才只能每年見面一次，都是他咎由自取。”
“就由字去？”
“咎由自取，意思是都是他活該。明明已經得到想要的東西了，居然還能被搶走。”
齊小樂使勁點頭：“好像是這樣，但我覺得牛郎也不是好人，偷人家的衣服，剛洗完澡很冷的呀！”
“那時候是夏天吧。”
“夏天也會冷啊，剛從游泳池裏出來都可冷了，我要裹一條大——毛巾！”
“總之牛郎不是什麽值得學習的對象。”陸曦強行下結論，拽走了齊小樂的註意力，“你也不要學習織女，織女太沒有眼光了。”
“那我學習誰呀？”
“你是我女朋友，所以你要喜歡我。”
“我喜歡和你玩呀？”
“……”陸曦隱約覺得哪裏不對，“就這樣吧，快寫作業，寫完了我帶你出去玩。”
作者有話要說：
發一顆小小小……真的很小，只有八歲的糖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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