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全文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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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晚晚和謝懷琛又雙叒叕吵架了。

陸晚晚一氣之下帶著謝秋旎回公主府住去了。

小姑娘對父母吵架的事情已經見怪不怪。跟在她娘身邊, 乖乖巧巧地伏在她膝蓋上,眼睛半闔著問她:“娘, 你這回要和爹生多久的氣?”

陸晚晚氣鼓鼓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這回我再不會原諒他了!”

小姑娘頭埋在她雙膝身處,咯咯直笑:“娘上回也是這麽說的。”

陸晚晚雙腮鼓起, 捏緊小拳頭擲地有聲地說:“這回我是認真的。”

秋旎吐了吐舌頭,翻了個身躺在她腿上。馬車晃啊晃的,她睡意很快就上來了。

到了公主府,陸晚晚安排人灑掃收拾屋子, 忙得不亦樂乎。秋旎就坐在廊上,捧了本書,默默嘆了口氣。娘又在瞎忙活,說不定等不到明天早上倆人就又要和好。此時安排得再好,也管不過一天的。

果不其然,到下午第一波說客就到了。

來的先是她大哥。也不知道爹爹哪根筋不對, 竟然讓她大哥來說清。

謝秋霆到了公主府, 先給陸晚晚請了安,然後問她:“爹問你回不回去, 他說你要是不回的話, 今天晚上他就住西山大營了。畢竟往返這麽遠,他跑得也不容易。”

陸晚晚拎著他的衣領就把人給拽出去了。謝秋霆被扔出公主府還不知道為啥。

別人都說她爹很聰明,秋旎卻覺得也不盡然。

聰明的人應該做不出喊她哥來當說客的事情。

因為他哥珠玉在前, 傍晚姨母來的時候她娘都稱病不出。是被氣傻了。

吃過晚膳,又有個人來了。

十四歲的少年眉眼已經長開了。裴翊修遺傳到了潘蕓熹的美貌,眼睛圓圓, 眉毛很英氣,斜飛入鬢。因為常年習武,他看上去很英武。見她爹娘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筆直的。

他來的時候秋旎正在廊下看書,他手上拿了幾個油紙袋,穿過雕花回廊,就蹭到她面前。

“秋秋,在看書呢?看我給你帶了什麽好東西?”裴翊修攤開手,把幾個油紙包都塞到她手中。

秋旎眉眼一笑:“陳記的糖?”

“沒錯。”裴翊修比秋旎大六歲,一直拿她當親妹妹看待,打小就護著她寵著她。他摸了摸秋旎的腦袋,說:“師母在裏面嗎?”

秋旎仰面看他,眼睛裏像落滿星子:“娘剛發了脾氣,你小心一點。”

裴翊修胸有成竹:“你放心吧。”

秋旎趴在欄桿處看著他走進內殿,直到他身影徹底消失不見,這才回過頭,拈了一塊玉米糕塞進嘴裏。

軟軟甜甜的玉米糕可真好吃呀。

裴翊修進去沒多久,陸晚晚就火急火燎走出來了,一面走還一面說:“這人也真是的,還當自己是十五六歲的小年輕,就知道皮。”

“秋秋。”陸晚晚拉過秋秋,塞到裴翊修手上,說:“我先去校場看你父親,你乖乖跟著修哥哥,好不好?”

小姑娘簡直快樂壞了好嗎?

秋旎覺得,修哥哥是除了爹爹和娘親之外最好的人了。

她哥成日和燦燦在一起,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總是先給燦燦,其次才得到她這個妹妹。而兩個弟弟呢,老是喜歡搶她的零嘴兒。只有修哥哥最好,不僅不搶她的吃的,每次來找爹爹和阿娘還會給她帶好吃的東西。

知道她那倆弟弟是老饕,還總會額外給她備一份,叮囑說:“藏好了,不要又被弟弟搶了去。”

修哥哥多好哇,比哥哥好一千倍,比弟弟好一萬倍。

娘親火急火燎趕去校場,裴翊修就留在院子裏陪秋旎玩兒。

秋旎問他:“你跟娘說了什麽?為什麽她肯去見爹爹了?早上她還說這回再也不原諒他。”

裴翊修往回廊的美人靠上一躺,雙手枕在腦袋下,一臉壞笑;“我也沒說什麽,我就說師傅受傷了。師母擔心他,就跑過去了。”

“你完了,阿娘要是發現你騙她,肯定會生氣。”

裴翊修才不怕:“師娘不會以為是我撒謊,她肯定以為是師傅教的。”

“那我爹完了。”

“你爹主意多著呢,你娘在他面前根本不是對手,放心吧。保管明天他們倆會一起回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什麽時候騙過你。”裴翊修翻身起來,到屋裏找了毽子,說:“秋秋,你過來,哥哥教你踢毽子。”

秋旎就撲騰過去了。

————

次月謝懷琛生日宴請朝中顯貴,其中不乏有攜幼子前來參禮的。

宴席上觥籌交錯,推杯換盞,著實無聊。秋旎四下望了一圈,裴翊修不在。

秋旎偷偷摸了一盤糕點,從宴會上悄悄逃出。踱步到小池塘邊,恰有雪風吹來,漫天的梅花自在地飄。

離得老遠,秋旎就看見假山後面有人在爭執推搡。待秋旎悠悠轉過去,赫然見到三四個小孩把裴翊修推到在地,登時拳打腳踢。

裴翊修抿著嘴,也不求饒,幹凈的臉上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為首的少年口中謾罵道:“下賤的東西,你爹就是個亂臣賊子,你還真以為謝將軍多看你兩眼,還真把自己當成世家公子了?”

那些話,秋旎聽在耳裏,尚且悲傷得不能自已,更何況裴翊修。

她已近九歲,大抵已經知道裴翊修的身世。

那群少年拳打腳踢之後,又要去奪他腰間的玉佩。裴翊修眼裏就像住了兩只火鳳凰,閃著憤怒的光。秋旎看到他纖細的身子跳起來去搶玉佩,那幾個混小子又把他推到在地上,欲拳腳相向。

“你們住手!”一時著急,秋旎急忙沖過去,卻不知是誰張牙舞爪,失手把秋旎推入湖中。

嗆了一口水,秋旎登時手忙腳亂。倉促間,秋旎看到裴翊修撲騰著跳下水中。

再醒來,秋旎已經躺在房裏的床上,燭光搖曳處,見到了裴翊修清涼的眉目。

他坐在燈下溫書,小小的身影投在床邊的輕紗帳上,斑駁起伏。也不知隔了多久,他轉身見秋旎醒了,兩眼潤澤,盯著秋旎看,“你好些了沒?”

秋旎點點頭,又問他:“那些人有沒有為難你?”

他低著頭沒有說話。

秋旎又說:“不過是一塊玉佩罷了,庫房裏多得是,也犯不著你不要命的護著。”

那一次,又沈默了好久,他才緩緩開口,“那是裴家世代相傳的玉佩。”

也是裴家敗落之後,他唯一留下的東西。

它提醒他記著那個人曾經加諸在他和他娘身上的痛苦,亦提醒著他,往後必不可重蹈他的覆轍。

——————

六載春花,六載冬雪。

晃眼間,秋旎已經十四歲。

當年稚嫩的孩童也長成眉目分明的少年人。

一日經過池塘,裴翊修正在內湖近旁舞劍。秋旎遠遠望見他投在湖面的身影,竟不知不覺已成這般高大的身量。她低著頭繞開了。

忘了所為何事,秋旎十四歲生辰前夕,被父親關了禁閉。時間過得太過久遠,秋旎竟然想不起當年哭天搶地是為何事。

年少時的撕心裂肺呀,經年之後就不值一提了。

秋旎生辰那天是上百年難得的吉日,城中有一場盛大的煙火盛會,早在月前秋旎就磨刀霍霍,生拉活扯的拽上裴翊修,準備當天晚上去看花火。是以,父親的禁閉關得秋旎很是憋屈。

暮色四合之際,裴翊修突然撬開秋旎房間的窗戶,當時秋旎正托著頭抑郁不已,恍惚間,他的臉竟然已經出現在秋旎的眼前。他輕聲說:“秋秋,出來,我帶你去看煙花。”

在屋裏悶了這些天,秋旎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翻窗戶隨他出去。

翻窗戶容易,但是面對一丈高的院墻,秋旎著實有些無能為力。秋旎和裴翊修對著角落裏的院墻面面相覷過幾刻之後,他看了秋旎一眼,“你踩著我的肩膀,先爬上去。”

秋旎為難地看了眼墻頭,又看了眼他。最終沒能敵過花火的誘惑,矯健地爬上他的肩頭。

其實秋旎爬得穩當妥帖,問題出在不知是哪家的孩子放風箏,秋旎甫一爬上墻頭,從萬裏層雲間竟然飄了樣東西來。秋旎一驚,雙手捂臉。身體失了平衡,直直栽倒在草地上。秋旎倒地的那一瞬間,壓在秋旎身下的裴翊修悶哼一聲。

秋旎急忙從他身上爬起來,手支在草地上,焦急地問:“修哥哥,你怎麽樣了?”

他雙眼閉得緊緊的,神色痛苦。秋旎不知道他哪裏受了傷,心中又是急又是惱,幾欲落淚。

又叫了他兩聲,他仍是沒有反應,也不應秋旎。秋旎湊近了看他,幾乎聞得見他痛苦的氣息。

突然,他睜開了眼,剎那間,秋旎們眉眼相對,呼吸相聞。秋旎張嘴想問問他怎麽樣了,不想他微微擡手,靠近她的臉頰。

她臉側有一縷發,擋住了瑩潤如玉的肌膚。

他想為她撥開。

隔著初夏單薄的衣衫,秋旎感覺得到他身體的溫度。他兩只眼睛,直直地望著秋旎。

裴翊修眉眼生得好看,隔得那麽近,經過秋旎雙眼反覆的觀摩,仍舊好看。

那一刻,秋旎仿佛聞到了花香,秋旎在那香氣裏飄飄然。

但下一瞬,裴翊修就松開了手,將她扶著坐了起來。

秋旎的發梢拂過他的臉頰,酥酥麻麻的,有些發癢。

他心口兀自一動,忽的為自己方才的想法而臉紅。有那麽一剎那,他竟然想去親吻秋旎。

這個認知讓他心底一陣後怕。

他比秋秋大六歲。秋秋很容易對她產生依賴。

但他明白,夫妻之間的關系不能僅僅靠依賴維持。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她將自己當哥哥一樣崇拜

這樣卑劣的想法讓他看不起自己。

從那之後,裴翊修有意無意疏遠秋旎。

她只當他在忙,也不在意,往校場跑得勤快。

裴翊修發覺秋旎黏他黏得厲害。如今她不比幼時,明年她便及笄。如此下去,對她名聲終究不好。

是歲冬,裴翊修向謝懷琛請命去北方歷練。

最終傳到秋旎的耳中,就成了為了磨練裴翊修,父親決定讓他去北方歷練。

此去經年,不知歸期是何日。

得知消息的那幾日,秋旎日日躲在房中,偷偷哭紅了眼。

北方苦寒,他怎麽受得了。秋旎去見父親,讓他收回成命。謝懷琛沒搞懂這對小年輕要做什麽,他說:“玉不琢不成器。裴翊修是一塊將才,只是還需打磨。”

一時之間,秋旎難以接受十年來與她幾乎形影不離的裴翊修有朝一日要離去千萬裏,遙不可及。

裴翊修倒看得開,安慰她,“秋秋,我本來就是個一無是處的人,去邊關說不定是個機遇。”

裴翊修從來就不是一無是處,他會吹笛,會彈琴,會武藝,會哄謝秋旎開心。

那些話,秋旎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出征那一日,正是深秋天氣,早間葉上的露水尚未散盡,他便已經在城外校點三軍。

秋旎站在城墻上看他,一身絳色衣袍,鮮艷明亮。

她覺得,他離自己那麽近,又隔自己那樣遠。

——————

裴翊修去了北方,整整兩年。

秋旎給他寫了好多的信,他偶爾也回,回信卻很短,大部分又都在問候師傅師母,留給她的只有區區數字。

就這樣,秋旎還視若珍寶。

他去邊關後的第三年,打了一場很漂亮的勝仗,終於回來了。從他從北地啟程,秋旎就算著他回來的日子。

後來北地大部都回來了,除了裴翊修。

那日謝懷琛焦灼地從外面回來,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鬢角竟抽出幾根白發。

父親木然地對秋旎說:“裴翊修……他掉下了千佛崖。”

秋旎如蒙驚雷,被轟炸得不成人形。父親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好似恍然間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脈,不顧眾人的阻攔,義無反顧跑出家門。

千佛崖險象異常,據說他是在雨後經過此處,遇上泥石流,為了推出同行的小兵,失足掉下山崖,屍骨不存。

那山崖那樣的深,被他救的那位小兵指著他墜崖的地方給秋旎看,“將軍就是從這裏掉下去的。”

幾乎是毫不猶豫,秋旎站在崖邊毫不猶豫地縱身,歸入那一片雲海。

不管從這裏下去,是生是死,秋旎都得和他在一起。

秋旎賭了一把,用自己的命,和老天爺來了一場驚世豪賭。

幸運的是,老天爺厚愛於她。更幸運的是,老天爺也厚愛於他。

從水潭裏爬出來,未行幾步,秋旎就看到裴翊修一身絳色戰袍在山崖底下抓耳撓腮,試圖爬上去。

他尚安好。

此生,秋旎再未遇過什麽事,讓她那般歡喜。她幾乎喜極而泣。

他轉過身,眼中盡是錯愕,楞了片刻,把秋旎摟緊他的懷裏,用力地抱著她,那感覺就像是要捏碎她一般,“你怎麽來了?”

秋旎伏在他胸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拍打著他的背,“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不信,我一定要來看看。”

突然,他又變得很憤怒,把秋旎從他懷裏撈起來,他說:“秋秋,不要做傻事,答應我,不要再做傻事。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要做傻事。”

一時之間,秋旎被唬得一楞一楞的,盯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此次,他卻是格外有毅力,非得求秋旎個承諾。

拗不過他,秋旎微微點了點頭。

千佛崖太高,沒有援兵,他們根本爬不上去。

於是,他們在千佛崖住了下來。其實崖底風景極好,一大片水澤圍著一方竹林,遠處是茫茫一片荻花。

裴翊修在竹林邊上搭了一座簡陋的竹屋,屋舍簡陋,他們卻過得分外安心。

每每日出之時,他便去林中狩獵,往往獵了三兩只兔子就開心得不得了。回家之後,他們生一堆火,靠在火邊講故事,有時候靜靜坐一夜,在他身邊,秋旎都覺得特別安心。

那段日子,沒有錦衣玉食,沒有顯赫富貴,秋旎有的,除了他,別無所物。秋旎想要的,除了他,別無所求。

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爾做點關於未來的白日夢。那麽貧困的生活,秋旎卻甘之如飴。

一日,他剛出門不久,很快又跑回來,跑得滿頭大汗。也不理秋旎,拉了她的手就又往外跑。

“秋秋,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他的手寬大,握住秋旎的手錯錯有餘。到得目的地,手心已經沁出一層密密麻麻的汗水。

那是一片草地,不知名的小黃花開得漫山遍野,一直綿延到天際。好多的蝴蝶在空中飛舞,像空氣裏突然開滿了花。

秋旎一身素衣,卻忍不住在花間起舞。

——————

那天傍晚,秋旎第一次見到元赫。

他躺在那片水澤裏,周圍的水被他的血液染得緋紅。

彼時,秋旎正搖著裴翊修的手臂問他晚上要吃什麽,餘光卻瞟到水澤中躺著的元赫。

等他們跑去看時,元赫已經因失血過多,氣息微弱。

裴翊修將他扶回小屋,他躺在竹榻上,分明發著高燒,卻渾身發抖。

裴翊修看了看他的傷勢,“他傷得不輕,若是沒有藥止血,怕是活不過今天晚上。”

秋旎問他:“那怎麽辦?”

他將元赫的手放下,又倒了杯茶喝掉,才說:“我現在四處去看看,有沒有什麽草藥,可以給他止血。”

目送裴翊修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處,秋旎又打來一盆水給元赫清洗身上的傷口。他身上盡是深深淺淺的劍傷,腹前有十多處傷口,源源不斷地湧出血,一身被水浸濕的衣衫不停地滴著血水。

看得秋旎膽戰心驚。

裴翊修帶著一筐草藥回來,興沖沖地對她說:“算他命大,我剛出門就找到了止血草,他這傷,只要止住血,就再無大礙。”

秋旎一面舂藥,一面笑著對他說:“應該是,算他命大,遇上了菩薩心腸裴翊修。”

敷了藥,元赫的傷口很快就止住了血。只不過,仍是昏迷不醒。

他是在第二日上頭醒的,裴翊修剛剛出門,秋旎坐在門口縫他破了的披風。忽然驚覺頭上有個影子向秋旎蓋來,轉身一看,元赫提著劍指向她。

她嚇得一抖,丟下手中的針線。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衣物,又疑惑著看了她一眼,疑惑道:“你是誰?”

微微定了定身形,秋旎錯開他的劍鋒,撿起地上的衣物,笑著說:“我叫謝秋旎,你暈倒在了水塘裏。”

他狐疑著收回劍,腳步踉蹌坐回榻上,秋旎慌忙給他倒了一杯水,遞給他,正要說些什麽,卻聽到外面有人在叫,“謝小姐,謝小姐。”

秋旎欣喜若狂,對元赫說:“你先休息一下,我的人來找我了。我馬上回來。”

他卻突然拉住秋旎的手腕,“你是中原人?”

秋旎一楞,久久驚愕不已,最後,捂嘴大叫:“你竟然是突厥人?”

眼看來人越走越近,秋旎一把把元赫塞進被子裏,叮囑道:“你千萬不要出來,外面全是中原的士兵,等他們走了你再出來。”

那個時侯,秋旎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救他,或許因為他是自己辛辛苦苦救活的,死掉太可惜了。

後來,秋旎和裴翊修被救回汴京,再也沒有元赫的消息。有一次裴翊修問秋旎,當時在崖底救的那個人去了哪裏?秋旎心虛地回答不知道。

後來他去了哪裏,秋旎真的不知道。

——————

秋旎一直以為,從千佛崖回來,他們之間的事情就算是定下了。

父親和母親都很喜歡他,他們又是自幼一起長大的情分。

往後有多順暢,自不必說。

但令她咋舌的是,裴翊修卻一直沒有上門提親的意思。

非但不上門提親,反倒避她唯恐不及。

就連鎮國公府的門他都很少登了。

好幾回他上門見謝懷琛,遠遠瞧著秋旎就躲開了。

燦燦得知此事都氣得不行,拖著謝秋霆要給秋旎打抱不平。秋旎攔住他們,不許她去。

“都這個時候了,他好歹得給個說法,咱們好端端的姑娘總不能平白無故被他耽誤了去。”燦燦氣鼓鼓的,一生氣就想動手捶人。

秋旎眼皮子一耷拉,輕搖了下頭:“算了,這個事情講究的是兩廂情願,我們倆之間一直是我進了再進,而他呢,則退了再退。這樣有什麽意思呢?還不如放手,讓他自由,也給自己個痛快。”

她嘴上說得再瀟灑,那天還是蒙著被子大哭了一場。

她哭得傷心極了,眼淚就跟開了閘的洪水一樣,嘩啦啦掉下來。燦燦抱著她,也哭了。

謝秋霆還是去揍了裴翊修一通。

他氣沖沖沖到校場。裴翊修正在練兵,他二話不說,揪著他的衣領就把他扯了下來,摁在地上一通胖揍。

裴翊修起先還抵擋:“秋霆,你瘋了!”

謝秋霆惡狠狠地說:“要你欺負我妹妹!你看看你把她欺負成什麽樣了?”

裴翊修就不說話了,躺平任打。

到後面,謝秋霆打累了,和裴翊修並肩躺在校場的草地上。

入夜時分,流星從天際劃過,拖著長長的流光,轉瞬而逝。

謝秋霆氣喘籲籲,問他:“秋秋對你的心,你真的不明白嗎?”

過了許久,許久許久,久到謝秋霆以為他不會回答自己了,他的聲音才傳來:“知道。”

“那你怎麽可以這麽欺負她?”

“我爹是個罪犯,他貪贓枉法無惡不作。他欺負我娘,我到現在都恨他。從小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跟他劃清界限,不再有任何瓜葛。”裴翊修頓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但是他死去這麽多年了,我還記得他的樣子,也還有人罵我是殺人犯的兒子。血脈是這世上斬不斷的東西。秋秋跟了我不會幸福的,她只會得到恥辱。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不該受到這種待遇。”

“她不在乎的。”

“我在乎。”

他站起身,抹了抹臉頰上被謝秋霆打出的血,拎著他的劍走遠了。

謝秋霆看著他的背影,很不解:“一輩子就這麽短,喜歡什麽東西不去追,喜歡什麽人不去找,白白蹉跎,那又何必呢?”

————

打那之後,秋旎再沒見過裴翊修。

他偶爾還來國公府,秋旎不再似從前,悄悄躲在廊柱後朝他揮手。

她躲在屋裏,捏起了針線,開始繡花。她繡的是一身嫁衣,衣服上的紋飾是她自己繪的。她畫畫得好,繪的紋樣比時興的好看不少。

她今年十六,明年十七,再不議親,爹爹和阿娘面上就無光了。

爹爹和阿娘倒是不在乎,只說讓她慢慢挑慢慢選,一定要選個合心意的如意郎君。就算她不想出嫁,爹爹和阿娘也樂意養一輩子老姑娘。

從前她還有盼望。現在呢,既然不是裴翊修,那便是誰都可以。

翻了年,鎮國公府的媒人便絡繹不絕。

都是為她求親的。

謝秋霆氣呼呼地差點拿掃帚趕人。他知道妹妹有心上人,他希望妹妹嫁給心上人。

秋旎攔住他,笑著說:“哥,這輩子我遲早都得成家的,早晚的事情罷了。”

謝秋霆:“要是你委屈出嫁,哥寧願養你一輩子。”

秋旎眼淚花都快笑出來了:“我才不要你養呢,我要另外找個人禍害去啦。”

但最終秋旎還是沒有定下合適的人家。

倒不是因為她心高氣傲,而是三月的時候,有個突厥使臣團入京議和。

那突厥使臣團自稱願意年年進貢牛羊布匹,以求兩國交好。

他們提出的唯一請求是讓皇帝嫁個公主給他們。

小皇帝犯了難,他自己才剛成婚沒多久,公主還嗷嗷待哺。先皇更是子息雕敝,他僅有的兩個姐姐俱已成婚。

緊接著,使臣團提出倒也不必非要個公主,他們瞧著鎮國公府的大小姐就不錯。

小皇帝這回主意就下得奇快——這和他不議了!

要打架就打架吧。

他知道,他這表妹是他姑姑姑丈的掌上明珠。他真要敢把人嫁去突厥,明兒他皇爺爺說不定就會噠噠噠地從行宮沖回來覆辟。

突厥則表示就這個條件,要議就議,不議就拉倒。

小皇帝:“不議就不議,打架就打架,誰怕誰?”

兩廂爭執得最厲害的時候。

秋旎站出來了,她說:“我長於皇家,受天恩厚祿,願為君分憂。”

太上皇、謝懷琛夫婦、謝秋霆和燦燦,還有那倆小弟弟,輪番勸她,她也不為所動,打定主意要嫁去突厥。

眾人哪裏不知道她這是情傷受得大發了,心如止水。

這麽沖動地做決定,往後可是連反悔的機會都沒有的啊。

謝懷琛哪能看著她睜眼往火坑裏跳,立馬去找裴翊修來見她。

裴翊修亦是心急如焚,火急火燎跑去找她。

結果連她的面都沒有見著。

秋旎把自己關在屋裏,謝絕見客。她一直在繡她的嫁衣,漂亮的花樣兒馬上就要成功了。

秋旎再未見過裴翊修。

裴翊修快急瘋了。

沒多久,皇上的聖旨下來了,幾天之後秋旎就要和突厥使臣團一起回去。

裴翊修得知這個消息,更加瘋了一般。

謝懷琛見木已成舟,他再鬧下去難以收場,只得將他送回褚懷府上。

裴翊修回去之後仍是吵著嚷著要見秋旎。

潘蕓熹沒有辦法,將他關進祠堂。

“傻兒子。”潘蕓熹親手把他捆在廊柱上:“你受委屈了。但是現在不是你胡鬧的時候,事關兩國議和大事。秋旎她又是自己願意嫁過去的,你就放下吧。”

“母親,你放開我。”裴翊修哭起來。那年他爹死於獄中,他都只是晚上捂著被子悄悄哭了一陣,他還從未哭得如此傷心過:“秋旎性子剛烈,哪會願意嫁突厥,她分明是存了死志。倘若我不去救她,出了京城,她必然自盡。”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潘蕓熹嘆道:“那孩子對你癡心一片,哎……”

那長長的嘆息落在裴翊修的心上,比最鋒利的刀劍還要鋒利幾分。

幾乎剜得他血肉模糊。

餘下幾天,裴翊修還是鬧,死活要見秋旎最後一面。

哪怕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就算去見她也改變不了這個事情了。

到了秋旎出城那一日,裴翊修借機打翻了前來送飯的小廝,用破碎的瓦片割開束縛住他的繩索,然後逃了出去。

他被關了好幾天,眼睛一見光就忍不住微微瞇起。

但什麽都沒能阻止他前進的腳步。

他騎上快馬,奔向城門。

天子親自送嫁,還站在城門上,他就在眾人的目光下沖進了突厥人的隊伍裏。迎上千萬寒冰利刃,在眾多突厥士兵的包圍下,一步步逼近那輛大紅的花轎。

花轎停了下來,他站在門口。

東風在他衣袍間靜淌,他站得筆筆直直的,背負寒光與冷劍。突厥士兵只要一咬牙,鋒利的長劍就能穿透他的身體。但到了這個時候,他好像什麽也不怕了。

心裏眼裏,只有那個牽著他的衣袍,小聲喊“修哥哥”的小姑娘。

“秋秋,我來遲了。”他握劍的手緊了兩分:“我該早些來的。他們不讓我來見你,但我知道,我應該來見你的。我虛長你好幾歲,卻不如你勇敢,懦弱了這麽多年,才敢正經八百地站到你面前。秋秋,我喜歡你,不要走,好不好?”

花轎簾子馬上就被撩起了。

秋旎從裏面探出小腦袋來,她披著鳳冠霞帔,身著大紅喜服,巴掌小臉猶如冬日艷陽下,梅花蕊上的那點雪。嬌嫩,令人恨不得捧在掌中小心愛護。

“好呀,我們回去吧。”

她掀開蓋頭,將蓋頭扔到地上,牽起裴翊修的手就往城門回去。

看得城門上的一幹人等,目瞪口呆。

秋秋的手軟乎乎的,握在裴翊修掌中,柔弱無骨。他心間湧起一陣暖流,從兩人掌心相交的地方溢起,慢慢傳遍周身。

一直到走進城門,他都有一種雲裏霧裏的感覺。

這感覺幸福得近乎不真實。

他也喜歡秋秋呀。

久到他都忘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兩人的生命從很多年前就糾纏在一起。他為了習武,吃在鎮國公府,住在鎮國公府。那個小丫頭在他練劍的院子裏,在他射箭的靶場上,在他生命裏的每個角落。

早就剔不出去了。

但她是國公府千金,是天上眾星捧著的月,而他又能給她什麽呢?

他不敢靠近,也自覺不能靠近。

但現在,她命途崎嶇,什麽流言蜚語,什麽口水罵名,都去他媽的吧!

他不管了,叛逆也好,魯莽也罷,總不能看著他心上珍之重之的小姑娘就此踏進狼窩虎穴。

————

他們這樁事鬧得挺大的,皇上也頗為生氣。

最終給裴翊修定了個大逆不道的罪名,讓他去邊關戴罪立功,蕩平羯族。秋旎呢?則被不痛不癢地禁足了。

裴翊修倒似松了口氣,他以為這回說定要落下個頭身分離呢。

因邊關軍情緊急,沒兩天他就要走了。

秋旎到城門口送他,給他準備了暖乎乎的大棉襖和及膝的軍靴。那靴子的針線特別密,皮上又是用牛皮包裹的,踩在雪地裏,一點水也滲不過。

裴翊修問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去北地,所以提前給我做的?”

秋旎說:“沒有,是前兩年你去北地,我閑著無事做的,一直沒給你而已。”

“都兩年了?我腳長長了,肯定穿不下。”裴翊修覺得有點可惜。

秋旎催他:“你試試,快試試。”

裴翊修就脫了鞋,蹬上大馬靴,不長不短,卻是剛剛正好。

他納悶:“奇怪,怎麽都兩年了,腳也不見長?”

秋旎已經開始絮叨別的話:“我娘說那些胡姬長得可好看了,你不許看她們,不然回來之後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裴翊修猛地點頭:“放心吧,除了你,我誰也不看。秋秋,你等著我,等我立了戰功,我就回來娶你。”

秋旎一咧嘴,笑得露出了一口整齊的小糯米牙,精致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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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翊修去了也就一秋一冬。

他大敗羯族,羯族向大成議了和,從此年年上貢繳稅,俯首稱臣。

他在戰場上最是威猛不過,得了擒賊首功,被封為大將軍。

凱旋宴上,皇上為他賜了婚。

兩個月之後,秋秋終於得償所願,穿上了她親手做的嫁衣,嫁給了裴翊修。

婚後兩人如蜜裏調油,和美異常。

後來世人都喊裴翊修一聲裴將軍,久而久之,沒人再記得他是罪犯的兒子。

那一年謝懷琛生辰,夫婦倆回鎮國公府為他慶祝。

裴翊修是謝懷琛帶著長大的,從他五歲多就賴在鎮國公府喊他師父,喊了十幾年師父,突然喊爹,他有些激動,爺兒倆就多喝了幾杯。

謝懷琛喝多了,就愛胡言亂語,拍著他的肩膀說:“你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是個好孩子。雖然你沒少坑我,但你不許坑我的旎旎。”

當初他之所以願意收裴翊修為徒,是因為他想提前練練手,學學怎麽當爹,教育子弟。

幸好這些年他教得還算不錯,否則可就坑壞閨女了。

突然,他想到什麽似的,又說:“不過,我閨女可比你聰明多了……也不怕你坑……”

他還要再說,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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