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番外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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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人從安州來探望謝懷琛。

京城下了雪, 禪房房檐上覆蓋了皚皚白霜。他的徒子徒孫都很孝順, 禪房的地火龍早就暖暖升起。他已經老得不成樣子, 懶懶地倚在榻上動也不想動,隔著帷幔, 渾濁的雙眼也看不清來人是什麽樣子, 只隱隱約約覺得是個年輕的少年, 脊背挺得筆直, 恭恭敬敬地從懷裏掏出樣東西呈上來。

他顫顫巍巍接過去,早已幹涸的雙眼竟然兀地一濕。他從沒想過,時隔五十多年與舊時的故物重逢, 會是此等光景。

他一直記得那年羅安山下, 油菜花黃, 遠處的崇山峻嶺卻還是白雪皚皚。在黃與白的交界處騎著白馬, 踏花而來。

那時年歲正好,時節正好, 風也正好。過了今天,還有明天。他策馬回京, 去尋他心上的姑娘。

而如今,他已年邁,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和尚,陸晚晚的白骨早已化作黃土,與大地融為一體,早已忘了此生受過的苦和累,更不會知道有個垂垂老矣的老朽掛念了她一生。

謝懷琛至今也不知道, 他和陸晚晚這輩子滿打滿算也只見過幾次,怎麽就記掛了她一輩子呢?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第一次見陸晚晚的時候,她坐在馬車裏,秋風吹起車幔,日光從窗欞照在她側臉時的樣子。她像四月裏的一只蝴蝶,猝不及防闖進他的眼裏。

他坐在酒樓高處,匆匆瞥了眼,便有了剎那的失神。

與他同桌的李遠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麽呢?這麽入神?趕緊收拾,咱們該快些上路了。”

謝懷琛微微一嘆息。

頗有幾分意猶未盡的意味。

佳人難得,轉瞬便去。

這回是他第一次奉父命出京辦差,調查北地一官員貪墨。那人卻不知如何暗中得到消息,派出殺手百般追殺。他們一路上隱瞞身份,逃得還算有驚無險。到此處,追兵漸少,他們終於得以喘息,因此進酒樓享用一餐。

草草用膳之後,兩人便再度啟程。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那匆匆一瞥的相識的人會在他一生中產生如此大的影響。

(二)

謝懷琛再度和陸晚晚重逢是在三天之後,在一間客棧。

他和李遠之傍晚到客棧時,陸晚晚剛好從客棧出來。她生得很美,柳眉彎彎,鼻翼小巧,一雙眼冷冷清清。

她玉指搭著樓梯側旁的欄桿,不知身側的侍女說了什麽,忽然挑唇笑了一笑。謝懷琛看得呆了一瞬,覺得那澄澈的笑容掛在她臉上把周圍的一切都襯托得黯淡無光。如水的夕陽日色漏進來照在她臉上,亦灑在她的臉上身上,波光粼粼。她的側顏很美,長睫如鴉羽,纖長而濃密,落在光亮下漂亮到不真實。

謝懷琛覺得她是哪方神佛仿照凡人模樣捏出的仙偶,因為太過美麗而禁不住吹了口仙氣。於是仙偶活了過來,行走在凡塵間。

他側過身子,仙子般的女子從他身側行過,衣袂間帶起一陣香風。

那天陸晚晚和丫鬟逛了不過片刻就回來了,謝懷琛和李遠之大堂吃飯,她和丫鬟從門口走回來。她羽睫輕垂,眼瞼微微耷拉著,一副很不高興的模樣。

丫鬟在旁邊說了些什麽,她唇齒翕動,嘟囔了句什麽,踩著小碎步往樓上跑去。

這天夜裏,謝懷琛睡得正沈時,忽聽窗外一陣細碎的響動。瓦片上有人行走,腳尖落在青灰瓦片上,聲音微弱得就跟貓兒一樣。

他警覺地翻起身,搖醒同屋的李遠之。李遠之揉了揉惺忪睡眼,問他:“怎麽了?”

謝懷琛豎指於唇畔,壓低聲音說:“有人來了。”

李遠之聞言,立馬翻身坐起,在黑暗裏收拾好包袱,朝謝懷琛點點頭:“走吧。”

謝懷琛嗯了聲,兩人悄悄摸到門邊,正要推窗而出,忽聽隔壁傳來一聲女子尖叫。謝懷琛呼吸凝滯了下,將收集而來的證物都交給李遠之:“你先走,我隨後來找你。”

李遠之正要阻止,謝懷琛已身形利落地閃出門外。

那夥人是沖他倆來的,摸進客棧卻尋錯了屋子。陸晚晚被驚醒的時候,三魂去了六魄,尖叫出聲。那幾人便知自己找錯了人。陸晚晚就在他們錯楞的瞬間奪門而出。她剛剛跑出房門,腳下被一跘,就朝樓梯口跌倒,人直直朝樓下跌去,腦袋就撞到護欄上。吃痛的瞬間,她有些絕望地發現,自己眼睛有些模糊。迷迷蒙蒙看什麽都跟蒙了層紗一樣,看不真切。

她聽到那夥賊人漸漸逼近的腳步聲,駭得呼吸都快窒住,連連後退,背已經抵到護欄,再無退路。

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在瑟瑟發抖。

就在歹人逼近她的時候,淩空掠過一道白影,猶如踏月而來的謫仙,攬過她的胳膊將她往懷中一帶。她只覺落入一個懷抱之中,而後便聽耳畔傳來個淺淺的聲音:“別怕,有我在。”

陸晚晚悶嗯了聲,就不再亂動了。

謝懷琛攬著他從刀光劍影中掠過,她只感覺一陣起伏穿行,片刻間便被帶出客棧。

攬著她臂膀的手絲毫沒有用力。

(三)

天將明時,謝懷琛才徹底擺脫那夥人,他帶著陸晚晚逃至一處荒山。

山裏寒涼,他解下外袍罩在她身上,獨自站在山洞口,擋去風霜。

陸晚晚眼睛看不見,雙手捧著裝水的小瓷碗,小聲說:“對……不起,連累公子受累了。”

謝懷琛暗笑,明明是他招惹來的匪類,她卻以為自己是受她所累。

他說:“你歇息吧,明天早上我送你下山。”

陸晚晚往崖壁上縮了縮,緊擁謝懷琛的袍子,嗯了聲,就不再說話了。

她很乖,怕給謝懷琛惹麻煩,額頭上撞傷的地方疼得她倒吸涼氣也沒有嗯一聲,一直咬緊牙關,強忍著。

謝懷琛坐在山洞口,聽著她強忍的吸氣聲,揉了揉額角,從懷裏摸出一瓶傷藥,走到她面前,問:“疼得厲害?我給你上藥?”

陸晚晚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松開捂著額頭的手,露出額角。她傷得比謝懷琛想象的要嚴重得多,傷口很深,流了很多血。他看得眼中一陣刺痛,說:“可能有些疼,你忍一忍。”

陸晚晚輕咬著唇,殷紅的唇畔浮起一片蒼白,她輕輕嗯了聲。

謝懷琛的手很輕,上藥的時候卻還是不可避免地有刺痛感。陸晚晚頻頻倒吸涼氣,嘴角微咧,秋水一樣的眸子裏波光粼粼,好似下一刻,滿目星光將傾瀉而出。

“你忍忍,很快就好。”謝懷琛寬慰她。

陸晚晚才不怕痛呢,她是最能忍痛之人。

天亮後,謝懷琛送陸晚晚到山下醫館就醫。看病的大夫說她只是撞傷,失明也是受傷後的應激反應,只待顱內淤血散後便可覆明。

謝懷琛這才放心下來,陸晚晚也悄悄松了一口氣。

兩人在一起難免不便,囑托大夫好生照料陸晚晚後,謝懷琛便去尋陸晚晚的丫鬟婆子。

陸晚晚下落不明,月繡和陳嬤嬤都快嚇瘋了,到處尋找她的蹤跡。謝懷琛找到她們的時候,她們早已快魂飛魄散,跟著他尋到陸晚晚,便撲到她身上,抹了好一通眼淚。

謝懷琛不便久留,那夥人很快就會尋來,保不齊到時候會出什麽事。

見陸晚晚有人顧看,他交代了幾句便要告辭。

離去時陸晚晚正在歇息,他便沒再打擾,只同陳嬤嬤說了聲。陳嬤嬤追出門外,道:“公子,此事有關我家小姐名聲,可否請公子代為保密?”

謝懷琛答應了。

(四)

回到京城,謝懷琛偶爾會想起陸晚晚。

想起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和給她擦藥時輕顫的羽睫。

他這趟差辦得很利落,皇上很賞識他,有意賜婚。天子為媒,熊兵為聘,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姻緣。可是謝懷琛拒絕了,不是不心動,只是沒有那麽想要。

如果得到這些,註定要失去其他什麽東西,那他,寧可幹脆不要。

皇上也不勉強,仍舊將他當做能才培養。

京城的媒人快把鎮國公府的門檻跨破了,朝堂新貴,簪纓世家,他是京城為數不多正直的名門子弟,多少大家閨秀心中的白月光。

他卻一個也瞧不上。

倒也不是他有什麽毛病,只是覺得對誰都沒有共度一生的盼望。

鎮國公夫婦急了,日日旁敲側擊他喜歡什麽樣的姑娘。他被糾纏得沒有辦法,就說喜歡長發如瀑,彎眉似葉,唇若點絳,還要纖長濃密的羽睫。

說完這些,他自己都楞了下,腦海中浮現出一道人影。剎那的失神後,他不禁嘲笑自己的荒唐。

一個只見過兩面的人,談何共度一生。

鎮國公更是一巴掌拍到他腦門上——你打一輩子光棍去吧。

回京次月,他便再度出京,去做更危險的任務。

等他再回來,已是次年二月,京城發生了很多事。

譬如說劉將軍的兒子娶了謝大人的女兒,再譬如說陳將軍的兒媳懷胎十月,竟產下一只貍貓,再譬如說,陸大人養在鄉下的嫡長女歸京,他家二小姐鬧得不可開交……

這些都是女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他倒也不怎麽上心,偶爾聽得一二,也不過笑笑了事。

到了三月,青姐籌備了一場蹴鞠會,早早下了帖子讓他務必前去。

及至蹴鞠會那日,他閑著也是閑著,索性便去了。

進了郡主府,青姐把他往屏風後一拉,指著路過的貴家小姐問他:“你看看,可有喜歡的?若是沒有,過幾日我再辦一場桃花宴。”

他這才知道,什麽蹴鞠會,分明就是諸人怕他打一輩子光棍,故意給他安排的相親會。

他癟癟嘴,搖頭:“沒喜歡的。”

拔腿就要走,宋見青拖住他,塞了把瓜子到他手上:“你坐著慢慢看,不要著急,今天我把滿京城叫得上名號的都給你找來了。你可不能辜負我的良苦用心。”

宋見青拖了把椅子坐到他身旁,大有一種他不選個夫人就不要他離開的架勢。

他只好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觀賞過往煙霞。

陸晚晚進郡主府的時候,他都快打瞌睡了,忽然聽到一個女子的壓低了的聲音:“待會兒你最好別出風頭,否則回去之後我饒不了你。”

然後他就聽到個莫名熟悉的聲音:“妹妹是沒有自信,怕被我搶了風頭嗎?”

謝懷琛掀起眼皮子,朝畫樓下一看,一身綠衫的女子比幾個月前初見時出落得更加標致了。仿佛含蕊將吐的月季,清雅好看,卻又帶著刺。

他看到陸晚晚對面那女子氣鼓鼓地走了,她抿起嘴唇輕輕笑了下。

莫名其妙的,他也笑了。

宋見青道:“陸建章家的女兒,門楣雖算不上高,但模樣中正好看,聽說又是自幼長在鄉下的,為人單純。我看她倒也算不卑不亢。”

謝懷琛楞了下,半晌回過神,問:“她叫什麽?”

“好像……叫什麽……陸晚晚?”宋見青遲疑了下,說道。

(五)

謝懷琛一抖長袍,就要往樓下走。

宋見青追上去,問:“你要去哪裏?”

“蹴鞠會除了蹴鞠還能做什麽?”

他趕到蹴鞠場,寧蘊已換好衣裳,見他此時才出現,不滿道:“在屋裏學大姑娘繡花呢?這會兒才到。”

謝懷琛呸了聲,問他:“怎麽樣?來比一場?”

“比就比,誰怕誰。”

謝懷琛很快就換了衣服下場。

他朝看臺上瞥了眼,陸晚晚的綠衫子很顯眼,她乖乖巧巧地坐在看臺上,低垂著眉眼,一臉單純無害的模樣。

那一場比試的彩頭是一支金鳳釵,東西算不上精貴,也就圖個熱鬧喜慶。

謝懷琛和寧蘊都拼盡全力去奪那支釵。

兩人自幼就是好友,在同一間學堂念書,又是差不多年紀入仕,滿京城的人都難免拿他們做比較。有時候就連他們自己也在暗暗較勁。

這個時候更是毫厘不讓。

最終謝懷琛略勝一籌,贏得金鳳釵。

他和寧蘊勾肩搭背地上看臺領獎,宋見青笑吟吟道:“沒規矩的,你同阿蘊爭這支釵做什麽?人家有佳人可贈,你呢?連個送的人也沒有。也不知這麽費力做什麽?”

謝懷琛就把釵往寧蘊手中一塞,大笑道:“是我對不住你,那我就送你了。”

寧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我要女子的發釵做什麽?拿走拿走。”

仿佛個燙手的山芋,誰也吧想要。

謝懷琛無奈說:“那我隨便一扔,看誰有善緣,得到此釵。得到此釵者,便獻上一藝,以娛眾人。”

看臺上的人聽後,都有些興奮。這種玩法比較新穎,還沒見多少人玩兒過。

也不得眾人說行還是不行,謝懷琛背過身,將發釵往空中一拋。那金釵就跟長了眼睛一樣,穿過翹首以待的眾女,直直飛往陸晚晚,落在她端坐的雙膝之上。

“掉誰那兒了?”謝懷琛轉回身,搜尋金釵的下落,陡然間對上陸晚晚詫異的目光。她臉上浮起一抹霞色,頭也微微一垂,害羞了。

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便被推到宋見青面前。

宋見青笑著,問她:“你要獻上什麽才藝?”

陸晚晚捏著那金釵,只覺得金釵都開始發熱,掌心燙得厲害,她說:“小女子不才,會彈琵琶。早聽聞郡主琵琶技藝冠絕天下,還望郡主不吝賜教。”

宋見青便命人取來琵琶。

陸晚晚接過,稍稍調試,坐定,朝宋見青點了點頭,便撥弄起琴弦。

指甲撥動琴弦,樂句間同音相連,委婉平靜,婉轉處如春風話柳,激昂時若鐵甲踏冰。

謝懷琛一向五音不辨,卻也覺得這琵琶好聽到了極致。

他看向陸晚晚,卻見她微微側身,偶爾的擡眸,目光卻是瞥向了另一側。

那邊坐的是寧蘊。

(五)

謝夫人聽說了蹴鞠會上的事,讓人打探了陸晚晚的消息。知道她從小養在允州,倒也還算明禮知事。門楣嘛,自古高嫁低娶,就算差了些也無妨。

她問過謝懷琛的意思,他當時急著出塞外一趟,只說等他回來再說。

卻不知,這一去便是兩月。

再回來時,寧老侯爺已經下了大獄。

經此一事,寧蘊性情大變,再不是那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他疲於奔走,為老侯爺脫罪。但他是從大內被押走的,脫罪談何容易?他奔走月餘還是徒勞無功,謝懷琛亦幫著奔走。那段時間,他也算是看盡白眼。

他陪著寧蘊四下走動,本就是為了情誼。

寧蘊肉眼可見地頹萎了下去,扶著他的臂膀,一次又一次地問:“阿琛,我爹是不是沒救了?”

他們這幫孩子,寧蘊最大,平常他就愛擺老大哥的威風,裝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但他們這種人,身披家族的榮光,外表看上去再是威風,裏子到底還是不經事的孩子。

謝懷琛安撫他的情緒,陪他淺飲了幾杯酒,這才從寧府離去。

走出寧府的大門,他又看到了陸晚晚。

她身子小小的,藏在侯府對面的大柳樹背後,藏頭不顧尾,露出了一小節桃紅的衣衫。

謝懷琛走了過去,問她:“你怎麽在這裏?”

當初在京城外兩人相識時,陸晚晚雙眸受傷,看不真切他的模樣,此時只當他是僅有一面之緣的鎮國公世子。她輕抿了下唇,長長的羽睫因為擔心和害怕而輕顫。她擡手打量了片刻,終究搖了搖頭,問他:“寧蘊還好嗎?”

他感受得到,陸晚晚當真全心牽掛著寧蘊。

不知為何,謝懷琛猶如墜落深淵,那顆心直往一個黑漆漆的冰窟窿裏墜去,撲面而來的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寒涼。

那是真的冷啊。

“還好。”他面色鐵青,冰冰涼涼地吐出兩個字。

卻在她臉上看到滿意的淺笑,她如劫後重生,不知他已萬劫不覆。

“無事的話,我就先走了。”謝懷琛手腳生涼,轉身離去。

陸晚晚滿面單純的看著謝懷琛,點了點頭:“多謝你。”

謝懷琛沒敢再停留,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

(六)

對於謝懷琛來說,他從小學的是布陣排兵的兵法,腦子裏被灌輸的是扞衛大好山河的忠肝義膽。

兒女情長是什麽,他自無甚體會。

只是每每午夜夢回,想到她燦若明霞的臉因他人而笑,便覺胸口猶如壓著塊巨石般難以喘息。

寧老侯爺的事情猶如板上釘釘,再無回旋的餘地。到了六月初,寧家滿門便要流放至北地。

臨行前,寧蘊同陸家二小姐成婚。

那日下了些雨,淅淅瀝瀝纏綿,寧陸兩家都不敢張揚,一頂軟轎悄無聲息地從陸家出來,再悄無聲息地擡進寧家。一切都靜悄悄的發生,冷清得不像成婚。

為了給寧蘊撐起臉面,謝懷琛親自做儐相,去陸家接人。

他知道自己私心裏是什麽想法,那個眼睛裏藏有秋水的姑娘,今日不知該是如何難過。他想看看她,哪怕安慰一句也好。

然而,他卻沒有看到陸晚晚。

新娘子踩著水花,一步步走了出來,嶄新的繡花鞋被淤泥染得臟臟的。她的腳步卻異常輕快。仿佛盼望已久的心事終於得償所願。

那夜寧蘊很晚了都沒回房,他和謝懷琛在院中飲酒。他一身喜袍在月亮的清輝下顯得有幾分冷清,那是從小到大謝懷琛第一次看到如此落寞的寧蘊。

他端著酒盞,看著天上的月亮,說:“我不會在北地久待,我遲早要回來的。”

“我相信你。”謝懷琛拍了拍他的肩膀,斬釘截鐵地說。他一點也不懷疑寧蘊的能力,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不管在哪裏,總是會發光的。

寧蘊說:“曾給我屈辱的那些人,我會讓他們百倍千倍地還回來。”

他神色淡淡的,說這話的時候好像在說明天早上要喝豆汁一樣尋常。

謝懷琛大笑,沒再接話,他覺得寧蘊有幾分醉了。

“嫂子還在屋裏等你掀蓋頭,我也不便久留。洞房花燭夜,人生就這一回,快去吧。”

謝懷琛催他。

(七)

他喝得迷迷糊糊,從寧府出來,又到陸府門口逛了幾圈。

雨勢逐漸轉大,漸漸就跟瓢潑似的,他像是道孤影,在陸府前徘徊。到頭來,自己都覺得自己荒唐,索性回府睡覺去了。

過了今天,寧蘊是陸晚晚的妹婿,她沒了念想,他卻有了盼望。

這一覺他睡得格外踏實,次日已經快中午了他才醒過來。

醒來後謝染告訴他寧蘊來請了他,說是在家中設宴答謝謝懷琛這段時間幫忙。他們明日就要離京,前往北地。

順便讓新婦與他的兄友一見。

謝懷琛聞言,命人取來早前準備的一雙龍鳳玉佩,欣然赴約。

到了寧府,他發現寧家設宴幾桌,但賓客卻寥寥。

寧蘊臉上帶著苦笑,說:“是我魯莽了,這個時候,還有誰願意來吃這一口混酒呢?指不定這頓酒吃了就被我家牽連。”

謝懷琛朗聲大笑:“許是他們有事,不得閑暇,無福消受阿蘊你的珍藏好酒,既然如此,那便便宜我了。”

他往大刀金馬往椅子上一坐,端起酒杯暢飲了一口,連連稱讚道:“好酒。”

寧蘊明了他的意思,會心一笑,吩咐人去請少夫人出來。便在謝懷琛身旁坐下。

不過片刻的功夫,簾後便有足音響動。陸晚晚在幾個丫鬟的簇擁下走了出來,她身量纖細,走起路來的時候猶如弱風扶柳,腰間掛著的禁步的珍珠和瑪瑙互相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到門口,丫鬟打起簾子。謝懷琛起身一望,整個人猶如木雕泥塑,生生地立在原處,半晌不得言語。

——寧蘊的新婚妻子竟然就是陸晚晚。

他心中劇烈地跳動,實在難以接受這個事實,有些失禮地看向寧蘊:“這……她……怎麽回事?”

寧蘊臉色一暗,亦覺難堪,臉色鐵青著對陸晚晚指著桌上的玉佩道:“這是阿琛的心意,還不快收起來。”

陸晚晚楞了一瞬,許是沒想到他對自己會是如此態度,一時間有些怔忡,眼睛裏瞬間湧起霧氣。半晌她才接過玉佩,朝謝懷琛福了福身,道:“多謝謝公子。”

謝懷琛沒有反應過來,他整個人都懵了,不知此時是夢是真,暗地裏掐了自己一把,痛覺亦混沌起來。更加分辨不清真假。

“阿琛,坐罷,我們繼續喝酒。”寧蘊察覺到了他的失神,卻沒有多想。只當他是因為新娘被調換而如此驚愕。

他們覆又坐下,寧蘊端起酒盞,苦笑了聲:“陸家那老頭精明,為了自己的名聲,沒有取消婚約。但暗中把新娘子調換了,給了我一個鄉下養大的丫頭。”

那天,謝懷琛吃不出來那酒是什麽滋味。只覺得酒味寡淡,一壇又一壇喝下,卻半點醉意也無。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酒入愁腸,心底的失落卻遠遠得不到彌補。

他就覺得心下空了一塊,越來越空,空無一物,什麽也沒有。

(八)

陸建章調換新娘子這件事,陸晚晚或是被迫,或是自願,外人不得而知。

但謝懷琛卻是最清楚的,他知道陸晚晚是開心的。因為離去北地的時候,她身著荊釵布衣,坐在破爛的馬車上,嘴角的笑意卻溫暖而燦爛。

眼睛看向寧蘊時的柔情和溫和也做不得假。

她是真的開心,哪怕是去不毛之地吃苦受累,亦是甘之如飴。

她從馬車裏探出身子沖他笑著揮手告別。

謝懷琛就看著馬車一點點駛出眼底,再沒了蹤跡。

謝染推了推他的胳膊,道:“公子,別哭了。寧公子一定還會回來的。”

謝懷琛一擡手抹了把臉,果然好大一片水澤。

卻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眼淚是為誰而流。

陸晚晚走了,他們在初秋相識,經過短短的兩季,她便再度離開。他們至今也不過幾面之緣,為她難過,謝懷琛自己都覺得荒唐。

也是在這一年,謝懷琛正式入了他爹的西陵軍。烈馬長嘶,山鬼嗚嗚,同行將士死傷無數,他亦是數次死裏逃生。他年輕的身子算不上高大,但他硬是靠著一匹棗紅馬,一桿紅纓槍,以及自幼學的兵書陣法,每戰以身先士卒沖鋒陷陣,漸漸在西陵軍裏混出了些名堂。

兩年時光悠悠而過,他鎮守淳州,徹底將邊疆異族趕出大成的疆土。兩年的大仗過後,謝懷琛仍舊是謝懷琛。卻也不再是謝懷琛,他逐漸有了名氣,前來提親的人就更多了。

媒人只差把鎮國公府的門檻踏破了,他卻毫無波瀾。

他沒碰到自己喜歡的人,也就沒必要去禍害那些喜歡他的人。

一生的時光彌足珍貴,若是不能同喜歡的人度過難免遺憾,但給不了別人以回應,害了別人一生,那便是罪過。

他不願作孽。

但奈何襄王無心,神女卻前赴後繼地來。他被煩得沒有法子,到醉香樓裏開了間房,日日留宿花樓。

浪蕩紈絝的名聲也是這個時候傳出去的。

日日來伺候他的花魁娘子不解,特意穿了輕薄的衣衫,帶著烈酒,前來伺候他:“世子長居此地,為何又不碰我們姐妹?可是嫌我姐妹不解風情?”

她自解羅衫,將衣裙退至臂膀之下,姿態嫵媚,眸光媚人。

謝懷琛眼皮子都沒有擡一下:“再多事我就去隔壁香紅樓了。”

花魁嚇得連忙拉起衣衫,再不敢提及此事。

他做沒做什麽浪蕩事,花娘們自然知道,可外面的人不知道,將他的事跡都快傳遍了。他也不在乎,就連解釋都懶得解釋。

好在京城權貴們還要臉,沒帶著媒人上花樓提親,他終於落得個耳根清凈。

他住的那間屋臨湖,冬天第一場雪飄下來的時候,湖面靜悄悄的。有幾只水鳥在湖邊覓食,察覺到天邊飛下雪花片,拍拍翅膀,躲進灌木叢裏去了。

那時候他就會想起陸晚晚,她在北地是否也會看到這樣的鳥?

(八)

隆冬時節,皇帝薨了。國喪期間,謝懷琛沒再住花樓裏,他回了鎮國公府。

門口徘徊了一道人影,穿著青白的衣裳,身披一件毛色算不上好的披風,在國公府門口數度來去。

他遠遠瞧著,覺得那人的身影莫名熟悉。細細一品,待陸晚晚的面容闖入眼簾時,他還是沒忍住,眼眶紅了一下。

“你回來了?”

陸晚晚笑了起來,臉頰上浮起兩個淺淺的梨渦,笑意很濃,看上去開心極了:“母親身體不適,我帶她回來尋醫看診,臨來時夫君囑托我給你帶了些北地特有的特產。”

謝懷琛仔細一看,才看到她手臂上掛了個青布包袱,就藏在披風下,遮蓋得嚴嚴實實。

“阿蘊他……一切可好?”謝懷琛舌尖發麻,本想問問她的近況。但終究不方便,話音一轉,便成了問候寧蘊。

提起寧蘊,陸晚晚臉上笑意難掩。她看上去比兩年前清瘦了不少,但眉宇間卻有一種難掩的神情。她過得很好,笑容是發自內心的開心。

“多謝世子掛念,夫君他一切都好。他時常提起世子,說只盼早日與世子相會,把酒夜談。”陸晚晚低聲說道。

謝懷琛點了點頭,亦說:“我也盼著這一天早點來臨。”

停留不過片刻,陸晚晚便告辭要走。寧夫人身染重疾,特意回京看診,寧蘊左右不過報備了三月的時間。三個月之後陸晚晚和寧夫人若是還沒回去,恐惹麻煩。

京城的事情瞬息萬變,陸晚晚的歸來,半點漣漪都沒引起。京城達官顯貴何其多,無人在意一個落魄侯府的少夫人。哪怕對於有的人來說,她是天邊月水中花。

謝懷琛的心底猶如巨浪起伏。

他時常悄悄去往寧家的新居,也不登門拜訪。就繞著那小小的宅院走上一圈,仿佛知道裏面有他念想著的人便足夠了。

他從未登門打擾過陸晚晚,如今她有了新的生活,自己的探望可能會造成她的不便。

他就那樣,默默地關註著她。

寧夫人的病看了很多大夫仍不見好,她清秀的眉毛皺得越來越深。

謝懷琛看得揪心,去請了紀南方,囑托他上門為寧夫人看診。

紀南方氣昏了,他是神醫不是神棍。謝懷琛這是要他假裝神棍去給人看病。

他活到這份上,從來只有人求著他看病,還沒他求著要給人看病的。

對於紀南方來說,寧夫人的病癥算不上覆雜。她是積郁過深而導致的血脈凝滯,藥石對她的作用沒多大,重要的還是保持心情愉悅。

他給寧夫人開了幾帖藥,囑咐她按時吃藥,再莫傷神,此病或可痊愈。

(九)

陸晚晚此次回京,並未待多久。離開的時候,謝懷琛命謝染送了金銀之物給她,自己並未現身。

謝染再回來時,依舊帶著那些東西,他說:“少夫人說多謝你的好意,寧公子在北地如今已有謀生,她亦能賺錢養家,不必公子破費。”

她當然能賺錢養家。

上回謝懷琛無意間瞥到過她的手,那原本如凝脂般的一雙手如今粗糙不堪,連樹皮草根也不如。

他站在城樓上,再度遠眺陸晚晚離去的車馬。

她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從不為他停留。

自己念著她的什麽呢?這個問題,他又思索了兩年,終究難解。

兩年之後,安州遭到匈奴進犯。

九月,匈奴大軍企圖偷渡摩天嶺。

寧蘊帶著小隊人馬將敵人引入明月山的山坳裏,大成軍埋伏在山上,伺機出動想殺匈奴大軍一個措手不及。

憑著一腔孤勇,寧蘊提槍蹬馬,孤入敵營。卻沒有料到匈奴早已看穿他們的計謀,派人從西南的懸崖峭壁搶先埋伏在山上,反而是寧蘊的軍馬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大成軍大敗,全軍覆沒,再失摩天嶺,寧蘊緊急下令退守平陽。

累累白骨在匈奴大軍的大笑聲中被拋棄山野。

陸晚晚在軍中為寧蘊操持後勤,退守的時候遇到匈奴追擊,她受了重傷,動彈不得,昏昏沈沈混在戰士的屍骨中曝曬在盛夏的烈日中。她以為自己會死,迷迷糊糊之際,突然想起了寧蘊。父親辭世,母親病重,她也要撒手人寰,以後千千萬萬個日日夜夜只剩他一個人,也不知道他要怎麽辦。

如此一想,痛得早已沒有知覺的心居然又痛了起來。正是意識游離之際,她仿佛聽到一個聲音,笑中帶著哭,哭中含著笑,“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不信。”

一滴水落在臉上,兩滴,三滴……越來越多,如雨一般,密密麻麻砸下來,身體也被人緊緊摟住。她這才後知後覺,原來真的有人來救她。戰場距離平陽,幾百裏的路程,有荊棘遍布的高山,有水流湍急的河流,陸晚晚沒有想過他要如何一步一步走上戰場,在如山的白骨裏將他她到。

她睜開眼時,在一間藥鋪裏,身旁一襲碧色衫子的女子扇動蒲扇看管著榻邊燃燒的火爐。藥罐中已經冒出滋滋的響聲,藥香躥進鼻中,經由天靈蓋,直抵魂靈。她伸手道,“夫君?”

寧蘊一身衣袍,纖塵不染,轉身遞上藥碗,“你醒了?”

與此同時,三十裏外的謝懷琛輕輕撫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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