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番外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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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 桃花開。

京城出了樁離奇的案子,太後上城南護國寺上香祈福的時候, 在滿山滿谷侍衛的守護下, 剛剛登上金輪光頂, 玄袍鼓風,竟如玄鳥一般,振翅欲飛, 山間登時升起彌漫大霧。待霧薄,眾人回過神來,金輪頂上的太後早已蹤影全無。

天子腳下, 皇城根邊, 堂堂太後離奇失蹤,哪怕是以德儒傳名的皇帝也忍不住震怒, 年紀輕輕威儀穩重的臉上掛了幾絲怒意。

“太後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憑空消失, 人去了哪裏?”話到極處, 將手邊的玉鎮紙猛然一擲, “給朕去找。”

兵部尚書戰戰兢兢膝行到殿門口,“臣遵旨。”

皇帝突然又叫住他,“讓許卿來見朕。”

許卿, 許刺,當朝右相,皇帝最看重的朝臣。

亥時月明,冷冰冰地掛在樹梢,阿刺身上的金蟒官袍面上結了半層薄霜, 小心翼翼進了殿。皇帝宮中的地火龍燃得熊熊,混著龍涎香的香氣讓人昏昏欲睡,他在摞得老高的折子後面緊鎖雙眉,“阿刺,你覺得這件事是誰幹的?”

阿刺不動聲色,“回陛下,臣不知。”

“哦?這天下,竟還有神武英斷的許大人不知道的事?”

阿刺點頭,“當年老師送臣進宮的時候就曾說過,不該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去打聽。”

皇帝聽罷,嘴角噙了一抹笑意,“那如果朕要你去打聽呢?”

阿刺一個響頭磕在地上,“臣在所不辭。”

皇帝擱下手中的許砂筆,自袖中拋出半塊青玉,“見玉如見朕,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務必將太後找回。”

“臣遵旨。”

阿刺擡頭望了一眼他,他渾身浴在暖黃的光澤下,身著明黃常服,負手而立,月光自窗外糾葛的枝葉間篩下,如在他的玄袍上用淡墨色描摹了千枝萬葉。他的深情隱藏在淡月之後,望著案下規規矩矩站著的阿刺,目光微有閃爍,“朕和阿芍大婚在即,此事宜快不宜緩。”

廊下起了風,殿中的燭影亂了兩亂,阿刺一時梗在喉頭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不容易才從嗓子眼裏擠出幹癟癟的幾個字,“臣明白。”

不過片刻,阿刺便從殿中退了出去。

宋風淩帝看著阿刺離去時單薄的身影,那纖細柔弱的身姿竟讓他心頭一亂,記憶中鮮活跳躍的身影和那背影重合,浮現在他腦海中的漸漸成了阿刺的模樣,幾乎恍然失神。良久才苦笑著搖了搖頭,那個帶著他在煙雨江南的畫閣江畔躲避槍刀劍雨的人明明就是上官芍,怎麽會是他的得力大臣許刺?

————

大成的江山亂過兩次。

一次是四十年前,他皇爺爺還是太子時,皇子作亂,將皇爺爺逼至允州。

再一次便是二十年前,他的五叔意圖奪嫡,將他皇爺爺軟禁。

他還記得那天,本來艷陽高照的天突然下起了雨來,輕輕緩緩幽遠,淅淅瀝瀝纏綿。

宋風淩被迫離宮,在上官大人等耿耿忠骨的保護下來到江南。那年他六歲,還是個不知世事的孩子,隱姓埋名躲在一方黑瓦白墻的院落裏。院中有一棵碩大的芭蕉樹,雨落在葉上,胸口翻湧上來的傷感,令他黯然神傷。

直到一衫鵝黃的小女子闖進他的視野,在他黑白灰的眼裏抹上了一抹光彩,小丫頭約莫五六歲,上官大人帶著她走進他午休的畫閣,手上還舞了一只花花綠綠的東西。他從午睡中睜開眼時,小丫頭脆生生叫到,“你就是爹爹說的朗生哥哥嗎?”

上官大人在一側含笑點頭。

他木然地點了點頭,歪著頭楞楞看著她手裏的物什。丫頭咧嘴笑了起來,伸手將糖人遞到他眼前,“這是我娘做的糖人?你沒吃過嗎?”

他又想起了他的母後,原本應該和他最親近的人。雍容的,華貴的,像是精致雕刻的鳳凰玉器,活得錦繡繁華的母後。她從來不曾抱過他,也沒有親近過他,就連教養也不常有,大軍臨城她都不願和他一起離開。

她不曾餵糖給他吃。

他喉頭蠕動了兩下,冷冷地盯著丫頭遞來的糖人,終究還是推開了,極其淡漠地吐出幾個字,“我不喜歡吃糖。”

小丫頭卻笑得很甜,“那你喜歡吃什麽?我讓娘親給你做。”

他興致寥寥地擺了擺頭。

後來小丫頭常去他在的院子,聒噪得像是歡快的小黃雀,繞在他身邊,嘰嘰喳喳講些新鮮趣事。他目不轉睛看著書,丫頭隔他不過半尺餘,他一頁一頁翻書過去,她一顆一顆剝著蓮子。偶爾遞一顆餵到他嘴邊,他起初不吃。但那一次他偏過頭咽進口中,悄無聲息。

丫頭訝然側頭,狹長的眼瞇在一處,“朗生哥哥你終於肯吃我的東西了?”

他捏著手踟躕片刻,囁嚅開口,“你說市集上很好玩?我想去看看。”

她擡頭看了看院墻,又望了望他星子般的雙眼,遲疑了良久,“可是……父親說你出去會很危險。”

他眼睫低垂,像一雙棲息的蝶,“今天是我生辰。”

最終小丫頭不忍逆拂他的請求,狡黠地望了一周,還是領著他從偏門閃出院子。

————

江南葉哨四起,江南過水處船影灼灼。丫頭似是本地人,穿街過巷很熟悉,帶著他上酒樓去聽講書先生的戲。說書先生正講到不久前的大亂,如今他五叔登基,他父親和皇爺爺下路不明,大成的江山怕是就要改旗易幟了。

宋風淩年紀雖小,但也明白何為成王敗寇,他狠狠拽住飄簾,骨節發白。

聽完一則戲,他臉色難看到極致,丫頭悻悻地扯住他的袖子,落坐在街邊的小食攤上,仍是滿面天真,“阿娘說過生辰要吃壽面。”

面攤的小販飛快和面,支起的大鍋裏高湯鼎沸,他始終垂著臉咬緊牙關不言不發。他母親在大軍臨城時拋下了他,往北方避亂去了,這世上大概沒有比他更頹敗的人了吧。小丫頭見他不說話,撇下他往街的另一邊,那頭幾個賣糖人的老頭小攤前擺滿了花花綠綠的彩色糖人,他看到她付過幾文前挑了個喜慶地揣回懷裏。

糖人還沒踹熱,一群黑衣人踹翻了面攤,熱湯灑落地到處都是。他們惡狠狠地揪起小販的衣領,“剛才在你這吃面的小孩呢。”

小販哆哆嗦嗦,指向宋風淩剛在坐的地方。方才丫頭所幸方才丫頭見勢不好,扭頭拉著他躲在糖人攤後面。趁黑衣人不註意,他們繞過攤子,背離藏身小院的方向拔腿狂奔。丫頭雖然年紀很小,但跑得飛快,她拉著宋風淩在四月楊花亂舞的江南一路狂奔,仿佛不知疲倦。宋風淩問她,“我們為什麽不回家。”

丫頭抹了把頭上的汗,“不能回去,如果讓他們知道你住在什麽地方會更危險的。”

他這才發現,這小丫頭有勇有謀。

跑到半路下起了雨,潑天大雨簌簌落下,砸在身上生疼。他們害怕黑衣人還在集市上追捕他們,不敢回去。雨越下越大,丫頭帶著他跑到河邊,岸上淺水處常年停了一艘畫舫,供游人玩樂。他們爬上畫舫,鉆進甲板。小丫頭熟門熟路,順著繩梯一直爬到貨艙裏。

小丫頭將角落的地面用衣袖掃了掃,“朗生哥哥,你坐著吧。”

宋風淩看了看,在地上坐下,他照著她的模樣用衣袖在地上拂了拂,“你也坐。”

小丫頭仰著頭想了想,大概是反應過來父親不在,不用拘謹,於是靠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小小的兩個人一直躲在船上,因為害怕和冬寒,穿著濕衣瑟瑟發抖,她從懷裏掏出個糖人給他,“喏,剛才給你買的。”

淋了雨,糖人上的色彩漸漸退了,五顏六色混成一團,難看極了。擱以前,這種東西宋風淩看都不會看一眼,此刻他卻將糖人塞進嘴裏,是甜的。

兩個人疲累交加,靠在一起瑟瑟發抖。沒多久竟然在貨艙中睡著了。等醒來回到院子裏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上官大人急得仿佛熱鍋上的螞蟻,看到他們回來長舒了一口氣,眉眼中的焦灼和憂慮化成了一個重重的巴掌響亮地落在小丫頭的臉上,“你這孽障,吃了豹子膽敢帶……小公子出門,若是小公子有個三長兩短,你就算千刀萬剮也抵不了罪過。”

她的臉上迅速浮起五行清晰的指印,她捂著臉,淚珠在眼眶中打旋,忍得鼻頭發紅,還是沒有讓淚水落下來。上官大人的巴掌又高高揚起,“你還不認錯是不是?”

宋風淩攔在她面前,“是我求她帶我出去的。”

聞言,上官大人嘆息一聲,終於還是放下了顫了幾顫的手。

行蹤暴露之後,江南是再不能待了,五皇叔部下也許很快就能找來,反而對他不利。正巧彼時他姑姑南下避亂,上官大人便將他送去姑姑那裏。

他連當面向小丫頭告別都沒有機會,留下一張紙條便匆匆離去:日後,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他鄭重其事在末尾署上了宋風淩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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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一月,傳聞中他死去的父親竟死而覆生了,還率領一支騎兵前往梅州支援他的姑父。

再三月,大軍攻回京師,他五叔被活活燒死在皇宮裏。

之後的日子便安穩了下來。

當年秋天,他姑姑產下了兒子,皇爺爺就擬了退位詔書,禪位給他爹,專心致志給姑姑帶孩子去了。

聽說姑姑懷小弟弟謝秋霆十分不容易,生他的時候更是折磨了姑姑兩天兩夜。故而謝秋霆一生下來就不受姑父一家待見,姑父更是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皇爺爺起初也不喜歡他,但最後還是終日將他捧在掌心舍不得放下。

小表弟自幼琴棋書畫騎馬射箭全是皇爺爺手把手教的,足見其受寵的程度。以至於宋清斕臨走之時拉著宋風淩的手千叮萬囑:“你一定要防止你表弟謝秋霆。”

宋風淩不懂,這個大傻子有什麽好防的呢。

姑姑和姑父為了清閑,早早交出兵權,夫婦倆拍拍屁股雲游四海去了,一年到頭也看不到人。過兩年好不容易回來,竟是姑姑又懷了雙生子回來。

這回姑姑倒沒受什麽苦,順順當當產下一對雙生兒子。

生下兒子一年,姑姑姑父把三個弟弟往皇爺爺跟前一扔,又雲游四海去了。

可憐的皇爺爺,一國之君啊,一把年紀了還要為姑姑鞠躬盡瘁。

他父親在位十五年,便早早病逝了。

他患有舊疾,每年冬天都會犯病。

他在位十五年,從未祝禱祭天。起初宋風淩也不知為何,直到他父皇薨後,他才隱約從老宮人口中聽得一二。

五皇叔作亂那回,有個女子為了幫助父親破除五皇叔的陰謀,血灑祭臺,英年早逝。

他探得那女子名叫月姿,是他父皇當年救下的一名孤女,頗重情重義。

大成安穩了很多年。

五年前西域蠻夷趁亂攻打邊疆,勢如破竹,在西北戰場興風作浪。新任命的鎮遠將軍享了多年的和平清福,沒有見過戰場上廝殺血腥的場面,在對戰時被羯族擒獲,每日被倒掛在城門上,以致於邊疆各城人心惶惶。

阿刺就是在此時像一枚星子一樣閃進眾人眼中的,他以一身青衣布衫上朝堂,力辯群雄,將以江賢王為首的講和派堵得一言不發,引他入宮的上官大人在群臣面前力保阿刺,他當著百名朝臣的面立下軍令狀,不平羯族之亂,勢不還朝。

他孤身出關,執雲節仗。

起初宋風淩也不覺得這個細皮嫩肉的少年在戰場上能有所作為,可是戰報頻傳,說阿刺如何英勇,孤入敵軍,擒了敵首。又是如何聰慧,用妙計連敗三將,沒幾個月就將羯族趕回了若水河的對岸。

半年之後阿刺凱旋,宋風淩在慶功宴上又看了阿刺。他身量仍舊小小的,看起來瘦瘦弱弱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若不是聽聞他在戰場上的傳奇,他也不肯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讓野蠻羯族聞風喪膽的將軍阿刺。

他隔著燭光觀察,阿刺脊背挺得筆直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茍言笑,別人同他喝酒他才撩起衣袍動一動,否則定然目視前方,宛如一樽安靜的雕像。

宋風淩舉起手中的酒杯,道,“許卿平了羯族之亂,朕甚欣慰,如今愛卿凱旋,有何心願,朕都滿足你。”

許刺起身走到殿中,整理官袍鄭重跪下,兩只眼睛一直望著宋風淩。他心中一顫,發現那雙眼睛竟然出乎意料地眼熟,好似從前就認識。他畢恭畢敬重重磕了一個頭,“臣只願海清河晏,邊境寧安,黎民樂業,陛下……康安。”

宋風淩倚在龍椅上,把玩著手中的酒盞。他的願望太簡單,勵精圖治便可得,但他的願望也太難,沒人知道在這個皇位上坐著,他究竟要付出多少的心血,可這是他的江山,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基業,他只有努力地守著。

他道,“朕,必當竭盡所能。”

阿刺又磕了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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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風淩發現阿刺對別人的時候同對他的樣子毫不一樣。

比如早朝的時候他可以笑著同朝臣共商國是,有時候還會講幾句詼諧的話調劑氣氛,但私下對著他的時候又成了一絲不茍的阿刺。有一次他半開玩笑對阿刺說道,“許卿為何好像很怕朕?”

他便連忙退了兩步,撲通跪在他案前,“皇上九五之尊,臣有幸為皇上效命,絲毫不敢有所懈怠。”

那段時間上官大人重病纏身,很多原本該他處理的事情都是阿刺在辦,因此他們相見的機會相當多,如他所言,他當真沒有絲毫的懈怠。其實宋風淩是經過兩次國亂的帝皇,對於君臣之禮雖說看重,但並不拘泥於形式,他私下對於朝臣都很隨和,偏偏阿刺繃緊了弦,像是害怕出什麽岔子,小心翼翼。

他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喉嚨,“愛卿平身吧,以後私下可不必如此多禮。”

阿刺又要再拜,他道,“否則朕真擔心哪一天愛卿將我這地板磕破了。”

那以後阿刺稍稍要好一點,雖然還是誠惶誠恐在對他,但說跪就跪說拜就拜的毛病總算是好了一點。上官大人帶病進宮過一趟,在詢問朝政之後又順便問了些阿刺的事情,宋風淩照實同他講了之後,他滿臉的褶子都快笑開,病容也減了兩三分。

他一直以為上官大人不過病上十天半月就會好,直到深秋傳來上官府派人傳來噩耗,老丞相已經快不行了。得到消息的時候天已經黑得透了,宋風淩如蒙驚雷,換好衣服聲勢浩大去丞相府。他母親對他很不疼愛,上官大人對他很和藹,在他小的時候,他不喜歡念書,他會把他抱在膝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他聽。後來他長大了,他教他治國的謀略,給他講做人的道理,在他母妃拋棄的日子裏,他還輔助他沒有放棄他。

在宋風淩的眼中,上官大人既是他的嚴師,更如他的慈父。

匆匆趕去上官府,老丞相躺在榻上,眼神已經渙散,蒼老的臉因為宋風淩的出現浮起了幾絲笑意,他已經說不出話,嘴巴開開合合,宋風淩將耳朵湊近他嘴邊,只聽到他吐出並不怎麽清晰的幾個字,“江南……女兒……好好……”

宋風淩再要聽他說了什麽,上官家並著他帶來的隨從烏泱泱跪了一屋,“請陛下到偏廳休息,讓老丞相安心走吧。”

宋風淩心頭一梗,他是君,老丞相是臣,師徒一場,他連為他送終的機會都沒有。

他不舍地撇下上官大人的手,轉身大步向門外邁去。外面不知何事下了大雪,在雪夜細細碎碎落得白茫茫一片,門外雪地裏立了一道筆直的身影,他仔細一看,認出來那是阿刺。他定定地站在雪中,身上落了不少雪,還是猶如一場雕像,動也不動,宋風淩有時候會懷疑他是木頭做的,否則為何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宋風淩向阿刺走過去,他從來最在乎禮儀,此時卻紋絲不動。羊角宮燈的燭光灑在他的臉上,宋風淩這才發現平常活死人一樣的阿刺臉上布滿淚痕,纖長的睫毛上閃爍著晶瑩剔透的淚珠,臉早已被凍得蒼白,神色中的悲慟不亞於今夜他看到的任何人。

被他的情緒感染,一股熱流湧上宋風淩的眼眶,他強忍住悲戚道,“許卿進去送老丞相一程吧。”

阿刺的熱淚滾滾直流,嗯了一聲之後,跌跌撞撞向屋裏走去,一路上東倒西歪好幾次摔倒。

那是宋風淩唯一一次看到阿刺的臉上有別樣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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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大人去世之後,阿刺的形容更加清瘦。

司天監定的出殯的日子在初六,宋風淩去了葬禮,沒有看到阿刺。但他看到了十年前在江南的那個小丫頭,她披麻戴孝哭紅了眼,帶著上官家的家丁在門口跪迎他。宋風淩讓她平身,然後就看見了那張臉,她的相貌同幾年前的相差並不大,一瞬間當年雨後在江南和他逃命的身影漸漸清晰起來。

出殯之後,宋風淩單獨召見了她,知道她叫上官芍,是上官大人唯一的女兒。但不幸的是她已經忘記宋風淩,因為七歲那年,在江南從馬上摔下來,從前的事情都忘了。

他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珍寶,盡管她再也記不起他們發生的事情,記不起她是第一個餵他吃糖的人,但只要他記得,她就還是他心裏最珍重的部分。

宋風淩將上官芍接進宮裏,他以為她會很開心,卻沒想到她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絲慌亂,宋風淩告訴自己,是因為她突然到陌生的地方,所以有不適應。上官芍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開心,至少他看到的時候她都是愁眉苦臉,就算是笑也是硬生生擠出來的,沒有了當年在江南的一方小院中笑得那般爽朗。

宋風淩想盡了法子,奇珍異寶如流雲一般送進她的寢宮,偏偏她的臉和阿刺的一樣,仿佛一年四季都在下雪,笑顏難展。

不久之後,冰原傳來消息,說是流放二十年的亂黨駱敏華已經去世了,即將啟程運送他的棺木回朝下葬。

他是駱氏一黨的亂臣,二十年前因為輔佐五皇叔叛亂而被抄家流放。

叛逆重臣,不親眼看到他的屍體,宋風淩覺得不安心,於是批準上奏。

後來有一天,他有事與阿刺商議,著人叫他進宮。正要接見阿刺的時候太後那邊來人傳話,說先帝祭日,太後想上護國寺為大成祈福,他怎麽會不清楚太後究竟是為誰祈福。此事耽誤了一會兒,再去禦書房經過禦花園的時候,他看到了兩道相對而立的身影。

阿刺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玩意兒,遞給面前的上官芍,她冰封的臉上綻開笑顏,那是宋風淩不曾見過的流光溢彩,她神色飛揚對阿刺笑得毫無芥蒂。一瞬間湧上胸口的不知道是什麽感覺,再見阿刺的時候他幾乎是懷著恨意,“上官大人故去之後,他的孤女無依無靠,許卿覺得,朕迎娶上官芍如何?”

阿刺楞了一楞,緩緩擡起頭,眼神中有錯愕,有驚惶,更多的是深思熟慮後的無可奈何,他最終拱手道,“陛下善待老臣,上官大人泉下有知,定會護佑陛下福壽綿長。”

宋風淩講詔書往地下重重一扔,“那便幫朕草擬詔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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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刺草擬了詔書,婚期定在三月十八。

三月三太後上護國寺祈福,化作玄鳥消失得無影無蹤。當時的護國寺護衛嚴密得仿佛銅墻鐵壁,決計不可能有人沖進去帶走了太後。

阿刺奉命追查太後的下落,太後失蹤之前並無異樣,她到壽康宮查探的時候發現太後的佛龕上有一道印記,好像是曾經有什麽東西放在那裏但現在被人取走了。阿刺問宮人以前有什麽東西放在那裏,宮女告訴他是一尊神雀負雛的熏爐。

宮女們不知為何,阿刺聽到這個消息之後竟然慌慌張張跑出壽康宮。他幾乎是奔馳在宮道上,絲毫不顧及宮中的禮儀。他氣喘籲籲到宋風淩的殿外,攔住小太監讓他通報,他有急事需要立即面見皇上。小太監面露難色,道,“許大人還不知道?冰原的那位大人死了,今日棺木運到了京城,皇上下令不許他進京,現在已帶著侍衛在城外辨認屍體去了。”

阿刺暗罵一聲不好,拔腿向城外奔去。駱氏一黨戰敗後所剩的四萬將士被宋清斕分散安排在朝中三軍六十四部,隨他前往冰原的只有十餘人。當初是他們陪著他出京,入不毛之地,如今仍是他們扶靈歸京。

那日清晨之時宋風淩帶著王公九卿看著那靈柩在一片悲歌之中緩緩向著城內而來,心中並沒有過多的感想,只不過腦海中浮現起他母後。

宋風淩在靈柩扶近之後,親自上前,手扶棺木,感喟而嘆。

朝天的白色與宋風淩的繡金龍袍漸漸靠攏。眾人唏噓,文武大臣。那棺木在宋風淩的手下忽然大動,棺蓋飛起,大片的煙霧升起,寒光乍現,長劍從棺木中刺出直奔宋風淩左心。

霎時,那撫棺的天子退開十幾步,長劍只來得及擦過他的手臂。河道裏突然湧出幾百將士,天子望向城墻,原本埋伏在那裏的士兵一個也沒有出現。

宋風淩被團團圍住。駱敏華自棺材中爬出來,臉上揚起勝利者的笑,“皇上,我們又見面了。”

宋風淩楞在當場,不知道他是如何在他的嚴密看守下聯系親信舊部,然後一路避過州府大臣的耳目回到京城的。駱敏華道,“皇上難道沒有聽說過一句話,放虎歸山易,上山捉虎難?”

宋風淩垂著眉,未答話。

過了良久他才道,“皇叔明目張膽攻回京城,就不怕朕對母後不利?”

駱敏華笑道,“皇上如今還找得到太後在哪裏嗎?”

宋風淩半瞇著眼睛,望著眼前勢在必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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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臣救駕來遲,望皇上恕罪。”

他永遠都記得那一天,阿刺頭發慌亂得有些淩亂,高高地站在城墻上,臂中環了一道身影,正是失蹤多日的太後。阿刺一把銀光閃閃的劍正橫在太後的脖子上,風從河面上刮起,刮翻了他的官帽,束著的發高高揚起。他朝自己粲然一笑,鮮艷得如同璀璨的光芒。

駱敏華不可置信,一直喃喃道,“怎麽可能?不可能的,你們怎麽可能找到她在什麽地方。”

阿刺道,“你們故弄玄虛,讓太後在護國寺假裝失蹤,好讓天下百姓覺得是皇上不詳。但世上怎麽可能會有離奇失蹤,當天沒有外面的人能進護國寺,那太後肯定是混在我們的人當中,所以我將當天侍衛名單一一檢查,終於發現其中有一位是駱敏華舊部。起初我和皇上都以為太後是因為聽到你死去的消息所以生無可戀離開皇宮,直到今天早上我去壽康宮,發現太後佛龕前的一樽神雀負雛熏爐不見了。”

宋風淩心中重重一跌,他知道那樽熏爐代表著什麽——那是他進學得了第一名,先皇賞賜給他的。那時他還小,還熱衷於討母後的歡心,於是將得到的獎賞送給她。

阿刺並沒有停下來,“那樽熏爐是皇上當年送給太後的,試問心如死灰的人如何還會在意這些東西,所以我猜她並不是因為駱敏華身死而出宮,而是因為懷著對皇上的愧疚。”

宋風淩記得,這件事除了經過此事的宮人知道外,只有那年在畫舫的船艙裏,對小丫頭說過。

阿刺如何知道,剎那間他的腦海裏百轉千回,閃過無數張面孔,幼年時的小丫頭,第一次見他的阿刺,老丞相去世那天的阿刺,起草他和上官芍成婚詔書的阿刺,小心翼翼近乎顫抖的阿刺,所有的面孔重疊在一起,成了城墻上挾持著太後的阿刺。阿刺,許卿,他終於明了為何他的神情總是隱忍,她為何總是恭敬到令他別扭。此時此刻他終於明了,那些不過是她故作的偽裝。

駱敏華的臉色很難看,他頹敗地扔下手中的劍,命眾人放下武器,“放了太後,我投降。”

傾城而出的羽林郎橫劍架住了駱敏華的兵馬。

宋風淩長舒一口氣,他向城墻上高高站著的人道,“還不快下來。”

阿刺楞了楞,嗯了一聲,正要下城墻,怎奈太後轉身握住她的手,笑得淒涼悲愴,“先帝困了我半生,她心中惦念著一個二十幾年前就死去的女人惦記了大半輩子,你困了我這半生,如今我不想再做你們皇家囚籠中的鳥了。”

她翻身躍下城墻,宋風淩失了儀態大叫了一聲——太後手中還緊緊地拽著阿刺。她的頭發在風中散開,沸沸揚揚,像翩躚飄揚的蝴蝶。

她落地的聲音震得宋風淩耳膜生疼,他奔過去,抱住她的身體。她嘴裏不斷地滲出血,他擦幹凈了又流出來,他不甘心地再擦,他找了那麽久才找到她,不要這麽快就失去。他在她耳邊一遍遍地說,“朕派人去江南找你,他們說你進京了。”

聞言,她輕輕擡起手,在他臉上反覆摩挲,終於沒有說出一句話便昏死在他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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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刺沒有死,宋風淩帶回宮中救了半年才救活。

但她剛剛睜開眼,便被投入獄中,因為朝中大臣一百人,九十九都寫了折子來為阿刺請罪。女子之身混入朝綱,其狼子野心本來就令人生疑,更何況身居高位,知道太多大成的機密,留她不得。

宋風淩終於還是下令將她逮捕。

獄中的夜靜得連窗外草叢裏的蛐蛐聲都聽得見,月光透過窗欞靜靜地鋪在牢中。一室幾凈,皇帝待她終究是不薄,就連牢獄都選的幹幹凈凈一塵不茍。

亥時窗外的蛐蛐聲也淡了下去,阿刺坐在榻上,曲臂環膝,頭微微靠在腿上,綰了多年的青絲就那樣垂了下去,洋洋灑灑順了半背。當初大成四面楚歌,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將滿頭發盤進書生帽裏,她早就已經忘了。

壁上的燈影閃了兩下,殿前的蘇公公甩著拂塵走到阿刺面前,道,“許大人,皇上宣您進宮。”

宋風淩這兩年脾性越來越好,越發像意味溫文儒雅的仁帝,年紀輕輕卻威儀穩重,坐在龍椅上垂首批閱奏折,阿刺看不出來他究竟在想什麽。

她跪在地上,“罪臣參見皇上。”

宋風淩不動聲色,將案上的折子往前一推,“你看看。”

她將信將疑,從地上爬起來,厚厚的一摞折子,都是說阿刺女扮男裝其心可誅。宋風淩換上笑靨,“朝中大臣一百,四十九都說你該死,愛卿說,朕該怎麽辦?”

她退開半步,低伏於他腳邊,藏於袖間的雙眉緊蹙,“罪臣有罪,不敢教皇上為難。”

“你是有罪,竟敢蒙騙朕。”繼而凝視著她,語氣都低了下去,“朕不知,這兩年你的心裏都裝了些什麽?”

阿刺一個響頭重重地磕在玉石板上,“罪臣心裏裝的是對大成江山和皇上的一片忠心。”

宋風淩再瞧著她,嘴角微挑了挑,伸手遞出個盒子給阿刺,“朕無力保你,去你該去的地方吧。”

阿刺將信將疑撥開鎖扣,盒中烏沈沈的是虎符——她何等乖覺,如何不明白宋風淩的意思?這世上容得下一個戰死沙場的丞相許刺,容不下一個女扮男裝欺君罔上的罪臣上官刺。

她想起自己八歲那年的初夏,蜻蜓低飛,綠草初生。血色夕陽籠罩整個天地,她被父親牽著手走進了自家後院的畫廊,畫廊屏風的小榻上有個少年正躺著休憩。一縷風拂過東珠簾,叮鈴作響的聲音驚醒了睡夢中的少年。

而她,看見了他的眼睛,溫柔明凈,不像是望著一個小女孩,倒像是望著個精致的瓷娃娃玩偶。

在畫舫甲板下避雨時,他環抱雙膝,眼中含滿了淚水。她看到他眼眶中薄薄水光,那種悲哀憂思,直到十年後在太後縱身一躍之後他冷漠淡然的表情她才明白。

或許在早在十年之前他就已經料想到,自己的母妃生他養他卻不疼愛他,所以在那孤冷血腥的一夜流幹了淚。

自始至終她都心疼那個眼神黯淡的少年,所以甘心情願在江南等了十年,等他履行諾言,金衣華冠回那方院子找她。院子裏的芭蕉綠了一茬又一茬,躥出老高,葉子已經伸往畫閣窗內。

可最終她等來了父親的一封家信。

速進京,助王平亂。

阿刺年幼時聰穎便初露頭角,上官大人慧眼識珠,明了她有經國之才,當時朝政已波譎雲詭,他幹脆對外宣稱自己長女幼年病逝,將她送往江南,教養的是治國才能,文以治國,武能□□。

她搖身一變,成了朝堂上翻雲覆雨的許刺許大人。而唯一不變的,是因為宋風淩而生出的一腔孤勇。如果時間再來一次,她還是願意如現在這樣,以一身錚錚鐵骨,站立在他的身邊,為他披荊斬棘,乘風破浪,踏屍山過血海,逐天下,此生無悔。

她身上有薄薄的汗,針尖一般顆顆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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