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結束 (1)

關燈
與此同時, 謝懷琛正在從幽州疾馳回來的路上。

幽州節度使魏建痛失愛子,暗地裏果然開始活動, 四處聯絡, 搞了不少小動作。

謝懷琛攜龍隱衛暗中查訪頗久, 終於收集了他禍國的證據,就在他們準備撤退回京的時候,魏建不知怎麽得知了他們的存在, 暗中派人追殺。謝懷琛提前暴露,只能急忙撤回京城,一路被魏建的人圍剿追殺, 好不容易逃脫幽州境內, 進入梅州,謝允川夫婦提前退避此處, 一家三口得以團圓。

他擡頭, 看著謝允川道:“父親, 你再說一遍?晚晚在哪裏?”

謝允川眸子裏也有不忍:“皇上提前安排她和郡主南下, 但誰知道她竟然沒走,她和侯正為了引開宋垣,至今下落不明。”

謝懷琛緊握著劍, 他努力克制著情緒,艱難道:“下落不明?”

沈在歌看出他的怒氣和擔心,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沒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至少我們可以肯定她沒有落入宋垣手裏,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她也是情急心切, 皇上當時危在旦夕,若沒人去救,是很危險的。”謝允川嘆了口氣,也說道,言及此處,他有幾分自責:“是我不好,當初我該讓你母親留下。有她在京城,晚晚也不至於無措到親自進宮。”

“她胡鬧!”謝懷琛終於忍不住,怒喊了聲,轉身出門讓謝染給他備馬。

他的行李包袱都是現成的,一劍挑上就能走,他出到中庭,又將從幽州收集而來的魏建的罪證交給謝允川:“父親,麻煩你幫我將這些東西代為轉交給皇上。”

“你要去哪裏?”謝允川問。

謝懷琛道:“回京,找晚晚。”

“京城現在是什麽地方?”謝允川凝眉:“馬上就要打仗了,你這會兒回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他張了張嘴,還要再說什麽,沈在歌拉了拉他的衣袖,謝允川便噤聲不再言語。

他知道沈在歌要說什麽,父子心性,謝懷琛是什麽樣的人,他自然再清楚不過。陸晚晚是他的妻子,於情於理,謝懷琛都應該回去找她。這些日子陸晚晚沒有消息,他也很著急。派了一撥又一撥的暗衛回京城暗訪,仍是下落全無。

沈在歌站在謝懷琛面前,擡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塵,笑了下:“京城如今是龍潭虎穴,你自己當心些。早日找到晚晚,咱們一家人好團聚。”

謝懷琛有些動容,鎮國公府就他一個孩子,從小也算是被寵著長大的。母親更是將他視作珍寶,到了這個關口,他以為他們會猶豫,會退縮,會為了自己忽視陸晚晚的安危。

但他們沒有,從成親那天起,他們就說當陸晚晚是親生女兒。這兩年也的確是如此踐行,在府上但凡他有的他用的,陸晚晚只會更多更好。

他的父母無私地愛著他,並將這份愛放到陸晚晚身上。給他們以信任、以支持。

到了生死關頭,仍支持尊重他的決定。

他退了兩步,朝謝允川夫婦跪了下去:“兒子不孝,未能盡孝於父母膝下,待尋得晚晚歸來,再向父親母親賠罪。”

謝染很快把一切安排妥當,謝懷琛也準備好,帶上人馬就往城外趕。

陸晚晚在別院了待了近半個月,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院裏的丫鬟小廝口風極緊,連半點別的話也不肯多說,她根本打探不到任何消息。這樣下去不行,別的什麽都可以,消息不能斷絕。

當天寧蘊來的時候,陸晚晚說她要聽戲。

“聽戲?”寧蘊問她:“以前你說唱戲聒噪,不愛聽的。”

陸晚晚白了他一眼:“你也說那是以前,身處繁華世間,見紅俗氣,見綠俗氣,見什麽都覺得不夠高雅,可身處囚籠之中,連個說話解悶的人都沒有,由不得你嫌的時候,就什麽都愛了。”

寧蘊仿若不聞她的挖苦,淡淡一笑:“你覺得發悶了就跟我說?不就聽戲嗎,可以。”

他語氣輕松,說話的時候正派得讓人仿佛有一種他是來救贖世間的泰然。

陸晚晚對他這種無恥而不自知的態度恨透了:“你若真是為了我好,就該把我放出去,讓我像只金絲雀一樣待在這個籠子,有意思嗎?”

“晚晚,你還想走?想離開我?”寧蘊眼神有些受傷,那一瞬間,眼眸裏有猝然破碎的星光。

陸晚晚別過臉,不再去看他:“不然呢?我已經焚香禱告謝謝你賜我錦衣華服錦衣玉食嗎?”

寧蘊看著天邊烏雲壓下,又是一場大雪即將到來。

他心裏有些難受。

其實他知道自己在氣什麽,她是他的,從上輩子開始,她就註定是他的。可這樣的話他又不能說出來,告訴她上輩子是自己的妻子,自己才是她心心念念珍之重之之人?她會如何看待自己?她若是問起上一世她的結局,自己又該如何告知她。編一個夫妻和順白頭到老的結局給她嗎?還是坦坦蕩蕩告訴她自己是來贖罪的?

贖他上輩子對她犯下的罪。

這麽一想,自己就比謝懷琛低了一頭。

他永遠記得上一世去看陸晚晚之時,她最後同他說的那句話:“寧蘊,如果有下輩子,我再也不要認識你。”

她是恨自己的。

對於陸晚晚而言,自己和謝懷琛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他上輩子加註了無盡傷痛在她身上,而謝懷琛卻將她捧在掌心寵了兩年。

他有何優勢可言?

他內心那把炙熱的火升騰起來,幾乎快要將他的血肉燒成灰燼。

此時此刻,他才真正地後悔。為上一世做下的所有事情而後悔。

她心心念念惦記的那個人本應該是自己的,是他一步錯步步錯,這輩子就算好事壞事做盡,她也不會回頭了。

寧蘊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暗淡下去:“你早點歇息吧,明天我請個戲班回來。”

“我不要戲班。”陸晚晚淡淡地說:“我要去戲樓看戲。”

“戲樓?”

陸晚晚點點頭,心裏有了盤算:“你要是不放心,怕我逃跑的話,你就跟我一起去。”

“你想跟我一起去看戲?”寧蘊曲解她的意思。

陸晚晚無話可說:“你要這麽理解我也沒辦法。”

“晚晚,京城現在的時局很亂,你不宜出面。外面世道很危險,我這是在保護你。”

陸晚晚氣急敗壞,冷笑了聲:“寧蘊,你怕了?”

他並不否認,在她對面的座椅上坐下,雙眸定在她臉上:“沒錯,我怕。我就像是做了一場夢,夢醒來你就不見了。如今好不容易把你找回來,我怕極了會失去你。”

“如果外面的時局一輩子安定不下來呢?你要把我囚在這裏一輩子嗎?”

“晚晚,我是為了你好。一輩子在我身邊,難道不好嗎?”

陸晚晚覺得這人可恥得就快沒下限了。

擄人還說得如此情真意切,她還是頭一回遇到,她站起身轉身回了屋裏,順手帶上了門。

寧蘊顯然是軟硬不吃,鐵了心不讓她跟外界接觸。

她十分頭疼,疼得次日醒來就覺得腦袋沈沈,嗓子眼裏也跟被火熏過一樣,疼得厲害。

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害了風寒。

丫鬟們如臨大敵,見她得了風寒,又是請大夫又是熬姜湯,忙得不亦樂乎。

這大夫也是聽寧蘊話的,口風極嚴,半個與病情無關的字也不說,看完診看過藥就走。

陸晚晚滿心絕望。

這樣的囚禁生涯究竟還要持續多久?謝懷琛和皇上如今的情形又是如何?皇上是否已經脫險?

她的心仿佛被放在火上,被大火狠狠地煎著熬著。

寧蘊這幾天不知在忙什麽,也鮮少往這院裏來。

過了五六日再來,陸晚晚病入沈屙,倒床不起了。

他進門便聽說陸晚晚病重,臉色鐵青,緊繃著入內。她躺在軟塌上,小臉上一絲血色也無。嘴唇幹得直掉皮,雖然睡著,眉頭卻一直鎖著,纖長濃密的羽睫輕輕顫抖,像是受到驚嚇的蝴蝶,下一瞬就要振翅而飛。

“她怎麽病成這樣子?”寧蘊問道:“是不是不肯吃藥?”

丫鬟還沒來得及回答,陸晚晚微微睜了睜眼,氣息急促地說:“不,我不想死,我想活著。”

寧蘊見她臉色已經壞到極處,坐到床邊將她扶著坐起來:“想不想吃什麽?我讓小廚房給你做。”

陸晚晚輕搖了下頭,她將寧蘊推開,又躺回榻上。她眼眸雖然睜著,卻沒什麽神采,看著帳頂的繡花,眼內都沒了光芒。寧蘊猛地就想起上一世她纏綿病榻的日子,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的眼神,空洞無光,好似對一切都沒了指望,好似這凡塵已經沒了讓她留戀的東西。

那時候她還有瑜兒,瑜兒趴在她床邊,小手牽著她一聲聲喊娘,將她喊了回來。

可如今,沒有瑜兒,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麽樣才能留住她的性命。

“請大夫,去請大夫。”寧蘊叱罵道:“把京城得用的大夫都請過來,要是她看不好,我讓你們一個個都去陪葬。”

他罵完了,丫鬟們沒一個人敢說話,都身如抖篩,戰戰兢兢應了聲是便請大夫去了。

陸晚晚張了張口,她聲音嘶啞得厲害:“沒用的,寧蘊,沒用的。”

她閉上眼,眼淚從眼眶裏流出來,奔湧得厲害。

寧蘊擡手,去抹她眼角的淚:“晚晚,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你會沒事的,你會活到一百多歲,咱們會兒女繞膝子孫滿堂。我欠你那麽多,你還沒討回去,你一定會沒事的。”

陸晚晚難得沒有抗拒他的觸碰。許是病得厲害,連說話都費力,哪還有氣力阻止他。

“寧蘊,你為什麽會對我有執念呢?”陸晚晚氣若游絲,聲音裏沒什麽力氣,說話一頓一頓的:“我們……之間沒有承諾。你為什麽對我有這麽深的執念……非得到我不可呢?”

寧蘊楞了下,他對陸晚晚的執念很深,而且無法解釋。

“是因為愧疚嗎?”在他發楞的剎那間,陸晚晚開口問道。

她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奔騰若不息的流水,她張了張口,眼淚就灌入她的口中:“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很可怕的夢。夢裏我們成親了,還有了個孩子。也許那就是你一直渴望的狀態,但你猜,後來怎麽樣了?”

寧蘊胸口堵著很大一塊石頭,壓得他就快喘不過氣來。

“可是我們過得並不幸福。我脾性不好,很容易動怒,你喜歡溫柔如水的姑娘,所以後面喜歡上了陸錦雲。你跟我說和她在一起你很開心。”陸晚晚脖子上像是掐了一只手,掐得她幾乎快要窒息:“後面那個孩子沒了,我也死了。”

她躺在榻上,雙手卻止不住地亂抓,寧蘊將手伸過去,她就抱著他的手,狠狠咬了下去。她滿心痛苦無處發洩,就咬著寧蘊的手,狠狠發洩內心積攢了兩世對他的恨和怨。

她明明已經放下一切了,他為什麽還要來糾纏?

這樣的糾纏和仇恨又何時方休?

她極用力,牙齒隔著厚厚的冬裝傷及他的肌膚,鮮血滲出他月白色的衣服,染得鮮紅一片。她口中氤起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她聞著血腥味,雙眸都快被染紅了,咬牙切齒幾乎將他那塊肉咬了下來。

寧蘊沒有推開她,一直忍受手臂上尖銳的疼痛。

良久,陸晚晚才松開,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倒吸了口涼氣:“解氣了嗎?”

“這就是我們的羈絆嗎?”陸晚晚擦了擦嘴角的血,眼淚淌了滿臉。雪白的肌膚被淚水盡頭,幾近透明:“一個荒誕無稽的夢?你也做過這樣的夢嗎?所以才對我有這麽深的執念。”

寧蘊的手輕柔地擦著她眼角的淚,溫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你別胡思亂想,我是真心喜歡你,才會想盡一切辦法得到你。”

“哪怕不折手斷?”

“哪怕不折手斷。”

陸晚晚哭出了聲。

她極少在寧蘊面前這麽哭過,上一世哪怕是日子再苦再難,哪怕她被欺負得無處可退,她都不曾向自己示弱哭過。

“寧蘊,我恐怕活不長久了。”她聲音中含有無盡的絕望,寧蘊聽著心底傷悲:“我現在沒有別的盼望,也知道你不會輕易放我走。既是如此,我想去招提寺上一炷香。”

寧蘊久久不語。

陸晚晚擡了擡手,素手將窗欞裏透進的日光割散,她目光一散,問:“我只有這一個要求了,你也不肯嗎?”

他眼睛紅紅的,目光定在她臉上,默了良久,終於還是點了點頭:“好。”

他立刻就讓丫鬟著手準備去招提寺的東西。

陸晚晚如今的身體不比從前,一路上要吃的藥和用的東西都少不得,他事無巨細,命她們備了不少。

次日雪霽天晴,院裏臘梅盛放,芬芳滿園。

寧蘊抱起陸晚晚躺進馬車裏。

她眼睛迷茫地睜著,仿佛看不清什麽。

因她身體不適,她身份特殊,此時也不宜大張旗鼓引人註目,是以出行的人並不多,除了兩個侍衛,就只有三四個隨行小廝。

寧蘊坐在馬車內,就在陸晚晚旁邊。她發著熱,他一直擰幹濕帕子敷在她的額頭。

兩個人沒有爭吵,也沒有針尖對麥芒,陽光從窗欞照進來,映得兩人周身金光照耀。溫暖又和煦。

到了城門,侍衛例行檢查,寧蘊拉開車簾,同侍衛打了聲招呼。

如今守城的都是宋垣的人,對寧蘊卻一臉討好:“寧大人。”

寧蘊點了點頭,侍衛就放行了。

陸晚晚躺在車內,清楚地知道行到何處。她一直在心底盤算著馬車駛過的距離,一直到馬車離開京城近一裏地,她才張口緩緩問道:“寧蘊,你是宋垣的人。對不對?”

寧蘊沒有回答她,他聲音溫柔得出奇,耐心地哄她:“你不用為這些事情傷神,好好休息吧。”

陸晚晚大約能猜到是怎麽回事:“你背叛了皇上?”

“我和皇上之間何來的背叛一說?”寧蘊低頭,眼睛落在她身上的時候有一絲刺痛:“在他下令流放我寧家滿門的時候,我們就不是君臣了。他不顧念我父親忠心耿耿,一生為他盡忠的情分。我又何必在乎。”

陸晚晚悚然色變,她想直起身坐起來,但她太虛弱了,虛弱得擡擡手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坐起來了。寧蘊就扶著她,靠著自己的身體。

“那你和三皇兄去北地?”她劇烈地咳嗽,漲得面紅耳赤:“你害了他?”

寧蘊只說:“若是沒有我,上次他從北地回來的時候就被人追殺了。”

她捂著帕子輕咳,胸襟因為激動而劇烈的起伏:“既然你們上次就有機會殺他,為何不下手?為什麽要等到現在?”

“因為我還沒有知道想知道的事情。”寧蘊淡淡地說。

“你爹的死?”陸晚晚喘息著,偏過頭問他。

“沒錯。”寧蘊看向她的臉。他的眸子在接觸到她眼睛的那一瞬明顯慌神,在陸晚晚的眼裏,他沒有看到熟悉的崇拜與愛意,只有冷漠疏離和恐懼。

那眼神是他極為陌生的。

“晚晚,你別這樣看我。”寧蘊別過頭,不再看她:“如果是你,你不會有比我更好的選擇。”

他上一世一直想知道父親下罪的真相,那是他糾結了一生難解的疑團。

而現在他終於知道了父親為何會落罪,為了會如此悲慘地死在流放北地荒涼的路上。

他是縱橫沙場的將軍,他的歸宿應該是馬革裹屍的悲壯,亦或是安樂祥和地度過一生。但偏偏他死得這麽不值,死得這麽渺小,在那條通往塞外的路上,每天都有不少籍籍無名的人喪命。

他父親當是流傳青史的英雄。

然而,他至死都背負著亂臣賊子的罵名。別人提起他不會有尊敬,只會罵他是亂臣賊子。

他一世的清明就因為皇上的一念之差。

皇上為了自己的兒子在北地有人幫扶,便讓他爹獻出生命去幫扶他。

寧蘊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剎那,周身的血便都凝固了。

若說在安州他設計陷害謝懷琛是因為陸晚晚的話,後來他和宋垣聯合取得皇上和三皇子的信任便是因為寧彥茗之死。

他一生奉為豐碑的父親就因為皇上看中宋清斕而死。

於他而言,這是絕大的打擊。

他沒辦法接受如此冰冷淡漠的現實。

“他不是想證明自己的選擇是對的嗎?我偏偏要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希望消散。”寧蘊聲音冰冷得就快沒有溫度:“宋清斕對我推心置腹,還以為我真是對他忠心耿耿。謝懷琛寫信告訴他去了幽州采集魏建的罪證,他掉頭就告訴我了。”

陸晚晚腦中忽然一片空白。

“你做了什麽?”她聲音顫抖得厲害。

寧蘊擔憂地看了眼她,提起謝懷琛她就很激動,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了。他微慍,道:“你該歇息了,到了招提寺我會叫你的。”

陸晚晚沒打算放過他,揪著他的衣襟問:“你到底把我夫君怎麽了?”

“真想知道?”寧蘊嘴角扯起一絲玩味的笑,頓了頓,才緩緩說道:“要是魏建夠聰明的話,現在謝懷琛恐怕屍骨已寒了吧。”

陸晚晚只覺得滾滾天雷劈下來,砸到她的天靈蓋上,她耳朵裏哄一聲,就什麽都聽不見了。

“晚晚?”寧蘊雙手掐著她的肩膀,喊道。

陸晚晚嘴唇翕動,卻根本沒有聲音。

寧蘊著急了,湊到她唇邊,問:“你說什麽?我聽不見。”

就在這時,陸晚晚忽然攀起手臂,摸到寧蘊的頸後,極快地按動手邊的機括,手圈裏的銀針例無虛發,插入他的脖頸之後。

寧蘊只覺得舌尖一麻,張了張嘴,卻吐不出半點聲音。

陸晚晚撒開手,一把將他推往一旁。他眼睛死死盯著陸晚晚,怒火勃發。

陸晚晚巡視了四周一圈,又微微打起車簾看了下,馬上就要到達招提寺,她沒有多少時間再耽擱下去,手邊又沒有趁手的工具可了結寧蘊,只得狠狠說道:“今日我饒你一命,下次再見,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說完,她把馬車內的瓜果點心往懷裏塞了不少,這才推開車後的車窗,在寧蘊的註視下,瞅準機會跳了下去。幸虧車子跑得慢,她沒受傷。

跳下馬車後,她邊跑邊啃了幾口車內帶出來的點心。

寧蘊是只老狐貍,這些日子為了裝病瞞過他的眼睛,她正兒八經餓過來的,此時此刻,眼前飄著金花,腳底也跟踩著棉花似的,跑得輕飄飄的。不吃東西,她根本堅持不了多久。

跑了大約一裏地,路邊有賣馬的,她用頭上的首飾換了一批快馬,只求在寧蘊追過來之前逃離京城。

寧蘊中了她的銀針,一動也不能動,一直到招提寺,丫鬟來請他下轎,見裏頭沒有反應,這才大著膽子將車簾打開。只見寧蘊坐在車內,怒目圓瞪,臉色已經極為難看。

小廝嚇了一跳,跳上車查看,才將他頸後的銀針拔了出來。

寧蘊又能動了,他咬牙切齒地從嘴裏吐出三個字:“陸晚晚。”

那個名字就跟嵌在他的魂靈裏了一樣,和他的一切密不可分。他被她騙得這麽厲害,卻一點氣也生不出來。

他知道,這是自己欠她的,該還的。

“還不快去追!”寧蘊撩起袍子,下了馬車,就從小廝手裏奪過韁繩,騎上馬朝陸晚晚消失的地方追了過去。

陸晚晚片刻不敢停歇,直往梅州的方向跑去。方才她,買馬的時候順便一問,才知道如今大成的局勢如何。

那天晚上她救了皇上出來,在城門口高呼五皇子是亂臣賊子,那些等在城門的客商見城門打開之後,立馬連滾帶爬跑出城。宋垣也是急紅了眼,但凡捉住了的活口全都被滅了口。那些逃走的,見此情形,沒多久就將此事傳遍大江南北。

五皇子和駱氏一黨見事情徹底敗露,再也隱瞞不住,幹脆扯起旗幟,正大光明舉起造反。五皇子在皇宮登基稱帝,改了國號。同時聯絡痛失愛子的魏建,從幽州發兵,扯起清君側的大旗,直逼梅州。

謝家夫婦在梅州率兵抵抗,戰火已經從梅州燒了起來。

賣馬的小販說:“京城恐怕就快不太平了。”

公公和婆婆在梅州率大軍抵抗幽州魏建的軍隊,想必父皇也在那裏。而謝懷琛從幽州回來,也會去向他覆命。

去梅州,沒錯的。

此時最重要的是如何擺脫寧蘊?安全抵達梅州境內?

寧蘊的人一直在追她,他們尋到買馬的地方,套了馬夫的話,寧蘊就知道陸晚晚大致往什麽方向離開。

為了刻意躲避他們的搜捕,加上她為了取信寧蘊,的確染了風寒的原因,陸晚晚打了幾次轉,終於才甩開了他們。如今她不敢去醫館看病,如果她是寧蘊,此時肯定會重點排查醫館。

她只敢讓大夫開了藥給她,自己晚夕歇下才讓客棧小二熬藥。

她身上沒有銀兩,一路上只有靠變賣寧蘊給她的首飾做盤纏,如此一來,寧蘊想追蹤她的下落就更加容易了。因而她住店從不敢住整夜,每每只睡到半夜便起來悄悄離開。

這天她實在累得厲害,一路顛簸,吃不好睡不好,她感覺太累了,累得就快堅持不下去。睡在客棧的寬床大被裏,她一身筋骨都跟化了一樣,動都不想動。

幸虧她夜裏睡得不踏實,寧蘊的人半夜找到客棧,她就被驚醒了。

荒野裏的客棧,店小二哪見過這種陣仗,三兩下就把陸晚晚招出來了,忙領著人去房間找陸晚晚。

陸晚晚聽著那響動,也不及多想,忙推開窗,跳下去,往馬廄的方向跑去。

“她在那裏,別讓她跑了。”她正在解馬韁繩時,便看到有人朝她跑過來。

對方目標明確,很明顯是朝她來的。

陸晚晚沒有遲疑,爬上馬背揚起馬鞭,就疾馳而去。

門口的寧蘊聽到響動,已追了出來。他看到陸晚晚纖弱的背影騎著馬在雪夜裏奔馳,勾起嘴角,笑了笑:“晚晚,我就說,你註定是我的。”

他輕功了得,以足點地,借勢便高高騰起,又落到另一匹馬背上。

畢竟是幼時就習騎術,他的馬術比陸晚晚高超不少。

而陸晚晚聽到馬蹄聲,根本不敢停歇。她回頭看了一眼來人,那月色下奔跑的身影,讓她怒意與恨意齊飛。

上一世,他打著恨她的旗號,肆意折磨她。

這一世,他又扯起愛她的大旗,幾乎將她逼至絕境。

她永遠想不通他腦子裏在想什麽。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斷地縮短,這樣下去,她被追上是遲早的事情。

而這時,謝懷琛領著人,正跟著寧蘊一行人的方向往這邊尋來。

他在京城找了近十日,陸晚晚半點音訊也無。他知道陸晚晚如果已經逃離京城,勢必會去梅州找父親和母親,若她落入宋垣手中,他肯定也會以陸晚晚為要挾,向皇上和謝允川夫婦提出條件。

但是都沒有,說明陸晚晚只是被困了。

在京城最有可能不聲不響困住她的人就只有寧蘊了。

他派人暗中跟著寧蘊,得知寧蘊最近幾日往梅州追了來。

他猜想事情可能和寧蘊有關,便悄悄跟了過來。

“前面是不是有聲音?”他問道。

謝染也聽到了:“馬蹄聲?”

“快,跟上。”

謝懷琛毫不猶豫,騎馬就沖了過去。

陸晚晚心跳得厲害,頭上一直在冒汗。大雪天她幾乎熱汗滾滾。

寧蘊喊道:“晚晚,你回來。”

他抽出鞭子,打算卷住陸晚晚。陸晚晚聽得耳畔有短而急促的風嘯聲,忙朝旁邊躲了躲。那鞭子就從馬鬃上擦過,馬兒受驚,前蹄高高揚起,差點把陸晚晚掀翻在地。

這一番動作已然十分驚險,但她仍未停下。

寧蘊不由有了慍怒之氣,他放下所有的事情追她至此,耐心已被消磨得不少。但她仍要逃,他想再卷鞭子,又怕傷及她的血肉,只咬了咬牙,以足蹬向馬背,高高躍起,朝陸晚晚飛去。

就在他探手摸到陸晚晚肩膀的時候,她嚇得尖叫了一聲。

但隨即,只聽身後傳來一聲悶哼,寧蘊卻意外倒地了。

她下意識回頭,卻被斜裏伸出來的一只手,攬住了腰,穩在馬背上。

她側過頭,淡白的月光下,她心心念念的人青衣玉冠,明艷的眉目裏帶了恣意張揚的笑。

“我不在,你長進了,馬都敢這麽瘋騎。”

他的話裏帶了幾分調侃。陸晚晚呆呆地看著他,謝懷琛一手抓韁繩,將她護在懷裏,另一只手從腰上抽了長劍,擡手便是一劍劃破了旁邊偷襲人的脖頸。

鮮血和月光同時落在他臉上。

陸晚晚閉上了眼睛,鮮血滴在她眼睫上,溫熱而充滿腥氣。

謝懷琛擡手,將她眼睛上的鮮血揩凈,他瞧著她的模樣,言語中的歡喜難以掩飾:“傻姑娘,楞著幹什麽?喊夫君。”

“你怎麽在這裏?”

寧蘊被他迎面一腳踢翻在地,那一腳他用了極大的力氣,好半晌他才從地上爬起來,見是謝懷琛,他楞了一瞬。

謝懷琛的人沖了過來,和寧蘊的人纏鬥在一起。

他對寧蘊的話仿若不聞,反是掉頭看向陸晚晚:“這些日子,他可否讓你受委屈了?”

陸晚晚鼻子一酸,眼中有淚就快掉了下來。

這段時間她過得揪心又如坐針氈,寧蘊圈禁她的時候,她無數次產生過自絕的念頭。但轉念就又想到謝懷琛,她死了,謝懷琛要怎麽辦?

她拼著命逃出來。

卻得知他在幽州遭受魏建的暗算。

逃命路上最兇險的時候,她都累得想了結自己算了。但沒看到謝懷琛最後一面,哪怕是他的屍骨,她不甘啊。

她撲進謝懷琛懷中,聲音嗚咽,哭了起來。

陸晚晚的大手摩挲了下她的臉,將她臉上的淚擦凈:“他讓你受的委屈,我為你討回來。”

他看了寧蘊一眼,他站在馬下,怒火中燒地看著陸晚晚和謝懷琛。

“寧蘊,劉桓谷之事,是你陷害我,要我性命;烏蘭橋一戰,你不惜延誤戰機,也要置我於死地,你三番兩次暗算於我,我早與你劃清界限。今日你又欺辱我妻,此行不可饒恕。”他掃了寧蘊一眼,道:“拔劍吧。”

“你的妻子?”寧蘊發出一聲冷笑,好似眼前的一切都是個笑話。

“她是我聖上賜婚明媒正娶的妻子,有何不對嗎?”謝懷琛聲線平淡,緩緩道。

寧蘊暴怒:“她是我妻子,我的!”

謝懷琛忍無可忍,拔劍朝他刺去。

寧蘊手中沒有可用的兵器,只有一根馬鞭,他揮鞭相擋。

“覺得難以接受是不是?是你搶了我的妻,你搶走了她。”寧蘊喊道。

謝懷琛默了一下,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寧蘊已經抽出鞭子,向他舞過來。寧蘊的鞭子舞得好,就像跳舞,羽袖翻飛間如蛇龍游走。

電光火石之間的交手,他們的武功是打小一起練的,彼此熟悉得就像左右手,兩人僵持了片刻,高下不分。

謝懷琛最知道寧蘊的弱點,他怕累,熬不過多久就會體力不支。他上跳下竄,從不同的方向進攻,逼得寧蘊騰挪走位。

面對謝懷琛洶湧而至的攻擊,寧蘊如同孤舟遇到狂瀾。

但哪怕是一葉孤舟,誰又知道究竟有沒有乘風破浪的時機呢?他從容應對謝懷琛的各種攻擊,手中銀鞭始終牢牢牽制著他的長劍。

謝懷琛提氣縱身,一劍揮出,寧蘊迅即一閃,劍砍上了路旁石碑。

火花四濺、碎石紛落。

寧蘊高高躍起,謝懷琛在半空中對他又是一頓猛攻。寧蘊眉峰微蹙,他最難應付猛攻猛打。

大家都太過熟悉彼此,知道怎麽樣才能取勝。

他沒有辦法,只能以最省力的招式應對,慢慢等待機會。

陸晚晚看得提心吊膽。

寧蘊的鞭子舞動得歡快,一直死死地環繞在謝懷琛的身邊,在他一個閃身的機會,他的鞭子挽住了他的劍,他用力一扯,謝懷琛猝不及防被拖到他的面前,他們離得極近,寧蘊勾起嘴角輕蔑一笑。

謝懷琛心中一分神,寧蘊長鞭一甩,他被甩出老遠。

他重重地撞上石碑,心口微痛,寧蘊不屑地笑道:“阿琛,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好騙。”

謝懷琛深吸一口氣:“你卻比以前更加狠毒了。”

寧蘊立刻奔至他的面前,舞動長鞭卷起謝懷琛的脖子。

謝懷琛右手忽然一揚,一把浮沙劈面而至。那樣近的距離,寧蘊根本無法閃避。他下意識一偏頭,知道謝懷琛下一招會用什麽招式,下意識去躲。

但謝懷琛並未出劍,反而是將他重重踢出老遠。

他跌落在地上,連退數步之後終於背抵著破敗的石碑站定。胸口痛得提不起呼吸,就連臉色也開始發白。

謝懷琛道:“這一招和你學的兵不厭詐,你看我使得怎麽樣?”

寧蘊捂著胸口:“還不錯”

謝懷琛沒有理他,強撐著精神將劍入鞘,吩咐道:“將他帶回去。”

話音剛落,掌風的呼嘯聲隱隱傳來。

謝懷琛下意識拔劍去格,劍氣攜風雷隱隱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