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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營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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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揚塵, 疾馳而去。

看著宋見青母子遠去,陸晚晚長松了一口氣。空空曠野只餘她和侯正兩人, 仿佛兩棵無根的樹。

靜默片刻, 侯正上前囁嚅著問陸晚晚:“公主, 咱們現在去哪裏?”

陸晚晚吸了吸鼻子,言簡意賅道:“跟我走。”

侯正雖有疑惑,但此時此刻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 遂翻身上馬跟上陸晚晚。

陸晚晚憑著記憶裏上次去龍隱衛隱匿的路騎馬走去,不過半天的功夫就找去了茶寮。

她讓茶寮的小廝把上回帶路的小將喊了出來。那人見過陸晚晚,立馬上前見禮:“公主!”

“褚叔叔在山上嗎?”陸晚晚凝眉問道。

小將道:“褚將軍舊疾覆發, 腿傷不能動彈, 在山裏養傷。”

陸晚晚沒說話,她對侯正撂下一句“你在此處等我”便打著馬, 一路上山。那小將見狀, 忙追了上來給她引路。侯正也拔腿就追, 方才還點頭哈腰的茶寮小廝忽然打直腰桿, 道:“軍爺累了,就在此暫歇,等公主下來吧。”

這回上山沒有謝懷琛牽著, 她卻沒覺得有多累。身體裏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氣,一路疾行,片刻不曾歇息。

小將跟在陸晚晚身後,他只覺這人憋了口氣,一直往前沖。

“公主, 要不歇一歇?”

“不用。”

她知道自己等得起,皇上等不起了。

她心上涼得已經沒了知覺,手腳也只是依照習慣在運動,一停下來就止不住地顫抖。

奮力向前,粗壯喘息,好似才能將心底的恐懼和顫栗壓下去些許。

到了山內,侍衛徑直領陸晚晚去見褚郁。

褚郁身體很不好,他腿上患有舊疾,一到冬天就腫脹如樹木,原本瘦削的雙腿如今褲腿都快裝不下。他躺在床上,動一下都牽扯全身的筋骨生疼。

“公主。”

“褚叔叔。”陸晚晚一出聲,嗓音裏就帶了哭腔。

褚郁一見她的模樣,臉色頓時變了,他明白了幾分:“阿琛還沒回來?”

陸晚晚強忍住即將落淚的沖動,吸了吸鼻子,生生將眼淚壓了回去。

“沒有。”她咬牙問道:“夫君離開之前,和父皇是不是有什麽打算?”

褚郁眉頭蹙得極緊,亦是一臉焦灼:“皇上早就料到五皇子和皇貴妃必反,因而故意支開身邊的親信,打算跟他們來個引君入甕。”

陸晚晚終於明白,為何在這個當口,皇上讓謝懷琛去了幽州,又讓謝允川夫婦去了梅州,就連毓宣也派去江南巡鹽。

“駱氏這些年對立儲之事頻頻插手,他們擁立五皇子,不外乎就是想借此穩固駱家的勢力。待五皇子登基,駱家勢必會攜天子而號令天下,若要根基穩固,駱家不可不除。”褚郁道:“但駱家是開朝世家,若沒有確鑿證據,無法對其動手。”

從古至今,但凡發兵,講究的一個出師有名。他將身邊的人支開,獨在皇宮,就是最好的時機,駱氏一族對他下手最好的時機。

他把自己暴露於危險之下,卻玩脫了。

“照原來的計劃,只要駱家一有動作,龍隱衛就會從密道進入晨陽宮將陛下救出,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如是一來,五皇子和皇貴妃就會守著皇宮這一座空城,坐以待斃。駱氏一旦發兵,三皇子和徐將軍的軍隊就會從南北兩面包抄駱氏的部隊。謝允川夫婦則從梅州和西山大營圍攻五皇子和皇貴妃。”褚郁惱得一拍桌案:“卻沒想到他們竟提前對皇上下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只要他性命無虞,在宮內多拖些時日也好。多拖些時間,等謝懷琛回來領兵去救他也好。可偏偏,他染上了天花,若不及時救治性命堪憂。

片刻也不能等。

“褚叔叔,我要回去救父皇。”陸晚晚抿了抿唇,聲音溫柔又堅定。

褚郁極力想撐起自己的身體,但他病得太厲害,稍稍一動,腿腳就跟被齊齊鋸掉了一樣:“皇宮已經被禁軍把控,你去太危險了。”

“太危險也得有人去做,不是嗎?”陸晚晚喉頭又有些哽咽。

她想了一下,若今日被困在宮裏的是自己,皇上會去救她嗎?她非常肯定,他一定會來的。

因而她不敢不去,她怕辜負了他,怕他在冰冷的宮闕艱難喘息的時候感到絕望。

“夫君如何去救,我就如何去救他。”

話音方落,眼淚滴了出來,落在虎口處,滾滾燙燙。

“公主可想好了?”褚郁問她。

陸晚晚點了下頭:“想好了。”

“好,我這就去安排。”褚郁說道。

因為要悄悄行動,人不可太多,褚郁點了三百人的隊伍,隨陸晚晚進宮救人。

皇上身患重疾,時間上不能耽擱,他們必須速戰速決潛入宮內,救出人再迅速撤退。

三百人的隊伍很快就整裝待發,陸晚晚也準備好了,帶上隊伍就往城裏趕。

侯正在山下等了她半日,此時見她出來,身後帶了一支三百人的隊伍,楞了一瞬。

陸晚晚沒空多跟他解釋,吩咐所有人道:“大家分開進城,最好不要引起騷動。進城之後都去密道內等著我。”

眾隱衛訓練有素,多年暗無天日的訓練等的就是有朝一日為皇上效力。此時大家聽了陸晚晚的吩咐,立馬四散開去。

早前在山上的時候,陸晚晚就將侍衛編成組。皇宮通往外界的密道共有五個,出口遍布城內各處。也是在方才,陸晚晚才知道,原來公主府後院也有一個密道口。

皇上早就將他的身家性命交到了她手中。

她換了粗布衣服,和侯正喬裝成農人潛伏進京。

駱家的人第一時間就派人去護國寺捉拿陸晚晚和宋見青,但護國寺早已人去樓空。駱雪惱恨交加,她也因此得知皇上早有預謀,幸虧駱氏一族下手得早,否則恐怕早就淪為砧板上的魚肉了。

陸晚晚和宋見青是弱質女流,捉住她們不過是為了牽制謝懷琛和毓宣。駱氏一族倒並未對她們太過主意,派了人去追。

皇宮已經是他們的囊中之物,皇上已經落入他們掌中,他們毫無畏懼。

因而陸晚晚得以安然無恙地進入京城,先去揪了紀南方,她怕皇上在宮內出了什麽事,又在侯正的幫助下翻墻進入公主府。

府上除了必要的灑掃丫鬟,陸晚晚沒留下什麽人,就連侍衛都少有。他們悄無聲息地潛入內院,陸晚晚拿出地圖,比劃著方位找到密道口。

密道口就在她主殿書房後的一排書架後。

晨陽宮地下幾乎已經掏空了,空曠的地底暗室,三百支火把齊齊亮起,等候陸晚晚的差遣。

她貼在出口處,聽外頭的響動。

三更梆子敲起的時候,陸晚晚使了個眼色,三百暗衛踩在地上楞是半點聲音也沒有發出,悄然出了暗道。大約是知道皇帝插翅難飛,晨陽宮的守衛算不上森嚴,龍隱衛悄無聲息到了那些守衛背後,當場抹了脖子。

姜河徹夜未眠,守在皇上身側。他的天花如今發了三天,最是正兇險的時候,身上奇癢無比。

姜河看著主子受罪,眼圈都是紅的,不知是氣還是惱。

“主子,我給你擦擦。”姜河說道。

皇貴妃有意讓皇上病死,和太醫勾結在前,看病的時候毫不盡心,後期顧看更是粗糙不堪,連個堪用的宮女都沒留下。一應事務都是姜河親自在操辦。

皇上嘴唇幹得厲害,褪了層皮。

他搖了搖頭,看向窗外,問:“下雪了?”

姜河眼眶濡濕,點了點頭:“從昨天晚上就開始下雪了。”

皇上撓了撓脖子上發癢的地方,道:“又是一年冬了。也不知允州冷不冷?”

“等陛下好起來,老奴就陪陛下去允州看看。”

“南下,從蘇州往允州,再去宸州、淳州。”皇上眼中似乎有光,眸子亮了下。

但那眸子裏的光很快就暗淡下去:“只是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看到江山好風光?”

“為何不能?”殿門陡然被人打開,北風吹朔雪,撲面而來。陸晚晚和風雪一同走了進來。

皇上眼睛微瞪,眸子裏盡是不可思議:“你……你怎麽來了?”

陸晚晚彎起眼睛來,雙眸泛著淚花地笑了:“我聽你的話,乖乖等你,等了好久,你都不來,我只好自己來找你了。”

眼淚又從她的眼睛裏湧出來,天上的星子都墜落凡間了。

皇上氣急敗壞中又帶著心疼地吼她:“侯正呢?朕不是讓他帶你走嗎?這個時候你我回來做什麽?”

侯正聽到皇帝動怒,立馬趕了進來,他手中還提著佩劍,劍上禁軍的鮮血淌著,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陛下!末將有罪,未能勸服公主離開。”

陸晚晚走到皇上身邊,準備去扶他:“現在不是怪誰的時候,我們得先離開這裏。”

皇上慌的一把將她推開,忙扯了枕邊的帕子,捂住口鼻,不讓陸晚晚靠近,他的聲音也是哽咽的,臉色略微一沈:“別碰朕,朕害了天花,會傳染給你。”

陸晚晚的心情一沈,再想要靠近,姜河已經擋在面前,他說:“公主,你就隨了陛下吧。”

陸晚晚便站去一旁,讓紀南方來給他診脈。

紀南方顫顫巍巍上前,握著皇上的手腕,凝神了片刻,神色大變:“皇上發病之後就沒用過藥嗎?”

他躺在床上,咳了聲嗽,止不住聲似的。陸晚晚倒了杯茶過去,要餵給他喝。皇帝搖了搖頭,指著姜河:“讓他來。”

姜河忙從陸晚晚手中接過茶杯,他道:“公主,老奴患過天花,讓我來吧。”

她就嗯了聲,將杯子遞給他。

姜河扶起皇帝,餵他把水喝下。

紀南方道:“皇上現在的情形必須馬上找個安穩的地方調養,否則非常危險。”

陸晚晚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她當機立斷:“讓他們迅速撤離。”

暗衛立馬行動起來。

侯正扶著皇帝下入暗道,姜河緊隨而上。

而這個時候,宋垣正從京畿大營趕回皇宮。西山大營的兩萬人馬不知什麽時候竟被緊急調走。

西山大營的軍隊主要負責京畿的安穩,只聽皇上一人號令。他們有所異動,說明皇上生出了疑心。他怒氣沖沖回到皇宮,他的親衛迎了上去:“五皇子。”

“皇上呢?”他從旁人手中接過帕子,擦著手裏的血,兇狠地問道。

“皇上正在晨陽宮歇息。”親衛頓了下,又說:“太醫說了,天花不經救治,最多不過十天他就會一命嗚呼。”

“跟我來。”宋垣雷厲風行,走在最前頭。

他急急忙忙來到晨陽宮。

守在宮外的侍衛見狀,忙迎了過去:“屬下參見五皇子。”

“裏面情況如何?”

“屬下一直在門口守著,裏面並無異動。”他道。

宋垣點了下頭,推門而入。

走了兩步,他覺得十分不對勁,猛地回頭,問:“裏面為何沒派人看管?”

侍衛也納悶,他沈默片刻後,猛地反應過來了,急急推開皇帝寢殿的大門:“不好,皇上不見了。”

宋垣聞言,怒得睚眥欲裂,守得密不見風的皇宮,人竟然被帶走了。

“廢物,你們這群廢物!還不快派人去追!”宋垣一巴掌拍到侍衛臉上,他用足了氣力,侍衛的臉頓時腫得老高。

皇宮禁軍即刻調動起來,燈火次第亮起,剎那間皇宮內亮如白晝。

“先封鎖城門!”宋垣怕來不及去追,只得讓他們先行將城門關閉。

親衛即刻策馬出宮,一路風馳電掣來到城門處,下令封鎖城門。

搜查到天亮,還是一無所獲,連皇帝的半點影子都沒有看到。

陰暗昏沈的地道內,暗無天光,用來照明的火把漸次熄滅了下去。

陸晚晚一行人下到密道後,並未出去。

她料想宋垣此時肯定在城內大肆搜捕,他們出去無異於自投羅網。還不如據守暗道,他們不知道出口在何處,就算從入口找下來,此處易守難攻,也比在城裏投網來得好。

派出去打探情況的侍衛很快就回來,城裏如今的形勢很不好,宋垣封鎖了城門,駱氏的兵力都在搜索皇帝的下落。眼下的京城就像個密不透風的鐵桶,連一只蒼蠅也難以飛出去。

陸晚晚沈著臉,她手托著下巴思索片刻,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皇上的病情是一回事。這三百隱衛的吃喝拉撒也是亟待解決的大事。

到了第二天下午,皇帝的情況越發惡化了,他高熱不斷,身子不斷發著抖,身上也癢得厲害。此處藥材有限,紀南方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無法施展。

“皇上的病情再拖下去,恐怕十分危險。”紀南方擔憂地說。

陸晚晚就走到她身邊,跪坐在他面前問:“父皇,你怎麽樣了?”

皇上高燒得迷迷糊糊,僅存的理智卻一個勁將她推開。他一動,氣息就喘得厲害:“走開些,別在朕身邊。”

陸晚晚倒也不跟他爭執,往後走了些許,退開了幾分:“我會好好保重自己的。”

皇上的氣息這才微微平覆了些許。

陸晚晚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雙手抱著膝蓋,背靠著暗道的墻壁,頭低低垂著。發絲松了一縷下來,就在眼前一晃一晃的。

“小的時候,我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陸晚晚聲音低低的,抱著膝蓋的模樣看上去可憐兮兮的:“村裏的孩子們都欺負我,說我沒爹沒娘,是個沒人疼沒人愛沒人要的野孩子。我不服氣,有一次和學堂一個同窗打架,他比我高好多好多,掄起小凳子就砸到我頭上。我現在這麽笨,可能跟那時候受傷有關。那回我流了好多血,暈乎乎地躺在床上,那會兒我就想我爹是什麽樣的?他怎麽就忍心把我一個人扔到允州呢?陳嬤嬤說我爹另娶了後母,又生了好多的孩子。我就想通了,爹爹沒有指望了,他不疼我,也不愛我。然後我就想到我娘,我就有點怨她,她懷我的時候受了很多苦,聽說她整整吐了八個月,生我又遭了大罪。我就想啊,她豁出性命生出我來做什麽呢?她不生我,我就不會被人罵是野孩子,也不會這麽疼,流那麽多血。那個時候我好恨她。但恨著恨著,我自己就哭了,陳嬤嬤說我娘很疼我也很愛我,她在世的時候整日抱著我不脫手,她死的那天,還給我餵了奶,換了乳衫才斷了氣。你說,她那麽疼我,要是知道我過成那樣子,她該有多難過?”

陸晚晚臉上掛滿了淚珠,呆呆楞楞地回頭望了眼皇上。

他雙眸緊緊閉著,眼淚卻不斷湧出,淌過他眼角的滄桑,濕了枕下一片。

“陸建章很恨我娘,他在最落魄的時候得她相助,發家之後她便成印證他過去失敗的恥辱柱。所以他把我娘的東西全扔了,至今我也不知我娘長什麽模樣。”陸晚晚擡手,揩了揩眼角:“不過,陳嬤嬤說我和母親長得很像,就跟照鏡子一樣。”

“後來每次我照鏡子的時候,都在想我爹是什麽樣的人,才能這麽有福氣,能讓我娘惦記了她一輩子。”陸晚晚長舒了一口氣,用盡量緩和的語氣說道:“我娘肯定很愛我爹。那時候她在允州巴巴地等他,沒等到他,卻先等到了我。她沒了法子,只能和陸建章協議,讓他做了我名義上的爹,她不肯同陸建章拜天地,便找人替她上了花轎。她的遺物裏有一件喜服,陳嬤嬤說那是她親手做的,她繡了一年,那件衣服熬幹了她的血肉。她卻至死也沒有等來我爹給她披上嫁衣。”

她聲音越說越低,越來越顫抖。

“別說了。”皇上沙啞開口,淚流了滿臉。

“很難過對嗎?聽到我和我娘過得這麽慘,你很難過,對不對?”

皇上聲音悲愴,蒼涼得不像話,陸晚晚的每個字都像是尖銳的針一般,狠狠地紮在他心上,他數度開口,喉頭卻只餘哽咽,半個多餘的字也吐不出來。

“你看,那麽難熬的日子我都熬過來了,我是不是很厲害?”她擦了擦眼角,極力擠出一個不怎麽僵硬的笑容,讓她看上去沒有那麽難過。她轉頭看向皇上,說:“所以,你一定也要熬過去,戰勝天花。”

言及此處,她頓了頓,才說:“你要好起來,補償我。不要再讓我做那個沒爹的野孩子。”

皇上喉頭發酸發澀,猝不及防聽到她的話,陡然睜開眼睛。

兩人四目相對,皆迸出淚花。

皇帝側過頭,只留給她一個起伏的背影。

他心中大慟,她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他眼眶猝然而熱,熱淚滾下,這十九年的等待和找尋都有了意義。

“你何時知道的?”良久,皇上才擠出幾個字。

陸晚晚深深呼吸吐納:“你為我送嫁的時候,我覺得奇怪;我去北地之前,你贈我牡丹時,我開始懷疑;就在剛才,我肯定。”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愛。更何況,這個人是天子,他是一國之君。他膝下子女何其多,緣何寵她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兒?

她不算笨,再想想成親之後謝允川拉著謝懷琛到祠堂起誓的那一幕,她多半就明了了。

皇上找了十九年的那個人,早就沒了。

岑思莞等了一生的那個人,早就錯過了。

皇上鼓起好大勇氣,才在姜河的幫助下轉過身來。她哭得臉蛋和鼻頭都是紅的,眼淚掛在腮側,看上去可憐極了。皇上就想起她說年幼時被人欺負的模樣,那時她比這時小得多,那小鼻子小嘴皺巴巴地哭起來該有多可憐招人疼?

思及此,他心內又是酸又是痛,他沒能盡到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害得岑思莞早逝,害得陸晚晚受盡委屈。

他笑了下,說:“丫頭,莫哭,哭起來很醜。”

陸晚晚就擦幹了臉上的淚水,擠出個笑容,朝他笑了下,不再哭了。

她轉了轉手中岑岳凡當初送給她的手圈,不動聲色接近皇帝:“你好好休息,醒過來就安全了。安全之後一定要好好養病,你欠我的,必須慢慢還。”

皇上哽咽道:“好。”

陸晚晚突然對準他的手,按動手圈的機括。一根牛毛般的銀根射了出來,正對他的小臂。

皇上眼睛陡然間睜得極大,受了驚嚇一般。

“公主!”姜河見狀嚇得不清。

陸晚晚擡袖擦了擦臉頰的淚漬,平靜地說:“他沒事,這個針用曼陀羅花浸泡過,他會暫時失去意識,但很快就會醒過來。”

姜河訝異。

陸晚晚又說:“現在外面形勢如此緊張,城裏的守衛只會更加森嚴,不會放松。就算我們能等,他的身體不能再等了。等會兒我帶隱衛出去引開宋垣的視線,你和紀南方一起,負責把父皇帶出暗道,一定要確保他的安全。”

她冷靜地分析眼前的形勢,很快想好對策。

姜河嚇得一身冷汗都出來了,忙說:“公主,又何必你親自涉險呢?”

陸晚晚說:“因為我對他們來說是最意外的,他們肯定沒料到我會突然殺回京城。他們看到我之後就會放松警惕,全力來追我。這樣可以為你們贏得更多時間。”

“公主,讓老奴去吧。”姜河求道,若是陸晚晚有個好歹,皇上醒後恐怕會剝掉他一層皮。

陸晚晚搖了搖頭:“京城認識我的人多,你常居深宮,認識你的人少。我跟在父皇身邊很容易招惹人眼,反倒是你跟著更安全。”

安排好一切,她調度了兩百人隨她一起出去。臨走之前,她讓姜河把皇上的外衣扒了下來,讓一個害過天花的侍衛穿上,又欲蓋彌彰地罩了件外袍。

他們從公主府的遂道出去,從守衛薄弱的南街殺將出去。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便到了城門口。

城門更是嚴防死守,架了滿排的柴火,一點燃,整個城門都照得亮如白晝。

侯正和陸晚晚趴在暗處打量城樓的情形,她暗道不好,這是一場免不了的混戰。如果他們再不沖出去,身後的追兵追來,他們就會腹背受敵,到時候逃出去就更難了。

“咱們強攻出去。”

隱衛得令,先有五十人沖了出去。他們速度極快,如同影子一般,殺到城門口,對著守城的將士就是一通暗抹脖子。

城門口還有很多被攔截出城的商隊,城內客棧爆滿,他們無處可去,只好在城門暫歇,等鎖城結束,好第一時間離去。

他們滿腹抱怨,又無處發洩,正筋疲力竭時就看到一群黑衣人沖向守城的官兵,二話不說,擡刀就砍。

周邊驚叫聲四起,京城的夜一片嘩然。

龍隱衛都是經過常年專業刻苦訓練過的,守城門這幫酒囊飯袋自然不可同日而語。沒多久,守城的士兵就倒得差不多。

但遠處援兵將至,吼聲不絕。

陸晚晚再也按捺不住,疾步朝城門口跑過去,邊跑還邊喊:“五皇子封閉京城,挾持皇上,意欲圖謀不軌,是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

龍隱衛紛紛出動,立馬沖開城門。

“沖啊,大家快跑啊。”陸晚晚吼道:“今日你們知道了五皇子的狼子野心,等他們追上來了就來不及了。”

人群頓時就亂了上來,人群中爆發出怪異的驚叫:“不得了啦, 官府要殺人啦, 要屠城啦!”

人群一時亂了起來,擠著就要上前。

然而也就是這時,遠處一聲巨響,火光沖天而起。是宋垣追了上來,他環顧四周, 讓士兵馬上追擊, 怒道:“去把人追回來,有反抗者就地格殺勿論!”

陸晚晚和龍隱衛則擠開人群,借著周遭百姓的掩護,趁亂出城而去。

宋垣親自騎馬帶人去追。

龍隱衛護著陸晚晚一路撤退。

陸晚晚聽著後面的馬蹄聲,根本就不敢停歇。宋垣的人盡忠職守,窮追不舍,根本沒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你給我站住!”宋垣暴戾的喝聲從背後傳來,被風一帶,就跟他在耳邊怒吼一樣。陸晚晚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龍隱衛邊退邊抵擋宋垣的進攻,奈何對方實在人多,倒下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到了城外的一條三岔路口,陸晚晚提議:“咱們分散了逃,若逃出宋垣之手,三天之後咱們在山裏會合。”

他們便兵分三路,各自逃去。離開的時候,陸晚晚特意和穿了穿上衣服的假皇上分道離開,以此迷惑宋垣。

方才亂鬥之時,龍隱衛從城門處找了一匹馬來,讓陸晚晚騎上。

領頭的暗衛道:“請公主先行離開,我們留下斷後。”

陸晚晚倒沒有拒絕,她沒有武功,對他們來說是一種負擔,一種拖累。跟著反倒幫不上什麽忙,反倒會束縛他們的手腳。

她點了點頭,準備了下就騎馬離開了。

宋垣追上來的時候,就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濃濃暗夜之中。

“拿箭來。”宋垣冷聲道。

侍衛忙將他的弓箭遞給他。

宋垣大手挽弓,將箭對著她的背影比劃了幾下。

“咻”一聲,長箭脫弓而出,對著陸晚晚的背直射而去。

陸晚晚壓根不知道背後的情形,還在拼命狂奔。就在箭尖快穿透她背心的時候,隔空寒光一閃,飛來一把刀。刀面與寒鐵所鑄的箭尖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箭尖就朝地上墜去。

宋垣見一箭未中陸晚晚,忙又搭弓引箭,準備射出第二支。

但憑空閃出一道白影,往陸晚晚身邊一掠,宋垣定睛再看,前方只有一匹空馬在疾馳,而陸晚晚不知所蹤了。

“給我追,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給我挖出來!”宋垣怒到了極致,長著大還沒人敢這麽耍他!

陸晚晚只覺身子一空,臉頰側掠過一絲寒風,朔雪從臉頰拂過,冰涼入骨。一雙手掐著她的腰,她便落入一個懷抱。

她嗅到那人身上熟悉得令人惡心的氣息,身子先是一僵,隨即掄起右手,對著他的臉便揮下巴掌。

“寧蘊,你放肆!”她厲聲喝道。

寧蘊沒有避開她這一巴掌,這是他欠她的,上一世欠了她一輩子。

陸晚晚楞了一瞬,她這巴掌用了極大的氣力,打到他臉上,她的手也快震麻了。

“你……”陸晚晚張口結舌,寧蘊分明能避開她的巴掌,卻為何不避?

寧蘊沒有多大反應,陸晚晚力氣再大,於他而言,也不過是撓癢癢而已,不足掛齒。

他反是去抓陸晚晚的手,巴巴地問道:“你要打我,盡管打就是了,為何要用這麽大的氣力,傷著了你,卻讓我心疼。”

他把陸晚晚的手抓到唇邊,吹了吹氣,像是在呵護她的手別受傷害。

陸晚晚惡心得就快吐了,她一把抽出手,退開兩步,離得他老遠。她道:“你別碰我。”

“你是不是特別討厭我?”寧蘊語氣淡淡的,就像問她是否吃過晚飯了沒有一樣尋常。他又去抓陸晚晚的手:“你要是討厭我,你就打我啊,你打,我絕對不還手。直到你打開心了為止。”

“是啊,我就是特別討厭你。”陸晚晚惡狠狠地抽回手:“哦不對,我不僅是討厭你,我還覺得你很惡心。惡心得我不願臟了手來打你。”

“為什麽?”寧蘊不解。

陸晚晚道:“我已為人婦,你為何還要來糾纏我。”

“你本該是我的妻子。”寧蘊平靜地說道。

陸晚晚白了他一眼:“你和陸錦雲早有婚約在先,我憑什麽作踐自己嫁給你?寧蘊,若你還記恨當初我誆騙你的事情,今日你就殺了我,一雪前恥。反正你是這種睚眥必報的人,不是嗎?”

寧蘊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笑笑,淡問道:“我是什麽人?你怎麽這麽清楚?”

陸晚晚冷哼了聲:“當日在安州,謝懷琛的軍糧被劫,他被逼得走投無路,只能從烏蘭橋上過,還因此身受重傷,他不知道,別人不知道,老天爺不知道嗎?你不知道嗎?”

寧蘊臉色白了一瞬,表情也垮了一下:“你早就知道了?”

“寧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做這種喪良心的事情,就不怕天打雷劈嗎?”陸晚晚拔高了音量,雙眼紅彤彤的看向他:“謝懷琛可是你一起長大的兄弟。”

“朋友妻,不可欺。”寧蘊拂了拂手,語氣不耐煩地打斷她:“他勾搭你的時候怎麽就沒想到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

“我和你有什麽關系?我是你妻姐,我和他兩情相悅,我願意嫁給他,和他在一起我覺得很開心,這有什麽不對?分明是你心胸狹隘,為一己私欲遷怒於人。”陸晚晚悄悄轉了轉手腕上戴著的手圈,想以此制伏寧蘊脫身。

寧蘊卻突然嫁暴怒起來,他轉過身,一把摟住陸晚晚的肩,將她扣進懷裏:“你胡說八道,我們有宿世的姻緣,沒有他插一腳,你就是我的妻子。是他搶了你。”

陸晚晚簡直快氣昏了。寧蘊的氣息鋪天蓋地襲來,嗆得她幾乎快要窒息,她紅著眼睛,擡起手腕對著他的臉又是一巴掌。

寧蘊被打得臉偏向了另一側。

疼痛使他恢覆了些許理智,他捂著臉上被打的地方,怪笑了兩聲。

“你笑什麽?”陸晚晚突然有些害怕,她想起了自己的處境。荒無一人的野外,後有宋垣的追兵,她還面對著一個瘋子般的寧蘊。

他對自己圖謀不軌,這是毋庸置疑的。

若他真動起手來,她根本沒有還手的力氣。

寧蘊轉過頭看向她,眼神幽深得讓人看不清他的情緒:“你在害怕?”

面對他的逼視,陸晚晚沒辦法氣定神閑地將手圈出針口對準寧蘊,然而這是她逃脫的唯一憑仗,必須一擊制勝,否則她就沒有機會了。

她搖頭,說:“沒有。”

“你騙人。”寧蘊的聲音很古怪,似有隱忍,又像藏著莫名的情緒:“你騙不了我的,我是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

陸晚晚慌亂了下,此時此刻,她幾乎可以斷定自己以前的那個猜想是對的。

寧蘊就扣著她的手,低聲說:“你別怕,從今以後有我在,你什麽都不用怕。”

陸晚晚頓覺毛骨悚然。

她正要按動機括,突覺脖子後一陣發麻,眼前一黑,就沒了意識。

——

幾日之後,京城的天氣越來越冷了,雪下了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更大。

陸晚晚被寧蘊安置在京城的別院之中。他信奉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宋垣可以想到任何地方,但絕不會想到陸晚晚還在京城。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坐在院中看雪。

院子應當才置辦不久,東西沒有多少,院裏空蕩蕩的,還未收拾完好,只栽了幾顆蔫不拉幾的臘梅,開了幾朵聊勝於無的梅花,偷偷吐納芳華。

陸晚晚就被關在這一方小天地之中,望著院子那麽大的天,發呆。

自她被擄來,已有好幾日。寧蘊日日都會來看她,有時候送些吃食過來,有時候則只為陪她說說話。

起初那兩日,陸晚晚還低聲下氣地求他放自己離開,但勸不動,便權當他是空氣。來了也不不搭理他,任由他自說自話。

“今日你想吃什麽?”寧蘊站在她身後,小聲問道。

陸晚晚裹了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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