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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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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 陸晚晚已收拾妥當。此次她打算秘密出京,和徐笑春化裝成男子上路。

她出發前並未聲張,謝懷琛在前線戰事吃緊, 若是得知她啟程去往靖州, 難免會分心,為她擔憂。

上一世她在北方待了很多年, 對當地的情況比較熟悉, 加上笑春的武功,當是無事。

收拾妥當後,她便入宮面聖。

皇上在接見外臣,姜河出來道一時半會他沒有時間出來。

陸晚晚的心早已飛去靖州,恨不得馬上出發。

偏生皇上這次見的是封疆大吏沈在,沈在鎮守西北數年, 回京述職即將啟程回西北, 君臣之間多說了些話。

沈家世代都是武將, 到了沈在這一代已位極人臣,鎮守西北數十年。

沈在和徐震有些交情,這回沈在回來,拐彎抹角提過想讓兩家結秦晉之好,但徐笑春一哭二鬧, 死也不肯嫁沈寂那根瘦秧子, 徐震只好婉拒沈在的提議。

陸晚晚在晨陽宮等到午後,君臣會面都未結束。

她去心似箭,遂留下書信一封, 交代了對紀南方的安排便匆匆出宮。

她和徐笑春都化裝成行商的男子,為免引人註目,不敢多帶人馬,輕車簡從出發。

一行人當即離京奔赴靖州。

方行至城門外,身後便響起一陣馬蹄踏地的聲音。一隊禦林軍猝不及防地沖到陸晚晚馬車前頭,將馬車逼停。

陸晚晚伸手打起簾子,姜河出現在馬車底,他擦了擦額角的汗水,朝陸晚晚拱了拱手,道:“小祖宗,主子爺在後面,讓你去見他。”

啊?陸晚晚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側頭看向後面,果然見了一輛華貴的馬車安安靜靜停在路中央。

周遭路過的百姓不知車中坐的是何人,只知馬車華貴,貴氣逼人。

陸晚晚當即跳下馬車,跟在姜河身後往皇帝的馬車走去。

“父親。”她立於車下,小聲喊道。

皇帝打起簾子,探出頭,沈聲道:“上來。”

陸晚晚頭皮發麻,卻也無計可施,只能跟著爬上馬車。

車內點著上好的龍涎香,香氣沈沈。

“當真要走?”默了一瞬,皇帝終於緩緩開口。

陸晚晚點了點頭。

“靖州是邊陲蠻荒之地,苦寒冷清。”

陸晚晚硬著頭皮說:“若心底清冷,身處繁華鬧市亦是冷清;若內心熱鬧,則身處冷清之處亦是繁華。”

皇上撩起眼皮子瞥了她一眼,聲音溫和低柔,問她:“你在京城內心冷清?”

陸晚晚唇角微微一耷拉,眼中的光冰冰冷冷:“夫君在前線險象環生,我無法獨享繁華。”

皇上觀望著她的臉,她扮成少年眉宇間英氣難掩,仰頭看著他,素白長衣被車窗縫隙灑進來的陽光照得流光溢彩,看上去猶如謫仙踏月而來。

皇上知道陸晚晚性子倔強,卻不知她比自己還倔。

他微嘆了口氣,問:“心志不可轉?”

陸晚晚知他問自己這話的意思,點了點頭,堅定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皇上略點了下頭,未再說什麽。

他探手,從身後取了一個琉璃花盆遞給她,花盆裏種了一株牡丹。長得極好,花葉繁茂。

他說:“這是一株綠牡丹,極難得,養護簡單,見幹澆水即可。”

陸晚晚楞楞點了下頭:“謝……父皇賞賜。”

皇帝捏了捏雙眸之間的眉骨,神情頗有幾分疲倦,他道:“必須養好它。”

陸晚晚嗯了聲。

說完,皇帝朝她揮了揮手,道:“去吧。”

陸晚晚起身,下到車下,朝車內做了一揖,便回身走了。

她心中亦有不舍,這些日子,他們以父女相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倒真有了幾分情分。

為著這點情意,她下了臉面去求紀南方,讓他喬裝入宮,去晨陽宮當差,暗中為皇帝看診。

只盼著,他福壽康寧。

————

是夜,沈家燈火通明,明日沈家即將啟程回西北。

沈在站在回廊上,看著朱漆的廊柱已退去朱華。

正感慨著時間飛逝,歲月如梭,轉眼間少年郎成了老翁,家丁忽的來報姜河到了。

姜河是皇帝的貼身侍衛,他來定是有要事。沈在急忙迎了出去,姜河卻是來送信的。

送了信後便匆匆離去。

沈在疑惑地將信展開來看,快速地掃了一眼,他又將信紙合上。隨後,一道素白的身影闖入眼簾。

沈在一看到那人,就朝他招了招手。

沈寂遂朝沈在走了過來。

“父親。”他朝沈在拱了拱手,恭恭敬敬地喊道。

沈在挑了挑眉,忽的說:“咱們比劃比劃。”

言畢,右手已是迅捷出招。

沈在的劍揮舞得又快又縝密,像是跳最激烈的胡旋舞,袍袖翻飛間如蛇龍游走。

但沈寂一怔之後,迅速橫劍於胸前,躲過沈在的來勢。

電光火石之間的交手,竟然絲毫未顯頹勢。兩人僵持了片刻,高下不分。

可沈在過於了解沈寂。他的劍是他親手所鍛造,他的武功是他教著比劃,所以他知道沈寂的弱點,他氣力終究不及,熬不過多久就會體力不支。所以他上跳下竄,從不同的方向進攻,逼得沈寂騰挪走位。

面對沈在洶湧而至的攻擊,沈寂如同孤舟遇到狂瀾。他從容應對沈在的各種攻擊,手中劍始終牢牢牽制著他的長劍。沈在提氣縱身,一劍揮出,沈寂迅即一閃,劍砍到他身後的假山石。

火花四濺、碎石紛落。

沈寂略略怔住,呼道:“父親。”

沈在似是沒有聽到,高高躍起,在半空中對她又是一頓猛攻。沈寂眉峰微蹙,他最難應付猛攻猛打。

廊上的人未曾見過這陣仗,紛紛屏氣凝神。

沈寂的劍舞動得歡快,一直死死地環繞在沈在身邊,在他一個閃身的機會,他的劍挽住了沈在的劍,用力一扯,沈在猝不及防被拖至面前,他們離得極近,沈寂唇角揚起幾分笑意:“父親,我的劍法如何。”

沈在不慌不忙,反而也是笑笑。就在沈寂一手挾持他,一手欲卸去他手中劍的時候,沈在四肢突然發力,沈寂小胳膊小腿根本壓制他不住。他的腿一擡,鎖住沈寂的腿,沈寂眸中現出慌色,脫手後撤。但不及他撤退,沈在反手一勾,膝蓋一提,正中沈寂的大腿。

沈寂不堪受力,連退數步之後終於背抵著破碎的假山支劍半跪。

他笑著走到沈寂面前,伸手拉他:“記住,在你沒有實力一招制敵的時候,千萬不要和敵人正面打。剛才你若是不那麽急躁,能沈住氣與我再過兩招,耗費我的精力,說不定。你就能制伏我。”

沈寂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土:“可你是我父親,不是敵人。”

“到了戰場上,不管你對面站的人是誰,都是敵人。”沈在道。

沈寂抱劍於胸,朝他拱了拱手:“多謝父親教導。”

沈在拍了拍他的肩頭:“雖然你戰術欠佳,劍法也不如我想象中的好。但足以擔此大任。”

聽聞這話,沈寂牙一齜,追問道:“父親要孩兒做什麽?”

沈在行至廊下,張開雙臂,任由夫人為他解下鎧甲,他將方才姜河送來那封信遞給沈寂。沈寂雙手接過,掃了一眼,皇上說安平公主出京前往靖州,讓沈家追上她,與她同行,暗中護送她至靖州。

沈寂皺了皺眉:“安平公主去靖州做什麽?”

“不知道。”沈在凝眉,搖了搖頭:“不過她秘密出京,又化裝成男子上路,說明皇上不想太多人知道她出京。既要掩人耳目,那咱們也不能過於招搖。你連夜去追,跟上她,暗中保護,若有情況,及時通知我們。”

沈寂朗聲答道:“是,孩兒領命。”

說罷,他便草草收拾了行囊,騎馬去追陸晚晚。

陸晚晚午後才出發,此時並未走遠,尚在京城外百裏遠的一座驛站。

在驛站外看到陸晚晚的馬車時,沈寂擡首望了眼天,天邊已亮出魚肚白。快要亮了。

沈寂擡手,扣響驛站的大門。驛丞聽到聲響,提著燈籠打著哈欠走下來,看到沈寂衣著華貴,忙滿臉堆笑迎了上來:“下官乃此處驛丞,不知貴人從何而來?”

“我從京城來,去往靖州。”沈寂拿出一張通關文牒。

驛丞驗了文牒過後便將沈寂請了進去。

驛丞引著沈寂往樓上走去,雲靴踩在破破爛爛的樓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兩人正上樓,樓上兩抹月白的身影映入眼簾。

“兩位貴人這麽早就起了?”驛丞笑著。

這兩位也是往靖州去的,出手十分闊綽,是以驛丞對“他們”熱情到近乎諂媚。

陸晚晚一心趕去靖州,晝夜兼程,晚上僅歇了兩個時辰便搖醒徐笑春再度上路。

徐笑春此時沒怎麽睡醒,氣性兒正大,點了下頭,冷冷地說:“著急趕路,不便久留。”

樓梯上的沈寂聽到她的聲音,靈臺忽然一片清明,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見到一個面白須凈的小兄弟,雙臂環胸,打了個毫不做作的哈欠。

是徐笑春。

沈寂沒想到能在這裏看到她,嘴角微微一勾,笑了起來。

緣啊,你可真是個折磨人的東西。

徐笑春旁側也是個書生模樣的男子,想必就是安平公主。

沈寂這點小表情毫無遺漏地落入徐笑春的眼裏,她以為他在笑自己,朝他翻了個幹凈利落的白眼。

沈寂不以為意,還之一笑。

徐笑春還要瞪回去,陸晚晚怕她惹事,忙扯了她的袖子,將她拖走了。

沈寂回眸,看向那道消失在門外的身影,又笑了下。

記憶中那兇巴巴惡狠狠的小臉一點也沒變,她還是那麽兇,別人多看一眼都不行。

沈寂想起八歲那年第一次隨父親回京的場景。

他從小長在西北,第一次回京,竟然水土不服,又拉又吐了近十天,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看上去就跟發育失敗的豆芽菜一樣。父親帶他去徐家拜訪故友,徐叔叔牽出了一個穿嫩黃色衣衫的小丫頭。她比自己稍小些,吱吱呀呀說不完的話。

她酷愛比劃拳腳,揚言以後要當和她舅母一樣的女英雄,來了興致,她非拖著沈寂來比劃。

沈寂體虛身弱,正是虛脫的時候,被她追得滿園子亂跑。最後還是被她逮到,摁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頓。

沈寂回憶了一下,小丫頭片子拳腳還挺重的。這回回來他托父親向徐家求親,當年挨過的揍不能白挨不是。

可是徐家說丫頭還小,暫時還舍不得她嫁人。

原來小丫頭已不小,早就出落成了水靈靈的大姑娘。她還存著當女英雄的夢。

沈寂舌尖舔了下上顎,笑著回了房內。

有了徐笑春,沈寂這一路可就不無聊了。

他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們後面,暗中保護,眼睜睜看著姓徐的丫頭出手救了被夫家掃地出門的寡婦、替強搶少女的貧戶出手教訓惡霸、掏出銀子給賣身葬父的女子。

徐笑春一腔俠義心腸,邊走邊行俠仗義,可憐陸晚晚急著趕去靖州,晝夜兼程剩下來的時間都拿去行俠仗義去了。

出了京城幾日,陸晚晚和徐笑春商議棄車騎馬趕路。

越往西北走,道路越寬闊,路上的人馬更少,陸晚晚騎馬便不怕了。

當日她們到了並州一座叫石城的小鎮。

距離石城不遠的幾個縣今年春遭受了嚴重的蝗災,谷物不勤,多數流民湧入石城,街道上擠滿了乞討的乞丐。徐笑春看得心裏不是滋味,掏出錢袋就要接濟流民。

流民太多,她是接濟不過來的。她接濟了一些人,另外一些人則會心存不滿,反而容易生事。

沈寂正要出手阻止徐笑春,陸晚晚一把摁住她的手,沖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許掏錢。

徐笑春不解,卻也沒有違拗陸晚晚的意思,跟著她去往車馬行。兩人各租了一匹好馬,騎馬上路。

待出了石城,徐笑春才問她:“嫂子,你為何不讓我救濟他們?”

陸晚晚勒住韁繩,放緩步調。她不常騎馬,雙跨被磨得生疼,胯骨也就跟要斷了一樣。她強忍著,沒表露出來。她朝徐笑春笑了笑:“流民太多,你救不過來。”

“可是能救一些是一些。”徐笑春說。

陸晚晚搖頭:“不患寡而患不均,你聽過嗎?得到救助最多的人會感激你,得到救助一般的人會嫉妒得到救助多的人,而沒有得到救助的人則會恨你。”

她目光看向前方,官道上一隊一隊流離失所的難民正往石城走,尋求庇護。

越往西北走,地勢越平坦,環境也越來越惡劣,舉目四望,半點綠意也無,四處黃沙滾滾,隨著撲面而來的風吹來,沙塵撲了滿面。

徐笑春臉上裹著遮風沙的頭巾,她微微朝下扯了些許,露出口鼻,對陸晚晚說:“那難道就不救他們了嗎?”

成群結隊的難民數以千計,行走在路上宛如螻蟻。

陸晚晚嘆了口氣,道:“不是不救,是沒辦法救。”

頓了頓,她又說:“我們並非萬物之主,很多事情都無能為力。今日你若助一人,頃刻之後,便有數百人數千人匍匐在你膝下懇求救助。”

“真……真的嗎?”徐笑春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我以前聽說過一件事,不妨說與你聽聽。”陸晚晚雙跨疼痛難忍,翻身下馬牽著馬匹走在道路一旁:“是說安州有一個人,他是京城流放過去的罪犯親屬。他剛到安州,家裏很貧窮。經過半年的打拼,手中少有薄資。然而,不久之後安州附近的一個縣城出了很嚴重的地震。大批流民湧入安州,那人憐憫流民艱難,於是施舍了個包子給一個帶孩子的婦女。然後更多的流民湧了過來,乞求他的施舍。他只好將家裏的糧食都送給流民,害得他懷孕的妻子無飯可吃,腹中胎兒最終小產。結果那些流民還是不滿足,認為是這男子不仗義,竟放火燒他的家。”

徐笑春聽得瞠目結舌:“還有這樣的事?”

陸晚晚心想,若不是自己親身經歷,恐怕她也不會相信會有人如此恩將仇報。

她說:“以己度人惡是不對的,以己度人善也是不對的。在沒有絕對能保護自己的實力的時候,咱們最應該做的是保護好自己。”

陸晚晚聲音很平靜。

如此一想,上一世的經驗對她來說也不盡是苦痛,也讓她明白了很多道理。

不算白活。

徐笑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捂緊了錢包。

陸晚晚怕她覺得自己太過冷血,摸了摸她的肩膀,說:“放心吧,皇上已經開倉放糧,過不了多久賑災糧就會運來。”

徐笑春點了下頭。

沈寂自幼練武,耳力極好,隔了老遠就聽到陸晚晚的話。聽後,他不禁對這位禦賜欽封的安平公主刮目相看,原本以為她是柔弱的深宮公主,一路走來才發現她冷靜堅韌,絲毫不遜於將門出身的徐笑春。

他眼角瞥到徐笑春,正好看到一男子向她靠近,目光盯著她腰間的荷包。荷包被扯得墜下些許。

他抱著劍,走上前,拍了把徐笑春的肩:“終於追上你了。”

徐笑春愕然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提前更,晚點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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