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謀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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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出去, 屋外空無之人。

只餘風過竹林, 吹響的沙沙聲。

陳柳霜眉眼發冷, 方才外面明明有人影掠過, 怎麽一眨眼就不見了。

她正要上前一探究竟, 風輕端著宵夜走了過來:“夫人,百合粥好了, 你吃點吧。”

陳柳霜想起王彪的話,他不就要一個丫鬟嗎?給他就是了。

她換了副笑意盈盈地面孔,輕笑:“風輕, 你覺得我待你如何?”

風輕被她的笑唬得惴惴不安:“夫人待我很好。”

陳柳霜攬著她的肩膀,進屋。

“既然如此, 那你幫我做一件事。”

……

次日一早,陳柳霜的後院,一株高大的槐樹,初生了無數嫩芽,此刻枝椏柔嫩,舒展有情。

驕陽落下來, 一地軟金碎芒。

顧家兩姐妹站在窗邊, 看著院裏發生的一切,都寒了後背。

昨夜陳柳霜告訴風輕, 讓她去伺候王彪。

風輕不肯,她才十七歲,風華正好,嬌嫩得就跟一朵花似的, 王彪出了名的殘暴。她無論如何也不肯去。

“你願意也得去,不願意也得去。”陳柳霜讓人將她捆到柴房。

風輕在柴房折騰了一夜,又哭又喊,今天早上起來形同枯槁,一雙眼睛腫得核桃一般,聲音也嘶啞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饒是如此,陳柳霜還是讓人將她送去王彪家裏。

就在方才,押她出來的時候,風輕一頭撞上了院墻,鮮血淙淙,染得滿地紅暈。

空氣中似乎都彌漫著血腥氣。

顧家姐妹都感到心寒,風輕七歲就在陸錦雲身邊伺候,比她們尚且早來一年。

“紅綃……”顧紅緗害怕得聲音都在顫抖。

顧紅綃也是,她知道顧紅緗要說什麽,姐妹連心,她不用說出來,她就明白了。

她緊緊攥著顧紅緗的手,說:“如果王彪看上的是我們,你說姨母會不會——”

這個問題問出來,姐妹倆都一陣死寂。

她們都心知肚明,上次縱火事件過後,她們就看穿了陳柳霜母女的為人,她們不會保護自己,只會在關鍵時刻把自己推出去當槍使。

這些年,陸錦雲哪有將她們當姐妹看,分明連最微弱的丫鬟也不如,動輒打罵懲戒。

為了前途,她們一直忍著讓著。

至此,她們已然明了,陳柳霜不會給她前程,陸錦雲也不會。她們只會在合適的時機,將她們推出去,做棋子炮灰。

像風輕那樣。

沈寂片刻,顧紅緗說:“我們不能走風輕的老路。”

顧紅綃猶豫了一下:“可是……要不我們現在告訴她,我們要回老家探望父母,她總不至扣著我們不放。”

“紅綃,你不怕她把爹娘接進京來嗎?”顧紅緗提醒她。

顧紅綃打了個寒噤。

顧紅綃的母親和陳柳霜是結拜姐妹,關系算不上密切。當初顧氏夫妻若真的疼愛女兒,又怎麽舍得將女兒送到千裏之外的京城來。多年也不來探望?

他們分明打的顧氏姐妹攀高枝的主意。

只等哪一天她們飛黃騰達了,再進京吸她們的血,吃她們的肉。

這個當口她們鬧著要回去,陳柳霜或許會將顧氏夫妻接進京城,到時候她們哪怕有心,也無力掙脫現狀。

“那咱們要怎麽辦?”顧紅綃快哭了,院子風輕的血還沒收拾幹凈,一片紅令人觸目驚心,她實在害怕。

顧紅緗思慮了一秒,說:“如今,還有一個人能救我們。”

“誰?”

“陸晚晚。”

顧紅綃深以為然:“沒錯,自從她回來,姨母就一再遭殃,她肯定在背後動了手腳。”

但很快,這點希望又變得灰暗起來:“可是咱們上次差點燒死她,她憑什麽幫我們?”

“以前她肯定不願幫我們,可現在不一樣,我們不是知道了姨母的秘密嗎?她肯定也想知道。”顧紅緗悠悠地說。

顧紅綃想起昨夜她們在陳柳霜窗前看到的那一幕——王彪對陳柳霜上下其手,他倆分明有私。

陸晚晚可以利用這一點,狠狠打擊陳柳霜。

這是個誘人的條件。

白日陸晚晚帶倩雲去京城逛了逛,先去量了兩身衣服,然後又給她置辦了些首飾。

陸倩雲長得水靈動人,只是可惜不能開口說話,否則以她的美貌,現在也該有人上門提親了。

她為陸倩雲感到惋惜,又因紀南方暫時沒有找到醫她的方子,感到愧疚。

置辦了好些女兒家的日用之物,陸倩雲眉宇間喜色難掩。

兩人從首飾店出來,正要去隔壁的脂粉鋪,不意碰到個不速之客。

宋時青昨兒在花樓待了一夜,喝得爛醉如泥,今兒早上王府來人喊他,他才醒過來。

睡眼惺忪出了花樓大門,便看到對面首飾鋪子一道人影仙姿似的走出來。

他以為自己睡糊塗了,揉了揉眼,陸晚晚還在,頓時喜上眉梢,招呼隨從,走了過去。

“陸小姐,咱們又見面了。”宋時青噙著討好諂媚的笑。

陸晚晚厭惡他看自己的眼神,仍舊依禮福身:“世子爺。”

她眼神淡漠疏離,神情淡淡,讓人瞧不出她的情緒。但宋時青能感覺出來,她和以前圍繞在自己身邊的女人都不一樣,別的女人都巴望著他能多看一眼。陸晚晚與眾不同,她冷若冰霜,高潔如寒山上的蓮花。

這種高冷的女子,若化作一汪水承歡身下,能帶來比別人更大的快感。

他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此時面對陸晚晚的疏離,他不以為忤,反是笑笑:“陸小姐這是去哪裏?”

陸晚晚道:“和妹妹出來逛逛。”

說罷,又道:“世子爺日理萬機,小女子便不多打擾,告辭。”

她壓根沒給宋時青挽留她的機會。

她不想搭理他,像他這種人,一旦招惹上,就跟蒼蠅一樣揮之不去。

要想辦法解決這個麻煩,不能讓他繼續糾纏自己。

陸晚晚挽著倩雲進了脂粉鋪。

宋時青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意猶未盡地看著她婀娜的背影,心都酥了大半,恨不得馬上將她柔軟的身子摟進懷裏親熱一番。

“世子爺,你要真喜歡陸小姐,要不小的去想想辦法?”小廝上上前,諂媚地獻計。

宋時青還不知道自家小廝的那兩下子嗎?

無非就是下藥、繩子捆等粗陋的辦法。

這些法子難免會有損她的玉體。

宋時青還沒吃進口中,他可舍不得陸晚晚身上留下什麽印子。

一個爆栗瞧在小廝腦門上:“就知道動手,陸晚晚這種女子,一定要她心甘情願伺候才有意思。”

小廝嘿然直笑:“世子爺說的是,小的粗陋。”

宋時青一揮手:“過來。”

小廝忙將耳朵湊到宋時青面前。

聽了宋時青一通囑咐,小廝笑得春風滿臉:“世子爺,高啊。”

————

遇到宋時青,陸晚晚也沒什麽心情再逛,她得想辦法擺脫宋時青的糾纏。

選東西的時候,她心不在焉,掌櫃推薦了好幾次,她都意興闌珊,後面實在提不起什麽興致,草草挑了兩樣便讓人包了起來。

她給幾位姨娘都挑了脂粉,為了讓陳柳霜心裏不痛快,她和陸錦雲也有一份。

帶著買的東西,陸晚晚回到了陸府。

剛好在門口碰到了歸家的陸建章:“晚晚,回來了?”

陸晚晚點頭:“父親,今日和三妹妹去買了些東西。”

陸建章不在乎女兒花小錢,他的錢來得容易,小小的鋪灑他不心疼。

更何況陸晚晚剛幫他解決了一件大事。

陸建章問:“買了些什麽?”

陸晚晚小聲說:“給三妹妹買了兩身衣服,又給她置辦了兩樣首飾,還給夫人二妹妹和幾位姨娘帶了些脂粉。”

“你沒給自己買?”陸建章微笑。

“謝夫人送了我好些衣服首飾,我沒必要買。父親一人賺錢全家花,昨天又去了一大筆銀子,我不買也沒什麽。”陸晚晚道:“對了,我見你最近鼻子囔囔的,所以順便給你帶了個鼻煙壺,你聞聞?”

她取來鼻煙壺遞給陸建章。

他將小小的鼻煙壺握進手中,覺得很滿意。

陸晚晚大事小事都敬重父親,讓陸建章莫名喜歡她。她連個啞妹都照顧有加,以後還會不顧看父親嗎?

父女三人在門口說了會兒話,正要進去,守門的家丁忽的追了上來。

“大小姐。”他跑得氣喘籲籲,見陸建章也在旁邊,又補了句:“老爺。”

陸建章問:“什麽事?慌慌張張的?”

家丁道:“方才成平王府世子命人送了張文書來,要交給大小姐。”

又是宋時青那家夥!真是陰魂不散。

“什麽東西?”陸建章攤手。

家丁將文書遞到他手上。

他打開看了眼,臉色有些古怪:“這是什麽意思?”

是脂粉鋪的文契!

“是什麽?父親。”陸晚晚小心翼翼地端詳陸建章的臉色,問道。

陸建章將文書遞給陸晚晚。

“他沒說送這東西來做什麽?”陸建章困惑。

家丁道:“世子爺的隨從說世子見大小姐喜歡這家脂粉鋪的東西,所以把鋪子盤了下來,送給大小姐。”

他出手竟然如此闊綽,如此大的一間脂粉鋪說送就送!

“你認識宋世子?”陸建章大喜。

陸晚晚見他那副貪婪的嘴臉,就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她道:“前兩日認識的。”

頓了頓,又描補了一句:“女兒和宋世子話都沒說上兩句,不知是不是隨從弄錯了。”

陸建章狂喜,陸晚晚不得了,先得到鎮國公的青睞,現在竟然和成平王攀上了關系。

那可是皇親國戚,宋世子可是皇上的親侄子!

他沒想到自己竟會有這麽發達的一天。

“晚晚啊,既然相識不久,便不能隨便收受別人的東西,否則會讓人看不起的。尋個時間,你去王府走一趟,將東西還給宋世子。”陸建章教育她。

他看似在教陸晚晚,實則打了主意,讓陸晚晚往王府去一趟,又能和宋時青往來見一面。

一來二去,兩人說不定就能好上了。

鎮國公雖好,可能同皇親國戚攀上親家那就更好。

陸晚晚知道他打的什麽算盤,悶悶應了下來。

晚上,陸建章還是去了杜若那裏,他把白天發生的事情告訴杜若,一直誇陸晚晚,她是個讓人很省心的女兒,他什麽都沒付出,卻能為他爭取最大的利益。

杜若沒有子嗣,在陸家不爭不搶,陸建章有什麽心裏話都喜歡對她說。

“晚晚比錦兒有出息。”他說。

杜若以前是個戲子,身姿窈窕,面若芙蓉,天生一爽媚眼,配上舉手投足間的姿態,媚態無限,她從身後環住陸建章的腰,輕輕摩挲:“還不是陸郎血脈好,大小姐才如此優秀。”

他喜歡別人恭維自己,所以杜若投其所好,盡挑討好的話來說。

她的嘴比蜜還甜,哄得陸建章心花怒放,十分舍不得她。

可今天,陸建章非但沒有半分喜悅之情,一雙原本歡喜的深眸裏反倒閃過一絲陰鷙。

飛快的,不易察覺的,一閃而過。

他輕輕推開杜若,淡淡地說:“我今天有點累了。”

杜若笑吟吟,藤蔓一樣將他纏著,身子緊緊地貼在他身旁,湊近他的耳朵,呵氣如蘭道:“陸郎累了,那我伺候你睡覺吧。”

尋常陸建章最吃這一招。

杜若一貼上來,他就渾身又酥又軟,擁著她上床,直到累得筋疲力竭。

這一日他卻分外反常,再次推開杜若,面上也不似方才的歡喜,道:“我還有事,先去書房,你晚上不必等我,自己先睡。”

說罷,轉身走了。

杜若將落於肩下的衣衫往上提了幾分,堪堪遮住胸前雪白的肌膚。

秋蟬見陸建章走了,走了進來:“姐姐,出了什麽事?”

杜若和秋蟬以前都是同喜班的戲子,秋蟬比杜若小兩歲,自從進了戲班,杜若就對她照顧有加。

兩年前杜若被送到陸府,秋蟬舍不得,跟著來伺候。

兩人還是以姐妹相稱。

杜若望著陸建章遠去的身影,若有所思:“我好像說了他不想聽的話。”

“什麽話?”秋蟬不解。

杜若回想,她剛才說陸晚晚是陸建章的血脈,他臉色忽然就變了。

他不是最喜歡聽恭維話的嗎?他為什麽沒有想象的那麽開心?反而還微有慍怒?

陸晚晚不是他的血脈?

她自己都讓自己嚇了一跳。

陸建章多疑又陰狠,如果陸晚晚真的不是他的血脈,他早就弄死她了。

絕不會允許她活到現在,成為他的威脅和恥辱。

這背後肯定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杜若說:“沒事,你不用管。”

秋蟬吞吞吐吐,臉色不是很好:“姐姐……”

“怎麽了?”杜若拉著秋蟬,柔聲問。

卸下在陸建章面前的嬌柔嫵媚,她也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子,年輕美好,肌膚泛著淺白的光澤。

秋蟬輕輕靠在她肩頭:“姐姐,我好怕,要不然咱們不報仇了,我們離開這裏吧?”

杜若輕輕撫摸著她的發,下巴輕擱在她的頭頂,目光看著案上跳躍的燭火。

燭心太長,燃得劈裏啪啦的,燭光明滅。

“秋兒不怕,很快了,咱們很快就能報完仇,到時候我就帶你走。”

秋蟬嘆氣:“我看姐姐在陸建章身邊沒有一天是開心的,我心疼。”

兩行淚從杜若眼中掉了出來,她輕擡衣袖,微不可查地擦幹眼角的淚漬。

年輕女子的臉上,掛滿悲戚。

————

第二天早上,陸晚晚多睡了一會兒,起來的時候沈盼在等她。

她悄悄說:“顧家姐妹早上來過。”

“她跟你說了什麽?”陸晚晚微笑。

沈盼好奇,歪頭問她:“難道你不好奇她們為什麽來找你?”

“陳柳霜母女倆又不是什麽好東西,上次她們在祖母生辰上就悄悄幫過我,這一次肯定帶來了很重要的消息。”

沈盼聽完,忍俊不禁,她說:“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老爺那麽粗陋的人也不知怎麽能生出你這麽聰明的女兒。拿去。”

顧家姐妹沒有讓沈盼傳話,封了一封信給陸晚晚。

看來,是很重要的事。

陸晚晚拆開看了幾眼,嘴角和眉眼中笑意畢現。

“到底是什麽東西?”沈盼問她。

“陳柳霜的催命符。”

陸晚晚笑,她和沈盼是盟友,沒必要瞞著她,她把信紙遞過去。

沈盼粗粗掃了兩下,臉色都變了,煞白煞白的,話都說不囫圇了:“她……她怎麽會做這種事?”

陸晚晚道:“三姨娘,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老實本分的。”

沈盼大吃一驚,陳柳霜平常看起來高貴典雅,極其註重儀態,誰知道,她竟然,竟然……和王彪有私。

那個低賤粗俗的下人總管。

她無法相信信紙上的內容。

“顧家姐妹是不是騙你的?還是她們故意設計,下一個套,到時候好治你個妄議嫡母的罪過?”沈盼不禁胡思亂想,她總擔心這是陳柳霜和顧家姐妹聯合下的套。

陳柳霜怎麽會和別人私通?

陸晚晚微微瞇著眼,將信紙放在一夜未盡的燭火上,火舌舔過信紙,很快便成了灰燼。

“我為什麽要妄議嫡母?”陸晚晚輕笑:“身為子女怎會妄議嫡母呢?可下人就不一定了,人多嘴雜,誰知道她們會說什麽?”

“你有辦法了?”

陸晚晚附在她耳邊,輕說了幾句話,沈盼不由大笑:“虧你想得出來辦法。”

陸晚晚笑笑。

“晚晚,你這麽針對陳柳霜,到底是為了什麽?”沈盼問陸晚晚。

陸晚晚微笑:“我只能告訴你,無論以後發生什麽,只要你和倩雲不害我,我就絕不會傷害你們。”

她稚嫩的臉頰嵌了一對精明的眸子。

沈盼相信她,她對倩雲是真的好。

在這世上,除了她這個母親,就是陸晚晚最疼她。

————

過了幾日,春意越發濃烈,天氣一日好過一日,陸晚晚決定去招提寺看看她的母親。

陸倩雲起了興致,跟她一起去。

她吃了早膳去請示李長姝,讓她傳令備馬車。

陳柳霜被禁足,陸家後院由李長姝做主。

陸晚晚去的時候,李長姝正在花廳玩牌,她請了閨中密友——那些以前看不起她,現在卻捧著她的人。

“四姨娘,我要出去一趟。”她低聲道。

李長姝態度和善:“要去哪裏?”

自從知道陸晚晚為陳柳霜母女求情,她就知道,這個嫡長女或許不像她表現得這麽簡單。她不再排斥她,反而什麽都滿足她,討好她。

陸晚晚答:“今兒初一,我想去觀音廟探望祖母。”

“晚晚孝順,代我問老夫人好。”李長姝盈盈笑道:“長青,去給大小姐備車。”

陸晚晚依依福身:“多謝四姨娘。”

乖巧又懂事。

她離開後,李長姝的牌友說:“你家大小姐氣度真好,一點也看不出是鄉下養大的。”

另一個接過話頭:“沒錯,怪不得鎮國公夫婦倆會看上。”

“豈止鎮國公府,我可聽說,顧狀元也往這裏來過幾次,都吃了閉門羹。”

李長姝的火氣又被挑了上來。

到手的銀子都飛了。

當時她以為陸晚晚是一般鄉下姑娘,好拿捏,跟顧夫人拍胸脯保證過的,肯定會讓人點頭答應。

誰知道,她非但不答應,連人的面也不來見。

她原本打算好了,只要陸晚晚點頭,她說爛一張嘴也會讓陸建章同意。

於是這般,顧夫人也被她得罪了。

“我聽說,最近成平王家那世子對你家大小姐也頗有意思。”清平伯府夫人神秘兮兮地說:“聽說他為了搏你家這位大小姐一笑,大手一揮,送了間脂粉鋪給她呢。”

“還有這事?”李長姝覺得不可思議,府上也沒人提這事,她不知真假。

清平伯夫人道:“前兩天脂粉鋪小廝上我家送脂粉,跟我那丫鬟說的,想來假不了。”

“成平王世子?”李長姝擰了擰眉:“就是……那個……”

言及此處,餘下的話她便不好說了。

她打了個哆嗦:“玩牌玩牌,不說她了。”

————

她們說者無心,過路的香棋卻聽了進去。

香棋匆匆回去將這件事告訴了陳柳霜和陸錦雲。

陸建章並未聲張,因為陸晚晚和宋時青往來還沒定數,萬一傳到鎮國公耳裏,平白惹他不快。最好的法子是暗度陳倉,讓陸晚晚一面同鎮國公府往來,一面吊著宋時青。

誰先提親,陸晚晚便歸誰。

這是他打的如意算盤,兩手準備,妥帖。

陸錦雲得知消息後,欣喜若狂。比起陸晚晚嫁進鎮國公府帶給她的恐懼,陸晚晚跟了宋時青簡直是上天對她的眷顧。

宋時青名聲不好,尤其是他對待女人的名聲。

前年花樓裏有名花魁,生得極美,顧盼生姿,婀娜動人。

宋時青花了大價錢將她買回去。

不過三天,就從成平王府後門擡了出去。

身上青痕遍布,竟沒有一塊肌膚未沾染痕跡。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她雙腿間撕裂得血肉模糊。

王府家丁將她扔去亂葬崗。

幾天後一群乞丐竟從她下身扒拉出無數珍寶。

金銀玉器等各類玩物。

上等的東珠,就扒出了好幾顆。

她死前該是如何絕望?

無人能想象。

陸晚晚被這種人看上,還能落個什麽下場?

陸錦雲興奮異常,對陳柳霜說:“母親,咱們的機會來了,想辦法讓陸晚晚嫁給宋時青,我們就能借他的手除掉她。”

陳柳霜比她淡定多了,發生了這麽多事情,她已沒了和陸晚晚玩心機的興趣。

陸晚晚已將窗戶紙捅破,她們已經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

唯一永絕後患的辦法就是讓她徹底消失。

陸晚晚運氣好,說不定就算跟了宋時青還有轉機。

事已至此,她知道,寄希望於別人不如牢牢把握機會。

她說:“錦兒,以後你不許再打聽陸晚晚的事情,也不要再貿然出手,我有辦法收拾她。”

“可是!”她心有不甘,不能手撕陸晚晚,她心裏覺得不痛快。

“錦兒,你還想嫁給寧蘊嗎?還想做侯夫人嗎?是報覆陸晚晚痛快還是你的榮華重要?”

陸錦雲語塞。

比起她的富貴和未來,陸晚晚算什麽東西。

她眼神軟了下去,委委屈屈地呢喃了聲:“母親~”

陳柳霜道:“只要你按照我說的做,我保證你風風光光地嫁進寧家。”

陸錦雲只好咬牙答應。

————

陸晚晚先去招提寺拜了岑思莞的牌位,然後順道去了觀音廟。

十五過後,老夫人就到觀音廟清修,至今已半月。

陸晚晚探望她不假,順便還要做一件事——寧夫人信佛,每月初一十五都會到觀音廟禮佛。

陸晚晚有事找她。

去了觀音廟,遣人通傳。

沙彌尼答覆她:“陸老菩薩在辨經閣,請你去。”

陸晚晚福禮:“多謝師父。”

觀音廟上辨經閣的道路兩旁中滿了青松翠竹,風一過,吹得松針竹葉沙沙作響。

繡花鞋踩在青石板上也發出沙沙聲響,彼此相應。

到了辨經閣,裏頭卻不止陸老夫人一人,寧夫人正巧進廟禮佛,碰到老夫人,便閑聊了幾句。

寧夫人雖不喜陸錦雲,但對待老夫人卻格外敬重。

老夫人以前只是鄉下農婦,貴子高遷,得進京城,身上卻絲毫沒有鄉下人的粗俗和鄙陋,反倒常年禮佛,因而佛法精妙,心境平和,寧夫人每次來都會同她溝通佛法。

這一次也不例外。

陸晚晚進了辨經閣,上前行禮:“孫女兒晚晚、倩雲給祖母請安,願祖母福壽康寧。”

又回頭跟寧夫人見禮:“寧夫人康安。”

“過來坐吧。”老夫人招呼她:“今日怎麽想起來這裏了?”

陸晚晚莞爾一笑:“祖母潛心佛法,離家已有半月,孫女掛念祖母,特來看看。”

說罷,她令月繡取來籃子,從中拿出幾樣東西。

“這是今日來時,倩雲見街邊有賣芙蓉糕的,催著讓我給祖母帶些來。”

陸倩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這個大姐姐總是這樣,總是以她的名義討好祖母。

陸晚晚扭頭滿是歉意地對寧夫人說:“晚晚不知夫人在此,這是我做的蓮茸甘露酥,還望夫人不嫌棄。”

陸晚晚記得寧夫人最愛蓮茸甘露酥,她早有準備。

寧夫人推道:“我尚未為你準備禮物,倒收受你的東西。”

她面容和藹,語調祥和。

倒讓陸晚晚回想起上一世和她的婆媳情分。

那時自己待她好,她待自己也好。

只可惜,緣分太淺,她們互相陪伴了七年,許氏便撒手人寰。

她心口隱隱有些酸澀。但很快,她便想通了,人與人之間的緣分不就是如此嗎?你陪我一程,我陪你一段,早晚都得分道揚鑣。

她和許氏的緣分早在她辭世的那一刻便到盡頭了。

往事在後,人往前走,再好的東西都得放下,否則如何騰空雙手擁抱更美好的東西?

收回心緒,她盈盈一笑:“夫人是長輩,後輩孝敬長輩,是我應該做的。”

她語氣真誠,挑不出毛病,寧夫人便收下東西了。

老夫人笑道:“你有心了,家中一切可好?”

“一切安好,來前父親和幾位姨娘讓我代他們問好。”陸晚晚老老實實地回答。

幾人坐在一起說了會兒話,陸晚晚刻意周旋,談的都是佛法雅事,虛心求教,寧夫人和老夫人便指點她一二,相談甚歡。

傍晚時分,寧夫人的丫鬟來請她:“夫人,公子已經在山門外來接你了。”

“這孩子,都讓他別來,他還是跟了來。”寧夫人雖是抱怨,嘴角的笑意卻掩飾不了。

陸晚晚知道,寧夫人一向對寧蘊寄予厚望,她十分疼愛這個兒子。

這也是為什麽當年她得知寧蘊和陸錦雲私通後一蹶不振,病入膏肓的原因。

寧蘊讓她失望了,失望得近乎心灰意冷。

她信奉佛道,卻培養出一個品行不端的兒子。

她自認無緣往生極樂。

憂憤而亡。

老夫人道:“時辰不早了,晚晚你也回去吧。”

“不若晚晚跟我一起走,天快黑了,也好有個照應。”寧夫人邀請道。

陸晚晚搖了搖頭:“我再陪祖母說會兒話,既是小侯爺來接,夫人便先去吧,莫讓小侯爺等著急。”

寧夫人不好再請,便起身告辭。

她漸行漸遠,身影消失不見,老夫人這才嘆了口氣:“你哪是想跟我老婆子說話,是怕和寧夫人一起走,你二妹妹知道又要發難,是不是?”

是,也不是。

她不是怕陸錦雲發難,而是還不想讓她發難。

再則,寧夫人為人如蘭,孤寂盛開,不好與人為伍,相識不久便主動攀附,反會令她生厭。

慢慢來,養蘭花最耗心血。

急不來的。

————

重生回來的寧蘊,這段時間苦於想法子解決寧家的臨頭大禍。

此時距離寧家遭災只有兩個多月時間。

時間很緊迫了。

他做了兩手準備,能阻止父親當日入宮最好,若是不能阻止,他將寧家的有用之人轉移去了北地。

他們帶去了寧家的財產,在北地經營人脈,生根發芽。

若當真不幸,寧蘊流放去了北地也不至於一無所有。

暴風雨即將來臨,他得做好完全的準備。

上一世父親死在流放路上,母親一蹶不振,陸晚晚慘淡經營,好歹將這個家勉強維持下去。

想起陸晚晚流放路上受的苦,他的心便生疼。

重來一次,他便不會讓她再承受以前的苦難,他要好好呵護她,將她捧在心尖尖上,幸福安然地過完此生。

陸晚晚的面龐在腦海中不斷浮現,他的心柔軟似水。

寧夫人從山門下來,他去接她:“母親。”

寧夫人攙著他的手,道:“都說了不用來,怎麽還特意跑來了?”

“山路崎嶇,孩兒擔心母親。”他的目光落到丫鬟手中的食盒上:“這是什麽?”

寧夫人一笑:“是陸家大小姐,來探望老夫人,見我也在,送的芙蓉甘露酥。”

他脊背莫名一僵:“她還在裏頭?”

“她說還要再陪老夫人說會兒話。”寧夫人如是答。

寧蘊喉頭滾燙,喉結一滾,道:“她們一行女流,這會行路不安全,不如我們等一等?”

寧夫人沒什麽異議,舉手之勞罷了,遂點點頭。

陸晚晚走下山門的時候,已然是夕陽西下,寧蘊的面容融在夕陽裏,俊美異常。

他生得一張儒雅清秀的臉。雖然美好的皮囊下包藏禍心,又毒又狠,可陸晚晚不得不承認,他就是好看。

看得出來,他是專程等她。

於是硬著頭皮同他招呼:“小侯爺。”

寧蘊看她的眼神溫柔得不叫話,恨不能立馬將她攬入懷中,訴說自己的悔恨和相思。

可是會嚇壞她,寧蘊心想。誰會相信重生輪回呢?若不是他親身經歷,恐怕他也會以為這一切是怪力亂神的無稽之談。

“陸小姐。”他隱忍而克制地按捺住心底悸動。

陸晚晚道:“多謝小侯爺特意等我。”

“無妨,舉手之勞罷了。”寧蘊嗓子幹幹的,山間起了風,陸晚晚嬌柔,他擔心她受寒:“不早了,啟程吧。”

月繡扶著陸晚晚登車。

她坐在馬車裏,心微微有些亂。

寧蘊清高,最不屑待人親熱。

更不是知冷知熱的男人,他好面子,喜歡服帖的女人,卻吝嗇奉獻他的柔情。

可是現在,他和自己記憶中的模樣不大一樣——他怎麽會專程等自己?

還有上次在昌平郡主府,他竟然毫不猶豫跳進內湖救自己。

然後她將他推開了,當時情況兇險,她沒註意,此時回想起來,他當時的眼神很奇怪。

悵惘、遺憾……

難道因為重來一次,很多東西都變得不一樣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

————

早春新綠催發,池塘邊的柳枝迎風搖曳,長思院也翻修得差不多。

陸晚晚過去看了幾次,園子裏的樹都披上了一層薄薄的綠紗。

如果不出意外,再過些時日,仲春時節她就能搬進來。

這是她母親住過的地方。

陸府最近格外太平,陳柳霜和陸錦雲禁足院裏,聽說陸錦雲成日學詩作畫,繡花裁衣,時而做些鞋襪小物,差人給陸建章送去。

陸建章喜歡溫婉嬌柔的女兒,他之所以對陸錦雲生氣,是因為她太張揚,差點自毀前途。

現在見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靜思己過,再加上陸晚晚已經在想辦法修補和寧家的關系,他心頭的怒氣消了大半。

畢竟多年對她的寵愛不假。

再加上薛琴香在陸建章耳邊吹風,他去看了她們一回。

陳柳霜恢覆了她的溫婉,拿出她的端莊氣度,不哭也不鬧。

她了解陸建章。

她杏目微垂,楚楚可憐,聲音柔婉地說:“都是我的錯,沒有教好女兒。”

陸建章微楞,沒想到她這麽快就服軟。

“我小時候過的是苦日子,所以對女兒就特別寵愛了些,我不想她再承受我承受的一切,所以她要什麽我都縱著她,這才養出這麽個性子來。她從小又是你寵愛大的,晚晚冷不丁回來,你又那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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