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落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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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晚晚怕水。

小時候她掉進家中後園的池子裏, 險些喪命, 雖然被救了起來, 可性子裏對水有了莫名的畏懼感。

她在池子裏沈沈浮浮, 剛要呼救, 嗆了一口水。

寒冷刺骨的水猝不及防湧進她的耳朵鼻子和嘴裏。

她失了魂,落了魄, 胡亂掙紮猶如一只墜翅的蝶。

身側忽然伸出一雙手,托著她的肩膀。

不用回頭,陸晚晚就知道那雙手的主人是誰。

寧蘊抱過她, 寧蘊撫摸過她,寧蘊打過她。

那雙手, 她自然再熟悉不過。

她心裏的寒意比這寒春的水還要冷,一個哆嗦,她側身,躲開寧蘊的觸碰。

就算去死,她也不接受他的救贖。

寧蘊怔忡,看著她脫離自己的掌心。

就在她漸漸滑向池底的時候, 謝懷琛游到她的身邊, 雙手摟著她的肩膀,將她托出水面:“陸晚晚?”

陸晚晚眼睛裏也灌了水, 迷蒙著睜不開,有氣無力地喊了聲:“謝懷琛?”

那委屈又柔軟的一聲如同春風撞進謝懷琛的心裏,他心裏頓時軟了大半,化成一汪水, 耐著性子哄她:“別怕,我在呢。”

他托著陸晚晚游到水邊,昌平郡主早就命人準備了幹凈的毯子。

謝懷琛裹著她打橫抱了起來,問:“郡主,廂房在哪裏?”

昌平郡主也沒想到會出這樣的簍子,忙走在前頭引路:“跟我來。”

謝夫人徐笑春等人緊隨其後。

眨眼間,岸堤上的人去了大半,只剩下幾個丫鬟婆子還留在無人管顧的陸錦雲身旁。

寧蘊游到岸邊,爬了上去。

小廝備了風衣給他,他沒接,目光中滿是悲苦地望著謝懷琛抱陸晚晚遠去的身影。

心中一痛。

良久他才緩緩轉身,陳柳霜正扶著凍得仿佛一只沒毛鵪鶉的陸錦雲站起來。

陸錦雲氣得直哆嗦,她好不容易才壓下自己心中的火氣,此時此刻見寧蘊為陸晚晚奮不顧身,便徹底壓制不住了。她怒氣沖沖道:“寧蘊,你是故意來羞辱我的嗎?”

寧蘊眼皮子都沒擡一下:“陸小姐何出此言?”

陸錦雲道:“你居然救她不救我!”

寧蘊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似嘲弄,又似不屑。

陸錦雲徹底崩潰:“你笑什麽?”

“你們倆一樣嗎?”寧蘊正視著她的眼睛,幽幽道:“一個是自己跳下去的,一個是被人推下去的。”

陸錦雲心虛了,她語調一轉,故作柔弱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寧蘊眼風淩厲,尖刀利刃般掃過陸錦雲:“從今往後,你要是膽敢再動陸晚晚一根汗毛,看我怎麽收拾你。”

他冷哼一聲,帶著滿身水漬走了。

寧蘊去後良久,陸晚晚才從震驚的情緒中緩過來,她嘴一癟,眉一皺,眼裏蓄滿淚水。

方方站定,陸建章一陣風似的卷了過來。

“陸錦雲,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推你大姐姐下水。”陸建章一聲暴喝,擡手便是一巴掌,打得陸錦雲差點站立不穩。

陸建章用足了力氣,陸錦雲被抽得險些站立不穩,將落未落的淚水終於洶湧而出。

她今天狼狽極了,未婚夫君處處向著陸晚晚那個賤人,自己落水了他也不管,眾目睽睽之下他還說那般辱人的話;從來沒有打過自己的父親,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她帶著滿身水漬,又冷又怕,瑟瑟發抖,幸虧陳柳霜扶著,這才沒倒下。

“看來是我平常沒有把你教養好。”陸建章呼吸沈重,一下接著一下,怒得面目全非,就差當眾將陸錦雲撕成碎片:“明天起,你們就搬去城外莊子上,沒有我的命令,再也不許進城。”

他實在是氣急了,他剛才聽說陸晚晚被推下水,便立馬趕去廂房看她。

院裏被堵得水洩不通。

他削尖了腦袋也沒能擠進去。

反倒是碰到了寧夫人許氏,她面帶譏諷,用最平淡的語氣跟他說:“陸大人,女兒教養不好,就別出來禍害人。”

這話比尖刀還剜人心。

她這是什麽意思?陸建章不禁多想。

寧家這是準備悔婚?基於陸錦雲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先是縱容表妹放火戕害親姐姐,再有借花獻佛討老夫人歡心,繼而謝府公然攀誣長姐,接著便是這一次眾目睽睽之下推晚晚下水。哪一樁哪一件不是鬧得議論紛紛?他無言為她辯駁,只能咬著牙賠禮道歉。

寧夫人卻看也不看他一眼,走了。

陸建章受此輕視,本就蓬勃的怒意更是到達頂峰。來找陸錦雲的時候他就想好了,根據陸錦雲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她不僅壞,而且蠢。

女兒壞沒有關系,有野心的人才能走得更遠更久,可蠢他就不能忍了。這麽蠢的一個人,就算嫁進高門也不會為他帶來半點利益,她根本就是胸無城府,愚蠢之極。

如今她見棄於寧家,陸建章想到自己這麽多年辛苦栽培她的心血全都付諸東流。陸晚晚沒回來的時候,他對這個女兒充滿期待,無論是吃穿用度,或是學藝,他都舍得砸錢,就想著將她培養成京城一等一的貴女,好“賣”個好價錢。

他幾個兒子他都清楚,老大為人過於正派,剛正不阿,寧折不彎,這個人在官場上根本走不長久;老二從小就貪圖享樂,心思根本不在前程上;老三則看似聰明,卻資質平庸。這幾個兒子未必能為陸家帶來華貴。

他後半生的榮華富貴都系在陸錦雲身上。

可現在,他看清了行事。陸錦雲被寧家所嫌,陸晚晚又備受國公府的寵愛。

兩個女兒,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他已下定決心,要舍陸錦雲,捧陸晚晚。

他決不能讓國公府的人以為他為了從小養在身邊的女兒便委屈了陸晚晚。

陸錦雲哆哆嗦嗦,本就受了奇恥大辱,加上父親這一巴掌,她接近崩潰的邊緣。她痛哭流涕:“父親,你為了陸晚晚那個賤人打我?”

“孽障!”陸建章怒得睚眥欲裂,她竟然敢挑戰他作為父親說一不二的尊嚴,擡手又是一巴掌:“現在就給我滾。”

說罷,朝小廝使了個眼神,幾個小廝便上前押著陸錦雲母女倆出了郡主府。

陳柳霜和陸錦雲哭喊不絕。

————

陸晚晚冷得渾身沒了知覺。

謝懷琛把她放在椅子上,她雙手緊緊地攥著他的衣襟,水一滴一滴從她發間滴落到謝懷琛衣袍上。

沾了她發香的水,染得他衣襟帶香。

觸及陸晚晚的眸子,那幽靜如古井的波光裏,夾雜了幾絲恐懼。

她怕水,謝懷琛方才在湖裏就知道了,她攥著自己的衣衫,蟹鉗似的。

可就是這麽一個怕水怕得要死的人推開了寧蘊的救援。

謝懷琛有點小得意,心底越發柔軟,又哄著她:“沒事了,你別怕。”

謝夫人隨後到了,上前握住陸晚晚的手,心中尤是後怕:“嚇死我了,你怎麽樣了?婆子已經在燒水,等會兒泡個澡就好了。”

她身上的溫度經由陸晚晚的掌心傳遍全身,暖洋洋的,極是舒坦,她搖搖頭,嗆了水的嗓音微微有些嘶啞:“夫人,我沒事。”

丫鬟送來巾子,謝夫人取過親自為她擦拭發上的水漬:“剛才可把我嚇壞了,你那二妹妹,心腸實在歹毒,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就敢推你下水,背著人還不要如何呢?”

陸晚晚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

她輕咬了下唇,面上這才有些許顏色:“二妹妹她想必不是故意的,當時她凍壞了。”

都到了這時候,她還在為她二妹妹推脫。

謝夫人打心眼裏心疼這孩子,從小仰人鼻息長大,還有如此寬容氣度,倒也是難為她。

丫鬟婆子燒好了水請她去沐浴。

人去後,謝夫人一回頭,發現謝懷琛水鬼一樣悄無聲息地站在身後,她嚇了一跳:“你怎麽還在這裏?”

從進門到現在,自家老娘連個正眼也沒瞧自己,謝小公爺悲從心中生,無語地望了望房梁,陰陽怪氣地說:“母親眼中哪有孩兒,魂都快被那陸家大小姐牽走了。”

謝夫人被他說得頗不好意思,又用方才那巾子在他身上胡亂抹了幾下:“胡說什麽,母親最疼的還是你,那陸家大小姐著實可憐。”

謝懷琛一臉“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被請去泡澡驅寒。

屋裏很暖,好幾個火盆子捂著,溫暖如春。

浴水滾燙,陸晚晚一滑進浴桶裏,潔白的肌膚便浮起紅暈。

她泡在水裏,撩起熱水溫暖每一寸被凍得寒涼的肌膚。

池水是真的冷,她也是真的怕,可也是真的痛快。

經此一事,陸錦雲怕是會徹底見棄於父親和寧家,任她有多大能耐,都翻不過來身。

猝不及防想到了謝懷琛。

他毫不猶豫投身寒涼的池水裏,救起她的那一剎那,她倒沒有那麽怕了。

他是聞名京城的紈絝子弟,可他身上總散發出令自己安定的氣息。

每一次身處險境,他便猶如神兵天降。

她將整個身子滑入水中,溫暖將她緊緊包裹著。

——————

陸晚晚簡單泡了會兒,便梳妝出來。

昌平郡主早已疏散眾人,和陸建章謝夫人等人在花廳等她。

陸晚晚從廂房出來的時候,膚色雪白,搖搖欲墜。

“小姐。”月繡驚呼出聲,牢牢地扶住她。

陸建章回神,滿心愧疚,同時又有些害怕。

鎮國公府會不會以為他教女無方,縱容陸錦雲傷她?

這樣一來,他是否無形之中得罪了鎮國公府?

都怪陸錦雲,行事魯莽,害他至此,想著方才只是將她發配去了莊子,而不是亂棍將她打死,他就恨得牙癢。

“晚晚啊,你好些了沒?方才嚇壞父親了,我竟沒想到你二妹妹竟膽大至此,你放心,我已經將她們母女倆打發去了莊子上,以後再不會為難你。”陸建章討好道。

話語中的諂媚和討好溢於言表。

謝夫人聽了,差點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為人父母,當正直,他這畏畏縮縮的樣子看起來就令人不齒。

“今日叨擾郡主府盛宴,臣女躬自難安,但臣女身子有些不適,不便再打擾,改日再登門向郡主請罪。”陸晚晚虛弱不堪,對昌平郡主道。

昌平郡主道是,親自送她出門登車,又囑咐了幾句,這才折回府內。

倩雲和月繡攙扶陸晚晚上馬車。

到了車廂裏,陸晚晚一改方才的虛弱,笑意盈盈。她輕輕捉住陸倩雲的手,笑了笑道:“倩兒,以後陸府沒人敢在隨意欺負你了。”

陸倩雲眼眶微微發紅。

陸晚晚輕撫了撫她的發,眉眼盡是溫柔。

接下來,便是要想法子讓她們死嵌在莊子上,永世不得翻身。

她很自信自己能做到。

因為陸錦雲和陳柳霜太想除掉她了。

哪怕是不折手段。

————

回到院裏,她方才入門,陳嬤嬤便匆匆跑了過來。

“小姐,允州來信了。”她神色中有難掩的急切。

是舅母來的信。

謝嬤嬤是陳柳霜的乳母,她被發配回允州的時候還存著能回京城的念想。

卻沒想到,允州那邊陸晚晚的舅母早就設好陷阱等她進去了。

一定是舅母套問出了母親身亡的真相。

她迫不及待拿裁刀啟了信。

信上的字一個個雀躍進她的眼裏。

陸晚晚渾身的血液似乎一寸寸涼了下去,耳邊的聲跡一丁一點亦是逐漸消弭。她恍如走在幽深的古木深林中,冰冷而又孤單。

四周沒有盡頭,亦沒有路,只有重重迷霧,將她緊緊包圍。

等了良久,終於有丁點陽關從枝柯交錯的密林中透了進來。

“那惡婦呢?”陸晚晚問道,聲音輕不可聞,而且嘶啞。

陳嬤嬤有些驚訝:“早先就被捆上馬車送出城了,少夫人說什麽了?”

陸晚晚聲音恍惚,如一場縹緲不可及的夢:“去,把她們帶回來,別讓她們走了。”

——————

疾馳往京郊莊園的馬車上,陸錦雲母女互相擁抱著痛哭流涕。

“母親,我完了,是不是?”陸錦雲從骨子裏覺得冷。

那種進入骨髓的寒冷,交雜著對陸晚晚的恨意,折磨得她面容可怖。

陳柳霜恨鐵不成鋼:“跟你說了好多回,讓你不要輕舉妄動,你為什麽還那麽沖動?”

陸錦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氣瘋了,陸晚晚那個賤人,她摔倒了,寧蘊風一樣跑去扶她,可我呢?掉進湖裏了他看都不看一眼,他心裏眼裏只有那個賤人,陸晚晚有什麽好?為什麽人人都向著她?”

女兒畢竟是娘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見她如此可憐,陳柳霜也不落忍,她將陸錦雲攬入懷中:“做女人,一定要大度,他不就是喜歡陸晚晚嗎?可總歸你才是他名正言順的未婚妻。”

“你是沒有看到?他連理都不想理我,話都懶得同我說一句。”陸錦雲絕望地望了望天:“母親,我完了,寧家會來退婚的,父親也不要我了。我要老死在莊子上了,是不是?”

“他敢!”陳柳霜面露狠色,眼中閃過陰鷙狠毒的光,她輕撫陸錦雲的發,說:“陸建章不敢的,今天他有本事把我們母女倆發配到莊子上,改天我必讓他八擡大轎將我們迎回陸家。”

“你有什麽法子?”陸錦雲仿佛抓住救命的稻草,懇切問道。

陳柳霜冷哼一聲,道:“你不用管,到時候母親一定讓你風風光光地嫁進寧家,陸晚晚,她算什麽東西,跟她母親一樣的賤/貨,怎會擋著你的路?”

夫妻多年,盡管陸建章刻意瞞之,可他手上沾染的汙穢可不少,有些東西瞞得了別人,卻瞞不了枕邊人。

陸建章有把柄在陳柳霜手裏。

她不怕他不聽自己的話,因為那些把柄會讓他前途盡毀,從九天蒼穹掉進泥淖之中,他最愛錢財和權勢,為了保全這些東西,他不會冒險的。

這麽多年她之所以幫陸建章將這些醜事臟事捂著,是因為夫妻倆相敬如賓,還算和諧。他給了她地位和尊貴,她也樂得保守秘密,守著金窟銀窩過逍遙日子,他愛怎麽快活便怎麽快活,只要不丟她的面子,無所謂。

可現在,既然他為了那個女人的女兒欺負到她頭上。

就怪不得她了。

陳柳霜胸有成竹。

陸錦雲見母親如此沈著冷靜,心也漸漸安定了下去。

哪怕天塌下來,還有母親為她籌謀。

就在母女倆快出城的時候,身後一輛駿馬疾馳而來。

“夫人,二小姐。”是陸建章身邊的小廝陸文。

他攔住馬車。

“夫人,二小姐留步。”陸文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陳柳霜隔簾問他,語氣淡漠:“何事?”

陸文道:“你們不用去莊子上了。”

陳柳霜心裏微微得意了一下,那麽冷漠無情的一個人,終究還是舍不得她們母女受苦。

陸錦雲喜問:“父親讓你來接我們的?”

陸文抹了把額上的汗:“是大小姐派小的來攔截夫人和二小姐的。”

————

陸晚晚一面派人去攔截陸錦雲母女,一面去書房見陸建章。

李長姝竟然也在。

她巧笑嫣然,沖陸晚晚一笑。

這個宅子裏的人都不喜陸錦雲母女,尤其是陸建章的幾房姨太太。

李長姝以前以為陸晚晚是憑運氣才一而再再而三讓陳柳霜母女倆灰頭土臉,所以她才用了最低級的挑唆來離間她和陸建章的父女感情。直到今日,那精明狡猾的老狐貍精敗在陸晚晚手下,被發配莊園,她這才鄭重審視起這個低眉順目的鄉下嫡長女。

她在府上見了誰都是客客氣氣的,說話聲細若蚊吶,就連底下的丫鬟婆子都誇讚這位大小姐性子柔順。

可事實上呢?如今京城的貴女誰人不傳陸家大小姐氣度非凡,氣質出眾。

她小小年紀竟能應對自如以兩副面孔待人。

這便不簡單。

李長姝出身名門,只可惜父親獲罪,連累族人遭災,她落魄了無奈之下才會嫁給陸建章。

否則,憑她的家世和才學,陸建章連仰望她的資格都沒有。

自她嫁入陸家,從前往來的姐妹便斷了聯系。

她們不屑同她這種家世的人為友。

待字閨閣時,她最好的密友,一位嫁進清平伯府做正妻;一位嫁給吏部侍郎為正妻。

都風風光光的。

誰也瞧不起她一個文選司郎中的四姨娘,這麽多年往來無論府上開宴擺酒或是將出游玩樂,無人給她下一張帖子。

十幾年了,她一直被緊緊壓著。

可如今,陳柳霜被打發去了莊子,憑她的才識和本事,定能將家中上下打點得井井有條。過個三五幾月,她再給陸建章吹吹耳旁風,休妻擡她。

她兒今年學成歸來,再取個功名,揚眉吐氣指日可待。

唾手可得的好時光皆拜眼前這十六歲柔順的少女所賜。

她樂得眉眼開花,見了陸晚晚十分歡喜,同她套近乎道:“晚晚,來找你父親了?”

陸建章對她和和氣氣地,道:“你找我何事?”

“女兒有事想請求父親。”陸晚晚收斂心神,強忍下看到信上內容騰起的邪火,吸了口氣,盡量讓自己鎮定下來。

陸建章如今對她有求必定:“有什麽你便說,你我父女不需這麽客氣。”

陸晚晚沈下心,聲音冷銳:“女兒覺得父親此時不該將夫人和二妹妹送走。”

“晚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李長姝比陸建章反應還要強烈。

她立馬反應過來,又描補了一句:“她可當著眾人的面要淹死你。”

“對啊!”陸建章好不容易被安撫下去的怒氣又騰騰冒了起來:“這一次你別為她求情了,說什麽我也要給你討一個公道,我決不輕饒她們。”

“父親,女兒個人安危榮辱不重要,重要的是陸家的聲譽。”她頓了頓,又說:“陸家與寧家結親,本就是高攀,如果父親現在將二妹妹送去莊子上,將寧家置於何地?”

陸建章怒火攻心,不提也罷,一提這事他胸口就抽抽地疼:“你以為寧家還會要她嗎?”

“聽天由命。”陸晚晚道:“再者,淮陰侯爺重信守諾,既和父親定下婚約,便不會輕率退婚;再者,寧家一日不提出退婚,她便還是侯府未婚妻,父親總得給侯爺留點面子。其三,二妹妹和小侯爺這樁婚事也並非全無回旋的餘地,父親貿然送走二妹妹,豈非將寧家往遠處推了去。”

陸建章醍醐灌頂。

他就這麽將陸錦雲送走,無異於當眾打寧侯爺的臉。

要不是陸晚晚提醒他,差點就釀成大錯。

今日在昌平郡主府,他只顧討好鎮國公夫人,捧著陸晚晚,卻忘了寧侯爺。

要知道,這兩個人他誰也得罪不起。

幸虧有陸晚晚,他忙道:“你說得對,我這就叫人去攔住她們。”

“父親莫慌,女兒方才來的路上就派了人去接夫人和二妹妹,想必這會兒也快到了。”陸晚晚低聲道:“不過今日二妹妹出現在香蘭苑,此行大大折損了寧家的顏面,不若父親晚些備上厚禮,先帶二妹妹去寧家賠禮道歉。”

陸建章見她處處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十分妥當,萬分欣慰,不禁感慨道:“沒想到,我養在身邊的錦兒沒有你半分懂事,要是你的幾個妹妹都跟你一樣溫婉懂事,那該多好。”

陸晚晚聽了這話,烏黑的眸子裏烈焰灼灼,唇角含著笑,沒再說話。

寧蘊的母親信佛,每逢初一十五晚上定會在佛堂誦經禮佛,這是她雷打不動的規矩。

而寧侯爺,胸懷遠大,一直致力於開疆擴土的宏圖霸業中,根本不會理會這些春閨內幃的瑣事。

陸建章今夜註定要撲個空。

他們回來之後,必定心中惴惴,惶惶不可終日。

陸晚晚銀牙咬碎,恨恨地想——她終要她們嘗嘗挫骨揚灰的滋味。

以前,陳嬤嬤告訴她,她母親誕下她之後,因為陸建章和陳柳霜的茍且之事,抑郁難捱,身子日漸空虛,最終含恨身亡。

既然如此,陸建章陳柳霜便頂多算個誘因,她將陳柳霜發落到莊子上去,讓她餘生貧苦困堪,倒也算為母親報仇。

再設法奪回外祖家的產業,交還給舅母。

她心中所想,不過如此而已。

可就在剛才,她收到了舅母的來信。

謝嬤嬤去了允州,起初她還以為回京有望,牙口緊咬,一個字也不肯說;舅母和莊上的嬤嬤百般折磨,她不堪受刑,終於吐出了真相。

——岑思菀在誕下陸晚晚之後,陳柳霜買通廚房的婆子,每日在她的湯水裏加了大量的紅花。以至於岑思菀惡露不止,這才掏空了她的身子。

手段之陰狠可怕,無人能及。

陳柳霜害了自己的母親,陸錦雲上一世又害了自己。

若是這母女倆得以善終,那天理何日才能昭昭?

她忍不了,也絕不會忍。

陸晚晚手中既無劍,也無刀,可她哪怕是赤手空拳,拼個血肉模糊也要討回公道。

陸晚晚才走到半路,月繡就迎了出來。

“小姐,你沒事吧?”方才陸晚晚的臉色可怕極了,吃人豹子似的,她實在擔心她有個好歹。

此時此刻,陸晚晚已經平靜了不少。

舅母告訴過她,無論什麽時候,都要保持清醒的頭腦。

她搖搖頭,問:“你怎麽來了?”

月繡道:“表少爺在找你。”

李雲舒?

她唇角微微一勾,他終於想明白了。

————

陸晚晚住的院後一處精致的小樓。

小樓外面就是勤南院寬大的院子,院子整潔幹凈,種滿了翠竹綠松,在料峭春寒照樣可以看到深綠濃翠。一條石子路蜿蜒出院,直通後院湖心亭。

李雲舒外男不便入院,在湖心亭等她。

陸晚晚想了想,為防別人說三道四,帶上了陸倩雲。

她叫陸倩雲拿了本書在亭外等她,自己則摸了一幅畫入亭找李雲舒。

他憑欄而立,目光幽靜地看向湖面,未起一絲波瀾。

陸晚晚行禮道:“表哥。”

李雲舒掉過頭來,神色覆雜地掃了她一眼:“你還知道些什麽?”

“怎麽?表哥有眉目了?”陸晚晚微笑回應,將那幅畫放在桌上。

李雲舒凝目沈思了一瞬,道:“當年害我父親的那些人是京城來的,不過現在我還不能確定他們和寧家有什麽關系。你是否還知道什麽?”

他暗中追查多年,線索寥寥。上次陸晚晚提醒他寧蘊之後,他回去問了母親,她說當時那些歹人雖然蒙了面巾,但身上穿的衣服是京城時興的衣料,鞋子也是京城這邊穿得比較多的厚底雲靴。

他以前沒有註意到細節都被摳了出來,很多證據都指向歹人來自京城。

陸晚晚頷首,微微垂眸:“抱歉,我只知道此事和寧蘊有關,他或許能知道其中內情,表兄若當真想盡快找到真相,不如和寧蘊結交,或能套出他的話,”

“寧蘊這人面冷心狠,表面雲淡風輕,心思百轉千回,若是我為了真相曲意奉承巴結,那我成了什麽人?”李雲舒很是不屑:“既然我知道他和家父之事有關,早晚有一日我會查明真相。”

陸晚晚輕擡皓腕,按了按鴉青發絲間的太陽穴,李雲舒這人果然不負她所望,正直端方。

她很欣賞:“以表兄的聰明才智,一定能找出真兇,為表叔報仇雪恨。往後表哥若有用得上晚晚的地方,盡管說就是。”

李雲舒道:“你為什麽幫我?又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陸晚晚抿唇一笑:“我就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說話不累。既然如此,我也不藏著掖著,我確實有事想請表哥幫忙。”

“什麽忙?”

陸晚晚細細吸氣:“十六年前,我母親去世後,舅舅前方甘州盤賬,回京路上在近郊的與舟山遇襲,至今下落不明。我想請表哥幫忙尋找舅舅下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當時,舅母遠在允州,懷有身孕。消息傳到允州之後,她憂思過度,不幸落產。未出月子她便乘船入京,本想將外祖夫婦二人接回允州老家,由自己侍奉終老。

她登船不過兩日,又遇水盜劫船,燒殺搶掠。她為保全性命,只好跳水自救。最終被一農戶所救。這一連串的打擊,她多少能猜到有人針對岑家,在那人沒有冒出頭的時候,她只能靜靜等待。

她無處可去,又回了允州,怕有人害她,裝成乞丐婆流連街頭。

一個多月後,陳嬤嬤帶著陸晚晚回了允州。

陳嬤嬤是岑家家生子,對岑家的遭遇痛心疾首。她讓舅母化妝成丫鬟,化名李如,上陸宅求生,再順順當當地將她帶進允州陸宅。

至今也無人知曉,從小教養陸晚晚的李嬤嬤竟是她的舅母。

舅母教她琴棋書畫,授她禮儀章法,還指點她如何籠絡人心、如何同虎狼周旋。

陸晚晚如一把無堅不摧的鋼刀,狠狠插入陸家。

當年陸建章從岑家奪走的一切,財富、地位、尊嚴,她們都要收回去。

讓他也嘗嘗家庭四分五裂的滋味。

“萬一我找不到呢?”李雲舒神色一斂,薄唇微抿。

陸晚晚苦笑:“如果連你也找不到的話,那我就不知道還有誰能做成這件事了,我相信表哥的才能。”

李雲舒低笑,笑容溫醇:“只可惜,我現在連幾年前殺害父親的兇手都沒有找到,更何況十幾年前的舊案。”

“我信表哥之能,之所以沒有找到,不過有所掣肘罷了。”

一句話擊中了李雲舒的心坎,他為人耿直端正,不好阿諛奉承巴結人,加之家世貧窮,囊中羞澀,在外辦事多有不便,而四處探訪又所費不貲,所以他行進艱難。

沒想到陸晚晚竟一眼看穿他的難處。

陸晚晚淡淡道:“放心吧,很快就有人給我們送錢來了。”

——————

陸建章從寧家回來臉色一直不好。

他備了厚禮,帶上陸錦雲登門致歉,寧家一個人也沒有出來。

他惶恐不安,回到書房一個勁地嘆氣。

幾個姨太太都躲得遠遠,不敢上去觸黴頭。

第二天,晨曦從窗欞透進來,冬日溫暖的陽光照在陸建章身上,他才驚覺自己坐了一夜。

他還沒這麽為什麽事情頭疼過。

以寧家現在的態度,看來陸錦雲是徹底沒指望了。

他心疼自己這麽多年在陸錦雲身上下的功夫。

他拖著疲憊的身子準備換朝服的時候,陸晚晚來找他了,帶著溫暖的湯水,笑吟吟地:“父親,聽說你一直在書房,我給你準備了粥。”

粥燉得軟爛香甜,滑進喉嚨的那一瞬,他感覺僵了一夜的老骨頭又活泛了起來。

他將她送去鄉下十幾年不管不顧,她還長得這麽出色,心裏想著他這個父親,陸建章感動得不行。

“以後這些事讓下人做就行了。”

陸晚晚點了點頭,問他:“父親,寧家怎麽說?”

他重重嘆了口氣:“還能怎麽說?我連寧家人的面都沒見著。我看,她這樁婚事算是黃了。”

陸晚晚安慰他:“父親,要不找個時間我去求求謝夫人,讓她從中周旋,為二妹妹說項說項?謝夫人心善,說不定會幫這個忙。”

陸建章眼睛都亮了:“她這麽害你,你還願意幫她?”

陸晚晚輕跌眼簾柔聲說:“二妹妹害我,是她對我有誤會。但姐妹之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傷了顏面,不僅陸家面上無光,父親面上無光,女兒面上也無光,所以女兒願意幫她。”

陸建章欣喜若狂,他沒想到陸晚晚心胸竟然這麽寬廣!他道:“去賬房支取二十兩銀子,你留著傍身,出門應酬交際也是要花錢的。”

陸晚晚應了聲。

他覆又問:“那你什麽時候去?”

陸晚晚知道他心裏急得很,巴不得陸錦雲現在就嫁進寧家。

她侍案而立,低眉垂目,乖巧聽話:“事出緊急,我等會兒就去。”

陸建章長籲了口氣。

只要謝夫人出面,這件事還有回旋的餘地。

父女倆一起出書房,剛出門,陳柳霜母女倆迎面走了過來。

陸錦雲哭了一個晚上,眼睛腫得比核桃還要大。

她瞧見陸晚晚和陸建章在一起,又要上來廝打:“你這個賤人,又在父親面前說了什麽?都是你害我。”

陸建章手快,一把截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捏,她痛得嗷嗷直叫:“給我滾進來。”

他拖著陸錦雲往書房去。

“夫君。”陳柳霜生怕他打壞了女兒,正要上前勸架。

陸晚晚微微側身,擋住她,微微笑了:“夫人,父親找二妹妹說話,你先等等吧。”

“晚晚,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父親打死你二妹妹嗎?”陳柳霜還在裝慈母。

書房被陸建章狠狠摔合。

“夫人。”陸晚晚一改平常的柔婉,明亮的眸子微瞇,有淩冽寒冷的眼風迸出,她冷冷笑道:“二妹妹謀害親姐,開罪寧家,讓父親顏面盡失,就算被打死也死不足惜。”

她在譏諷陸錦雲。

一向低眉順目小心謹慎的陸晚晚,居然說出諷刺的話。

陳柳霜渾身發顫,她明白了,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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