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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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亦辭越想越驚疑不定,兩人刀光劍影你來我往地聊過幾輪後,他終究按捺不住將“楚丘”二字脫口而出。

這下不光對面人露出錯愕神態,連他自己也被自己的猜測嚇了一跳。氣氛像是久未打磨的齒輪,發出陣陣尷尬的“哢哢”聲。

咖啡晾冷了,梁亦辭神游天外撈起來灌了一口,“咕嘟”咽下去,胃當即不適起來。

可他沒空顧及自己的感受,原本略顯輕佻的眼神也變了,變得無比銳利——他企圖將目光凝成一個能刺破真相的錐子,讓對面Alpha的每個細微表情都無所遁形。

意料之外的是,這位與楚悕相貌神似的Alpha只失態了須臾,居然開始低頭笑了起來,笑得整個肩膀都在打顫。

梁亦辭目不轉睛盯他,後背冒的冷汗又熱了。不知道該怪天氣還是怪焦躁的心情。

他能瞧見對面人略微下墜的鏡框,以及眼角若隱若現的細紋,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果然。”終於,楚丘扶了扶眼鏡,嘆息道。

他擡起腦袋,解開兩顆紐扣,把領子放平,沖梁亦辭笑了笑:“既然都跟你見面了,我就不該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能夠瞞過你的眼睛。”

梁亦辭腦海裏像是鉆進一頭醜陋的水怪,正翻來覆去地鬧騰,令他沒辦法靜下心思考。

可他至少聽懂了對方的意思。

“……小悕……是真失蹤了嗎?”梁亦辭竭力裝得不在意,問得很輕,可顫栗尾音卻暴露了他的情緒。

他有許多話需要問,卻沒料到率先脫口而出的是這句。他的祖母綠色眼珠蒙上一層希冀,直到楚丘挑起眉梢,似笑非笑望來,以無聲方式再次肯定了他的話,他的神采開始變得熠熠生輝。

楚丘支著下頜,似乎挺欣賞他此刻的反應。過了良久,他短促笑了一聲:“咱們梁高材生的腦子一如既往聰明著呢。”

不知為何,如果是別人說類似的話,梁亦辭絕對認為對方是在陰陽怪氣挑釁。可換成眼前人就不會產生這種偏見。

也不知道是那段遺忘多年的友情在作祟,還是所謂的愛屋及烏?

梁亦辭猜到對方是在拿自己打趣,也不惱,強行抻直的脊背倏地垮下,狠狠撞在椅背上。他眼睫開始打顫,怔楞了不短時間,才得以恢覆平靜。

距離得知楚悕失蹤的時間過了半天,梁亦辭的感官直至此刻才逐漸回籠。他感受著背後的薄汗,胳膊肘和腿窩也汗津津的,不免暗自腹誹起這家咖啡店開得過於足的冷氣。

令他心急火燎的事件暫且放下後,梁亦辭後知後覺回味過來——電話裏那個Alpha“情敵”其實是楚悕僅存於世的親人,親哥哥。

梁亦辭下一反應居然不是試探對方的來意,也不是拐彎抹角打聽對方詐死多年的原因。他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長途奔波過後的肌肉變得酸澀,他享受著前所未有的喜悅感,滿心滿腦都是“小悕並沒和別的Alpha在一起”。

他隱約意識到,自己的理智似乎被這份感情綁架了。

可這種感覺並不賴,他暫時不想改。

在梁亦辭閃爍過千萬種情緒的當口,楚丘就一邊觀察他,一邊隨性地攪著咖啡。等梁亦辭回神,啟唇欲追問,他的銀匙就恰時撞向杯壁,發出清脆噪音。

他把咖啡匙拿出來,擱入托盤,輕聲闡述:“看來你很開心——我想過至少七種你會有的反應,卻沒料到現在這種情況。”

“是嗎?”梁亦辭收斂表情,用食指推遠了咖啡杯,暗中揉起抗議的胃,“可能是太多年沒見,你對我的了解變淺薄了。人總會變的嘛。”

“你記得我這個人,”楚丘沈默少時,篤定說,“可不記得與我們有關的事。否則你不會用這種口吻對我講話。”

梁亦辭倒也無意偽裝,也沒興趣問他從何得知,只點了點頭,但笑不語。

“小悕也跟你一樣,忘了許多事。如今了解最多的,反倒是我這個局外人。”楚丘用手將咖啡杯撥開,攤開手掌擱在桌上,壓低嗓音問,“東西你帶了吧?”

“……什麽東西?”

“吊飾。”楚丘直截了當說,“別在我面前裝傻,沒用。”

“雖然人都會變,可俗話還有一句,江山難改本性難移?用得不太恰當,可大概是適用的。我相信你不會輕易把那種暗藏玄機的東西扔掉,跑這麽遠過來,也不會什麽也不帶。”

梁亦辭聽著分析,鎮定註視楚丘的臉,又下移到他攤開的掌心,並沒有動。

他正打算裝蒜搪塞兩句,就聽楚丘不耐煩地用指骨敲了敲桌面:“我勸你相信我。”

“那玩意兒對外人來說不如破爛管用,也不知情,不是我們楚家的一個念想而已。”他低聲道,“你口口聲聲說喜歡小悕,總得拿出點誠意來,對吧?”

梁亦辭輕而易舉就被說服了。他抿抿唇,掏出吊飾,扣在掌心按向桌面,用指腹戀戀不舍撫摸玻璃質感的表面,擡眸與楚丘平靜無瀾對視,。

就在楚丘以為他無意歸還,打算縮回手再做打算時,梁亦辭突然彈了彈手指,讓吊飾滑了過來。楚丘當即擡指扣住。

“哥哥教育得是。”梁亦辭又掛回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註視對面人流暢塞兜的動作,笑著揶揄說,“可有一句話您說錯了——”

“小悕連祖傳的定情信物都能留給我,我怎麽還能算外人呢?”

“……”楚丘懶得跟厚臉皮的老朋友貧。他揣好“定情信物”,在自助屏幕上買完單,起身走了出去,背影頗有些難以忍受的意味。

梁亦辭翹起唇角,不多時又放平了。他忍著胃疼猛灌完最後一口咖啡,無聲長舒出一口氣,再慢吞吞用旁邊紙巾優雅擦拭掌心細汗。

良久後,他起身跟了出去,發現楚丘果然杵在門口等他。

他佯裝驚喜,說:“怎麽還沒走?誒,我這算是考核通過了嗎?哥——”

楚丘偏頭盯了他一眼,梁亦辭擡手以示無辜,知趣地把餘下一個字吞了回去。

“行行行,我知道,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他擺手說,“我不亂叫了,您大人有大量別太計較,記得回去多替我美言幾句啊。”

接下來的一路上,楚丘都只是禮貌性搭話,遇見自己沒辦法回應的無聊話題,他就假裝沒聽見。後來梁亦辭的單口相聲說膩了,只好被迫結束這種不正常的耍貧狀態,沈默向前,步伐略微含著些急不可待。

楚丘睨了他一眼。

依照他對梁亦辭的了解,對方只有在極度不安的情況下,才會選擇用絮絮叨叨的方式來掩蓋失態。

楚丘沒辦法拿自己弟弟的幸福做賭註,不會想當然地給梁亦辭判無罪。可他也願意相信此刻的梁亦辭至少不是完全虛情假意的。

嘴巴可以騙人,眼底的焦灼卻作不得偽。

這位舊日老友的確是迫切想見自己弟弟。至於真情幾分,還得兩人見了面再細瞧。

如今的楚丘有信心保護弟弟周全。假如梁亦辭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欺騙楚悕感情,他不介意將之前的賬連本帶利一並向梁亦辭討要回來。

這裏好歹是他的地盤。是他隱姓埋名多年,拒絕一切親密關系,咬緊牙關遠離世上唯一家人換來的力量。

從今往後,他會用這份

力量好好守護想要守護的人,再也不離開他們。

梁亦辭跟隨楚丘走過彎彎曲曲的路,一路上默記兩側的標志性建築物,包括幾棵栽種在主幹道旁側的奇形怪狀的梧桐樹。

他暗地裏尋思:不如今天就以退為進,給楚丘留個好印象。順便他可以抽空聯系謝守,拜托他調查一下楚丘近年來的蛛絲馬跡。

梁亦辭想到這裏,話臨到口,理智和謀略卻全被想盡快見到楚悕的渴望擊破了。最終他沈默了一路。

不多時,他倆來到一處僻靜但環境極佳的高級住宅區。梁亦辭瞥了眼旁側大石頭上精心雕刻的文字,以及四處亂竄的志願者機器人,就刻意落後楚丘幾步,飛速劃去幾虛擬幣的賬,換了張小區內部與周邊的衛星圖下載鏈接。

後方還附贈購房須知和商家聯系電話。

進入電梯後,楚丘施施然按下指紋,倚在角落繞著自家寶貝吊飾的鏈子。

梁亦辭按著智能機收藏好圖片,心情卻並沒有因為一切順利變得輕盈,反而莫名焦躁起來。

以為沒人註意,他開始用掌側偷偷拭汗,結果就聽楚丘頭也不擡地冷不丁問:“這麽熱?”

“恩。”梁亦辭頓了幾秒,就也不覺得尷尬了。他頂著雙頰逐漸浮現的酡紅,解開最上方兩顆紐扣,用手掌沖鎖骨扇風,蹙眉說,“進這座樓開始,我就不怎麽舒服,這種感覺……有點不妙啊。”

說完,他扭頭望了眼神態自若的楚丘,倚著電梯壁擡手不住揉眉,低喘著氣問:“你也是Alpha,難道沒感覺嗎?”

“抑制劑都普及幾千年了,就連逗小孩的抑制糖丸也早在三百年前就發明出來。”楚丘玩著吊飾,奇怪地回視梁亦辭,“不是吧梁教授?您的義務教育課本是被您拿來餵實驗室小白鼠了嗎?”

“……”梁亦辭深吸一口氣,在頭腦昏沈中竭力看清對方與楚悕相似的側顏,努力消散自己的羞惱。

楚丘玩味地笑了笑,接著問:“還是說,當年您招蜂引蝶的時候,就是靠租賃課本的理由套近乎,才虜獲了一眾未成年Omega芳心的?”

梁亦辭臉上青白陣陣,又苦於自己記憶殘缺,沒辦法據理力爭加以反駁——雖說他潛意識裏認定自己沒對楚悕以外的人真正動心過。

“……咱倆相識多年,我是什麽人你還不清楚嗎?”他咬緊後槽牙問。

“就是因為清楚,我才會有這樣的疑惑啊。”楚丘依舊笑瞇瞇的,表情看來挺無辜。

梁亦辭無力同他爭辯,只能祈禱對方別在楚悕面前胡說八道。

他知道楚丘表面上看似不計較,可心裏還是膈應著的,這是正在見縫插針替楚悕打抱不平呢——所以梁亦辭就只好乖順受著。

況且他現在也沒精力反駁對方。太熱了。

楚丘打趣完後,見梁亦辭面色真不對勁,就也收了鋒芒,蹙眉提議:“應該是樓裏哪位不令人省心的Omega發/情了。你這狀態不合適,要不然先回去打兩針,消停下來再來找小悕?我保證不——”

話還未盡,“叮咚”一聲,電梯到達了指定樓層。

楚丘意料之外地聽見電梯門外的嘈雜,以及陌生人伴隨“哐哐”砸門音的揚聲詢問:“您確定撐得過去?真不需要打電話向Omega保護協會求助嗎?!”

楚丘楞了兩秒,而後悚然色變!

整層樓只有兩家住戶,對門閑置了大半年,早上走之前還是空著的。所以那個人只有可能在敲自家的門。

想到這裏,他屏住呼吸,抖手從兜裏掏出鑰匙,邁開長腿就要疾走出門。

就在這時。

原本病懨懨歪向一旁的梁亦辭,突然像被電除顫搶救回來的病患,胳膊肘在電梯壁上“咚”地一捅。他“唰”地從楚丘手中奪走鑰匙串,站也站不穩就拔腿往外奔去!

等楚丘忙不疊追出去時,只能撞見舉手被推至一旁的熱心Beta住戶,大門口危險閃爍的信息素傳感器警示燈,以及隱沒進大門、飛揚起的暗色衣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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