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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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劑失效得迅速。楚悕被硬生生疼醒後,喘了口粗氣,聽起來像疼痛的呻/吟。

不符合國家標準的病房燈過分刺眼,也有可能是怪楚悕眼皮太薄,遮不住光線。總之他不得不側了下臉,才敢睜開眼睛。

他首先瞧見的是自己沾了淚水的睫毛,以及呼叫鈴的模糊輪廓,緊接著就連枕頭角都瞄不清晰了。只能怪他的眼淚流得太猖狂,以至於病房四周都化作蒼白的點點光斑。

走廊裏遠遠傳來左麟的清亮嗓音,語調裏裹含的焦灼是毋庸置疑的。左麟正控制不住音量地問“楚悕在哪一間房”,而另一人在訓斥他,說“住院部禁止大聲喧嘩”。

隨著腳步聲遠去,楚悕的耳朵清凈了不少。不過他猜左麟很快就會闖進來尋他——即使他現在不想見任何人。

楚悕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根本無暇分析不斷回籠的龐大記憶。

他只想用力哭。

可被紗布捂住的後頸一動就疼,啜泣也疼,大腦漸漸恢覆運轉,四肢卻還乏力得很。他實在沒太多力氣折騰自己,只好咬緊牙關、打嗝一般地抽著哭。

牙齒咬酸了,又打了幾次嗝,楚悕開始覺得自己這幅天崩地裂的樣子可笑極了。幸虧醫院人手向來緊缺,Alpha醫生趕著去做下一場手術,沒人有空來刻意管他,否則準得以為這位孤零零的Omega病患因為手術失敗壞了腦子。

不過這樣說也沒錯,他想,喪失記憶的自己可不就是腦子壞掉了嗎?

明明失憶過兩次,居然還逃不掉喜歡梁亦辭的命運。

如果說今天以前的楚悕還存有僥幸,寄希望於靠穩定的信息素來換取梁亦辭青睞……那麽這一刻的楚悕就是萬念俱灰,再沒辦法欺騙自己。

不管梁亦辭是對他好還是對他壞,楚悕只能確信一點,這些暧昧都跟愛情無關——

梁亦辭演得那麽不走心,簡直算是破綻百出,只有睜眼瞎的傻子才會當真。

走廊外的腳步聲遠了又近了,這次沒有誰說話,不過楚悕還是猜測到了來人,試圖拉起被角。

他想鉆進泛著消毒水味的白被子裏,遮住自己這張狼狽不堪的臉。然而,現在的他動動指尖就已經是極限了,袖口被汗水泡得又沈又黏,粘在病床上根本扯不起來。

沒過三秒鐘,楚悕選擇了放棄。

病房門被輕推開,左麟的腳步明顯卡頓了一下。少時,他倒吸一口涼氣,燎著尾巴似的跳過來,眼看就要一巴掌拍響呼叫鈴——

楚悕虛著眼睛,氣若游絲地讓他“別按”。擔心對方聽不清楚,楚悕動了動身子,試圖拽出手來阻止左麟。

“好好好,我不按,您快別動了!”左麟望見楚悕額頭豆大的汗珠,嚇得趕緊改道按住被沿,心驚膽戰回應道。

“恩。”楚悕手背砸回床單,松了口氣。

“手術很成功,麻醉失效後也沒覺得多疼。”他的腦袋繼續嗡嗡響,勉強分出心神寬慰道,“我就是……膽子小,有點後怕。”

左麟神情覆雜得很,沒有搭話,抽了張紙替楚悕擦臉。

紙很快就被泡得沒法再用,左麟便又扯了張新的。用完三四張後,楚悕總算能頂著滿臉淚痕睜開眼睛。

他試圖輕快地挑眉,笑著問:“你這是什麽表情?”

左麟聞聲後表情更加奇怪。吱呀,他反手拖來椅子坐下,用巴掌蓋住楚悕眼睛,嘆息道:“求你別假笑,難看死了。”

楚悕當即放平了唇角。

Omega的眼周皮膚本就脆弱,被眼淚染過以後,隨便一挨就疼得難受。他後仰脖子躲開左麟的手,逃避似的

悶聲不說話。

左麟欲言又止,默默拿來根濕帕子,替楚悕擦幹凈臉和手。半晌,他小心翼翼問:“真的不痛嗎?我就沒見你哭成這樣過。”

楚悕顫了顫眼睫,繼續裝死。

“我聽外面的護士講,這次手術挺成功。”左麟大概是嫌氣氛尷尬,又知道楚悕不是誠心想睡覺,就開始絮絮叨叨,“有件神奇的事,你恐怕都不知道。今天醫生動手術時,還順便替你處理掉了一個微型芯片。”

“據說醫院也不是頭一次遇見這種事。當年的流水線保養不徹底、輸送輪裏經常會夾帶雜物,不過一般人都能在成年前發現,及時摘除……”

說到這裏,左麟無奈道:“楚區長,你對自己也太不走心了,這麽多年都沒體檢過嗎?”

楚悕終於有了反應。他撩開眼皮,面無表情註視向左麟。

“哎,好了,你別浪費精力說話,聽我講。”左麟見楚悕動嘴唇,冒出來的第一個音就是啞的,趕緊打斷道。

楚悕果真不再吭聲,繼續用那雙亮得惹人心疼的黑曜石直直望來。

“我雖然沒生過大病,可也大概猜得到這種無助。”左麟被盯得有些心酸,就扭開頭拿來紙杯,用棉簽沾溫水,磕磕巴巴替楚悕弄濕嘴唇,無奈說,“哭一哭發洩下也挺好,只要身體不難受就成。”

左麟是被開門撞見的那個哭得失魂落魄的楚悕嚇著了。他發現自己多說幾句後,楚悕雖然很少搭話,可面色明顯肉眼可見地好看許多,就硬逼著自己成為一個話癆,邊替楚悕沾濕幹裂泛白的嘴唇,邊上演單口相聲。

這使得前來查房的護士臉色又不虞起來,再次提醒左麟不要打擾病人休息。

左麟無辜眨眼,有些委屈地閉了嘴。

楚悕勾勾唇角,乖巧伸出手測試數值時,趁機對護士笑了笑。

他溫和替左麟解釋:“這不怪他。是我剛動完手術太脆弱,一個人想東想西容易哭鼻子,跟朋友嘮嗑幾句就好多了。”

Omega嗓音低沈喑啞,濕漉漉的嘴唇漸漸有了血色,一張一合時能瞧見嘴裏柔軟的小舌頭。剛動過手術的腺體不太穩定,映射/在Omega身體上,導致他一舉一動都顯得格外誘人。

Beta護士當即紅了臉,替楚悕摘監測儀的動作變得手忙腳亂,一點都不像從業多年的金牌護士。

等她好不容易收拾完儀器,沖白皙脆弱得與三件套融為一體的Omega埋下頭,小聲說:“好、好的,楚先生。”

“但也別聊太久,待會兒醫生來了該罵您不懂事了。”她躊躇須臾時間,壓低聲音撂下一句,趕緊轉身溜掉。

伴隨一聲門響,餘下兩人同時松了口氣。

左麟尷尬地揉了揉臉,扭回腦袋,若有所思註視病床上的Omega。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術後的楚悕與昨天不太一樣。當然,他指的不只是楚悕的外在,而是整個人的言行舉止和說話方式。

這種感覺實在太過荒唐。畢竟楚悕只動了腺體,頂多改變一下味道,況且左麟作為Omega根本不可能對同類的氣息多敏感。

直到楚悕投來疑惑視線,左麟坐直身體,忽地意識到:楚悕的改變源自於他的眼神。

曾經的楚悕雖然沈默寡言,但足夠赤忱,一切情緒都能從這雙眼睛裏窺見三五分。

而現在……

左麟心裏不由得開始打鼓。他總覺得面前這雙眼睛變成了一汪不見底的深潭,無論自己扔多少石子下去,都激不出半分水花。

左麟皺了皺眉,想起不久前先生在電話裏囑咐自己的話,只好將疑慮全部吞回

了肚子裏。

新區醫療水平和緊張床位都不允許動小手術的楚悕長留。

當天下午,主治醫師前來查房完畢後,在病歷表上畫了幾個勾,禮貌而委婉地表示楚悕現在可以正常進食,再過一小時如果身體沒異樣,就可以自行選擇離開了。

剛好楚悕也覺得醫院的消毒水味令他難受得想幹嘔,就欣然答應下來。他調整床板角度,握了握逐漸恢覆力氣的雙手,麻煩左麟替他將衣櫃裏的新衣服拿出來,擱在右手邊。

“這麽急?”左麟一邊照做,一邊提醒道,“這個房間是我親戚的朋友花大力氣搞來的,預繳了不少費用,想多住半個月他們都拿你沒轍。”

“不麻煩了,我也不喜歡醫院的環境。”楚悕擺手道,“替我謝謝他們。到時候回舊區,我會劃雙倍的款給他。”

檢查結果顯示,楚悕身體的一切數值都在正常範圍內。左麟即使再不放心,也沒理由強留楚悕,就陪他下樓辦完手續,租了輛無人駕駛汽車。

等楚悕在後排坐好,他將整齊寫著用藥時間和劑量的藥袋遞給楚悕,扒著車門欲言又止問:“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嗎?”

“真的不用,我都訂好單人間了。”楚悕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你不是要去拜訪那位親戚嗎?好不容易開一趟新區,別讓他久等。”

“這次多虧他幫忙——”楚悕笑了笑,“要不是我現在看起來太落魄,有損舊區區長的顏面,就也跟著你一起登門拜訪了。”

左麟見楚悕還有心思開玩笑,那顆始終不上不下的心才懸回原處。

他兩相權衡後,終究還是對先生的思念占了上風——況且他還需要將楚悕的體檢報告和狀況詳細報告給先生,免得對方擔心,也方便對方做下一步打算。

想到這裏,左麟對楚悕笑了笑,道:“行。那你保持通訊暢通,有事第一時間聯系我。”

楚悕彎起眼角,沖他點頭。

“你晚上到了給我打個電話……”左麟還是有點不放心,可話說到一半又想起什麽,就搖搖頭說,“算了,你晚上要跟梁教授視頻,肯定沒空搭理我。”

楚悕神色不變,伸過手輕推了一下左麟胳膊。盲買的新衣服偏大,稍微大動作就會滑下,露出他削瘦的小臂。

“我哪有那麽見色忘友?”楚悕縮回手,扯回袖口笑問。

“我大概明天下午回舊區。好不容易放個假,還是睡到自然醒再說。”他將藥擱在大腿上,擋住那只緊握成拳、小幅度顫抖的手,平靜無瀾道,“好好跟家人聯系感情,不用管我。”

無人駕駛汽車依照設定好的路線飛馳一段距離。楚悕望向窗外風景,嫌悶地按下車窗,結果車速太快臉都被吹疼了,他就又將車窗升了上去,改為目視前方。

等到人煙漸漸稀少,他方才摁下暫時停車的按鈕。

這條街比較偏僻,不像主幹道那般幹凈無暇到不真實,令楚悕產生一種回到舊區的親切感。

他塞好藥袋,開了雙閃推門下車。當腳軟綿綿踩上地面,他忽地又想起梁亦辭還在舊區等他回去,等著繼續騙他。

那絲歸家的美好頃刻間就化作鋒利刀刃,將他每一寸肌膚和內臟都割出不明顯的小口。

他左右環視一圈,面無表情走向一個智能垃圾桶,等它自動彈開蓋子。新區的垃圾處理系統很高效,桶內空空如也,沒有臟臭的味道,楚悕湊過去埋下臉,不停幹嘔起來。

過往回憶一幀幀閃現,擁擠著空蕩多時的大腦,爆破著搖搖欲墜的信念。

楚悕不知是幹嘔導致了生理性眼淚流出,還是無休止的啜泣致使他不停幹嘔。總之他很狼狽

地張著嘴,吞下好多鹹濕眼淚,又咳嗽著吐了幾口唾沫。

直到冰涼液體溜到下巴尖,楚悕不想吐了,就擦幹凈嘴,蹲下/身子環住自己,指尖狠狠陷入肩膀。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傳來“噠噠噠”的奔跑聲。楚悕警覺地將頭從胳膊圈裏探出來,用猩紅雙眼註視前方。

隔著朦朧水霧,只見一位Beta小朋友正杵在他身前,小聲叫著“哥哥”,滿臉焦急地沖他伸過手來。

楚悕猜自己此刻的神情一定呆透了,居然連五六歲小朋友的手都避不開。

很快,他的臉就被小朋友的溫暖掌根擦得更花,風一吹就泛出皸裂的疼痛。

他閉緊雙目,垮下肩膀,擠出一個與快樂無關的微笑,飄忽道:“謝謝你。”

“不客氣!”見楚悕終於開口說話,Beta小朋友開心地揚聲回答。

楚悕被這鏗鏘有力的一聲逗得心裏發軟,也不好意思繼續哭,就緩慢摸出一張濕巾紙,抓住小朋友手腕,替小朋友擦幹掌心的潮濕眼淚。

“哥哥一直哭鼻子,是因為摔了跤,太疼嗎?”Beta小朋友蜷了蜷手指,望了眼楚悕蹲下時不小心蹭臟的膝蓋,歪頭詢問。

楚悕怔了怔,原本想說“沒有,我不疼”,可臨出口卻變了。

“對啊,”他背著陽光,恍惚凝視身前地面上的單薄陰影,輕聲說,“我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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