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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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亦辭扯了張衛生紙,替楚悕仔細擦掉殘留的凝膠,又用手背貼了一下。他身為Alpha,皮膚卻很細膩,摩挲著楚悕單薄皮肉的觸感,仿佛一塊溫度適宜的凝脂。

“好點沒?”梁亦辭問。

楚悕心想“好些了”,可臨到口,他撩起眼皮望去,卻蹦出來另外的字眼:“……難受。”

梁亦辭可能也沒料到楚悕這麽容易示弱,不免頓了頓,才問:“那怎麽辦?”

楚悕哪知道怎麽辦。梁亦辭湊得太近,呼吸隔著口罩撩來,瘙癢從耳脈鉆入骨頭,燙得他既難受又難耐,根本無暇想其它。

“你別湊太近,熱。”他無力推開梁亦辭,力道比蚊子叮咬還小。

可梁亦辭還是讓開了,改用胳膊半圈在他周圍,卻沒挨到他,前言不搭後語說:“這裏有人,再等等。”

他瞥了眼司機,解釋道;“我沒照顧病人的經驗。回去用信息素試試,說不定會舒服些。”

梁亦辭牽著楚悕到家,抓著楚悕的手,用指紋打開儲物櫃取出藥,再用傳感器掃描楚悕虹膜。

他單手撐開門,輕推楚悕進去。回到舒適區的Omega肌肉徹底軟下來,遲緩挪向沙發,癱倒下去,用胳膊搭著眼睛小憩。

梁亦辭抓了抓他的小腿,讓他架在扶手上躺好。楚悕不願意弄臟沙發,就慢吞吞把鞋踢掉,翻了個身沖向沙發靠背,僅留下翹起的一撮黑發,伴隨呼吸輕輕抖動。

梁亦辭不見外地走進主臥,從衣櫃裏拿了床毯子給楚悕蓋上,又去廚房拎來熱水,哄楚悕吃藥。

按理說,在新區住慣了的人都養了嬌氣病,對這種瑣碎小事應當不擅長。可梁亦辭顯然沒因科技發展而退化生活技能,照顧人也還算有模有樣。

“你先回去吧。”楚悕指尖觸了下玻璃杯,嫌燙就不肯接過去,讓梁亦辭放在茶幾上。

他的鎖骨露出來,濕漉漉泛著水光,挺不自然地用腕部蹭了蹭眼角:“我想洗個澡。”

結果梁亦辭語氣平淡地不許他洗,說必須先睡一覺好好出汗。楚悕不喜歡身上黏糊,也不喜歡被管教,可梁亦辭的話也並沒有讓他不滿,甚至還升起些被在乎的熨帖感。

“好吧,不洗。”他低聲說,“那你多久走?”

梁亦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也沒問他為什麽執著趕自己走,而是十分冷靜地又要把水杯往他手裏塞。

結果楚悕縮回泛潮的掌心,依舊不肯接:“燙。”

梁亦辭不知道楚悕能接受的溫度向來比普通人低,還以為他是在變著法子撒嬌,卻也沒有不耐煩。

“這麽嬌氣。”他拿過來潦草吹了幾下,再用嘴唇貼杯口試溫度。

楚悕抿了抿唇,對這個評價不置可否。

等熱氣不再打旋飄起,梁亦辭倒出藥丸,讓楚悕含住,又輕輕餵他喝了口水。

“怎麽舊區的藥連糖衣都沒有?”梁亦辭等他咽下,才不太滿意地說,“廚房裏有糖嗎?”

楚悕本來不覺得苦,結果聽他一說完,連舌根都苦得發麻。

可他又不願意再被評價一次“嬌氣”,就說:“我都成年好久了。”末了就躺回去,側身沖向另一邊,絕情地卷了卷被子,儼然一副放棄管梁亦辭去留的樣子。

耳畔是梁亦辭的窸窣聲,應當是在收拾水杯和藥瓶。

楚悕有一搭沒一搭地分辨著,原本想撐到梁亦辭離開再去床上休息。結果病來山倒,加上藥丸裏添加了安眠效果,沒多時他就深陷夢境。

……

記憶受到“楚丘”這個陌生名字的沖擊,楚悕夢見了遙遠的

少年時期。

其實在很久以前,楚悕就對梁亦辭這三個字有印象。

那段時間,電視臺會準點播放古地球動物典藏視頻,楚悕經常提早十五分鐘沐浴更衣,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晃腿。

可在美好時光來臨前,他必須先忍受一段枯燥乏味的八卦新聞。

楚悕從小喜靜,對外界大多事物漠不關心,除了動植物,也就只有家人都短暫分走他的註意力。

屏幕裏的Alpha穿著各種款式的高定服,時而披著頭發時而紮起,領口和袖口總是服帖。他有時候會面向攝像頭,姿態隨性地解開最上方兩顆紐扣,手背的青筋很有力量感,袖扣閃閃發亮。

楚悕對Alpha的性吸引力沒多大興趣,之所以會關註到梁亦辭,是因為那人是楚丘留學時期的好友,擅長領域還是他最愛的生物學。

他浪費時間研究過幾分鐘,將梁亦辭與孔雀這種生物劃上了等號。

“我不喜歡他。”楚悕在記下這個等式,就把筆一扔,低聲評價。

當時他還沒成年,骨架小皮膚白,清瘦線條從衣領溜出來,胳膊和腿覆蓋著一層薄薄肌肉,勻稱又筆直,像鋒芒未露的劍。由於他不愛吃飯,平日裏也討厭吸引其他人註意力,久而久之,說話就顯得有氣無力。

楚丘當時正齊著一疊文件塞入公文包,耳尖聽見了,略顯詫異盯了他一眼。

他清楚自己這位弟弟的性格。楚悕的熱情全分給了草原、海洋、森林與低等生物,向來不會主動表示喜惡。

每年,楚丘必須狡猾地將這事當做生日願望,楚悕才可能頂著一臉“你怎麽這麽幼稚”,勉勉強強說“喜歡哥哥”,末了還強調一句“但比對長頸鹿的喜歡少一些”。

作為家裏唯一的Omega,楚悕從小都被保護得很好,渾身上下都是無害的純真,極小概率會用“不喜歡”評價誰。

“為什麽?”楚丘望了眼電視機裏熟悉的臉,認為這是件很嚴重的事。

他胡亂將公文包撂在玄關鞋櫃上,走過來按著楚悕肩膀,俯身盯著他眼睛。

“他每天喜歡的人都不一樣,標記了好多Omega。”楚悕微微仰頭說,“這種行為類似於臭名昭彰的海豚,可海豚比他漂亮,比他聰明,還比他有趣。”

“……其實電視上說得也不全對。”楚丘有些想笑,“據我所知,他沒有真正標記過誰,只是愛說些惹人誤會的話。”

“父親說,言語侵犯也是侵犯形式之一。”楚悕抓住了重點,板著臉道。

“不是那種言語侵犯。”楚丘無奈地揉了揉弟弟的腦袋,替他將翹起來的黑發按下去,“他的確也沒說什麽出格的話,只是聽者有心罷了。”

“可那些Omega有證據。”楚悕想了想,反駁說,“無論我們做什麽事,信息素都會替我們留下證明。”

“現在不一樣了,小朋友。我得打電話告訴雜志主編,讓他學會與時俱進。”楚丘坐下來,開玩笑說,“你聽過人工信息素嗎?”

楚悕表示知情。

於是,在良心譴責下,楚丘替老同學平反道:“是那些Omega氣不過,故意買來硝煙味人工信息素註射入腺體,逼梁亦辭負責的。”

“那我保留不喜歡他的意見。”楚悕歪頭思索少時,垮下肩膀,妥協道,“如果他哪天能提取出長頸鹿DNA,我就相信他是受到了誣陷。”

“……”楚丘忽然發現,自己這位弟弟一點想問題都不公正,很容易被壞人收買,令人無比擔心。

他用手指點了點楚悕的鼻尖,裝作很兇地問:“然後你就會喜歡他了?”

“不算喜歡,”楚悕怕癢地後傾身體,在空氣裏揮了揮胳膊,“只是不討厭。”

楚丘收回手,瞥了眼腕表,起身走到玄關換鞋,分心提問:“那我呢?”

“不討厭。”逃脫了楚丘的小動作,楚悕註意力就被視頻預告吸引過去,心不在焉回答,“你生日還早著呢,等那天再喜歡吧。”

楚丘提起公文包,見楚悕正專心致志聽美洲獅“喵喵”叫,低頭笑罵了句什麽。

趁著切廣告,楚悕隔著夢境,和年少的自己一道瞟向玄關。

從他的角度望去,這位Alpha哥哥生得挺高大,可對比鞋櫃高度,又顯得比較普通。

楚丘穿著樸素,常年頂著沒新意的平頭,大多數時間還愛偷懶,常常套著工作服上下班,一模一樣的黑西裝輪著換,偶爾白襯衣袖口蹭了灰,也能將就著多穿一天。

他鼻梁上架著的鏡框也早已過時,太陽穴有鏡腿壓出的印子,模樣格外不精致。

就連他的信息素都是過時的牛奶味,毫無Alpha的吸引力,不討Omega喜歡。好在他沒興趣談戀愛,父母也挺開明,不會費盡心思催他。

他純粹是個努力型選手,身邊卻時常圍繞著天之驕子。

他能與梁亦辭上同一所大學,倚仗的是熬壞身體的努力,以及父母數日來的四處奔走。相比而言,因為天生挑食、嫌麻煩、拒絕荒郊野外等原因,一心想著回親戚家方便吃飯才選了這所名牌高校進修的梁亦辭,就實在令人嫉妒。

楚悕與梁亦辭算是同一類人。

他倆的聰明勁與天賦都是泡在羊水時就修煉出來的,生來就是視線焦點,無論他們願不願意。

楚丘斂下眉眼,輕輕喚了聲“小悕”。

楚悕豎起耳朵聽見了,就勉強從電視拽離視線,掃了他一眼,很快又黏回屏幕上:“怎麽了?”

等了半晌,楚丘卻沒說話。

視頻中有一群亞馬遜河流域的文鳥,正叼來五顏六色的花瓣和綠葉,溫柔撒在同伴屍首上,低垂腦袋悼念著。

解說員稱其為“花葬”。

楚悕瞳仁偏大,目光深邃,正因絢爛的畫面而神采奕奕。沒等到楚丘開口,他就又皺緊眉頭,指著白玫瑰嘟噥:“我不喜歡這種花。”

“我也不喜歡。”楚丘瞄了一眼,想起他們兩兄弟血脈相連,還有著相似的過敏源,不禁眸光溫柔下來。

他咽下了什麽話,附和道:“會發燒,會不舒服。”

“但有的花我又挺喜歡。”楚悕找到了知己,翹了翹唇角,眉間也舒展開,“不是所有的花都會令人不適。”

“你比我幸運,我的過敏源覆雜多了。”楚丘隔了會兒又道,“只要碰久了花粉,大多數時間都會生病,所以後來才改行的。”

“那我不喜歡花了。”楚悕想了想,把電視機關掉,跪在沙發去取置物架上的畫本,頭也不回說,“所有花都不喜歡。”

“喜歡也沒關系的。”楚丘被他少見的任性和幼稚言論逗笑,嗆了一下,邊咳邊說,“據說那位討厭的梁先生,最近正在研究人造花。”

“我和他短暫通過電話,他表示如果成功,這種花的觀賞性與實用性都和真花一樣,觸感與澆灌方式也相同,只是少了花粉。”

“真的嗎?”楚悕轉過頭來,緩慢地眨眼睛。雖然他表情變化不大,可楚丘了解他,知道他現在挺開心。

“真的。”見時候真的不早,楚丘依舊耐心點頭。

“到時候你想養什麽花都行。”他邁出門說,“柵欄圈住的空地也不需要拿來堆雜物了,我會提

前讓父親買一堆朱頂紅種子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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