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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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是梁亦辭臨時招來的,安放在房間一隅,與床鋪離了不短的距離。

在合理範圍內,虛擬空間能隨管理者的意志而改變,招來一件普普通通的家具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舊版宣傳冊上寫道——

只要使用者願意,這裏甚至能變成可呼吸氧氣的海洋。

您能與心愛的Omega騎在海豚上做/愛,躺在鯨的肚皮裏纏綿,再隨著鯉魚的氣泡回到海平線。

當然,Omega滅絕後,這款曾經的情趣系統就變了味。

本質上是鋼鐵的人造人Omega更加耐操,設計者測試完耐受值和敏感度,又考慮到人造人自帶“自我保護”極致,便放心地遵照市場反饋,將主打的“溫柔浪漫”更改為“熱辣調教”。

新版宣傳冊上如是說——

歡迎來到欲望的溫床,這裏能滿足您一切的性幻想。

您可以摧毀人造人的意志,讓他以為自己是棵絕望的樹,而您是他唯一紮根的土壤。即使幹涸死亡,也無法逃脫。

在幻想的時空裏,欲望永遠無罪,沒人有權利逮捕您。

梁亦辭興趣缺缺地將小冊子撂向門邊。路過的掃地機器人從門縫探入兩個小吸盤,將小冊子吸出去再用肚皮一壓,忙不疊逃跑了。

梁亦辭收回視線。

他慵懶陷進單人沙發,一頭銀絲杵在後領,右手支著腦袋,左手食指蜷曲著,緩慢而有節奏地輕敲扶手。那雙海藍眼眸正深邃凝望king size的床鋪。

機械臂已經在Omega身體上空掄了幾圈,仿佛無從下手。E026趁機換了好幾種姿勢,面色狀似驚恐,軀體卻很柔順。

梁亦辭瞇起眼睛“嘖”了聲,機械臂嚇了一跳,立即開始拉扯Omega浴袍帶。

室溫隨即上升兩度。

梁亦辭嫌熱解開最上端兩顆紐扣,又向下勾了勾衣領,露出時隱時現的精致鎖骨,緊接著又招來盛滿紅酒的高腳杯和一張小矮桌。

“你和這個低等玩意兒結盟了?”梁亦辭淺酌一口,將玻璃底座磕上桌面,舔著唇角酒液,懶洋洋評價,“它以前並沒這麽磨嘰。”

被點名批評的機械臂尷尬得當機一秒半,瞬間由鐵漢柔情轉為鐵面無私,也不再等楚悕調整腰肢彎曲弧度,“吱呀”著強行剝衣。

沒多時,E026最後一層保護色脫落,由於機械臂桎梏得松松垮垮,他害羞似的蜷縮成嬰兒狀。

“……你太久沒來,或許是記錯了。”楚悕嘟噥道。

梁亦辭凝視那對顫栗的蝴蝶骨,不置可否:“哦——是嗎?”

楚悕閉眸裝死:“當然。”機械臂也跟著晃了晃,像是在點頭。

“你說是就是吧。”梁亦辭說完,斜睨向明顯有了主見的機械臂,搖晃酒杯威脅道,“再不開始程序,我就將你拆下來送給樓下寵物店,以後你就負責天天鏟貓砂吧。”

貓這種生物對於許多機械來說都是魔鬼,稍不留神就會被它們咬斷電線,陷入癱瘓。

機械臂嚇得一哆嗦,楚悕很快就嗅到了新鮮的Alpha信息素味。

楚悕突然有些心疼梁亦辭家裏這些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機器。

為了轉移怒火,他嘆息問:“燈可以調暗些嗎?”

梁亦辭向他掠去一眼。

E026肩頸線條和緩,胸膛輕輕起伏,勁瘦的腰腹肌理袒露光下……他的肌膚原本是透明的奶油白,橘色光點墜上去後,就像在一張絕美畫卷上潑了彩墨。

保育基地批量生產人造人Omega,雖說不能像其它工業一樣模板化,不過為討顧客歡心,還是會特意挑選模樣姣好的類型,所以能在市面上流通的Omega品相都不會多差。

或許是由於不熱衷打扮、不愛湊到梁亦辭眼前露出身體最精致部分,與之前在住宅短暫停留過的Omega相比,E026只能稱得上中規中矩。

梁亦辭隨意打量,視線漸漸失焦——或許真的是怪射燈過於刺眼。

他垂眸沒再往下瞧,再次端起酒杯抿了口,壓下竄至喉嚨口的燥意,不鹹不淡說:“好。”

E026不免詫愕,他還以為梁亦辭會譏諷他不懂規矩。

少頃,房間果真陷入一片漆黑。窗外場景也由白晝轉為暮霭,除卻室內擺件和兩人輪廓,其餘什麽也瞧不清晰。

楚悕不理解光線昏暗成這般,梁亦辭還有什麽旁觀的必要。不過如此正和他意,他就沒出聲問詢。

系統還沒開始走程序時,縈繞的硝煙味令他分外不適,換了幾種姿勢都避免不了渾身汗津津,所以壓根不敢放松警惕入睡。

如今,房間氤氳出橘子味,完美覆蓋掉另一個人氣息,楚悕漸漸放松肩部肌肉,眉眼恬靜,嘴唇無意識張開一條小縫。

伴隨機械臂窸窸窣窣的撩撥,他向右蹭了一截,避開腰窩癢肉,黑發柔軟鋪陳在鵝絨枕上,徹底陷入睡眠。

光線昏暗,聽覺放大,機械與皮肉緩慢接觸的輕響過分刺激耳膜,梁亦辭挽起袖口,凝望窗外黃昏過後的星雲,舌尖漸漸泛起微醺。

他抵了抵上顎,又啜向杯沿殘留的酒液,確認高腳杯裏盛的是拉菲。

大腦生銹轉動著,手腕脈搏跳得比平常急切,梁亦辭表情麻木地想:原來我不止醉伏特加那一種酒嗎?

鮮少有人知曉這個秘密——

梁教授作為狂熱的伏特加收藏者,之所以只收藏它們而不飲用……

僅僅是因為,只要碰上伏特加,即使只是沾濕唇瓣的量,都會害得酒量甚好的梁亦辭醉到斷片。

酒精蒸騰,漫過大腦,梁亦辭喉結滾動,揚首飲盡最後一滴,捂住杯口不再讓系統繼續添酒。

他磕下杯座,指腹抵向太陽穴打盹兒,忽而憶起往事。

彼時,梁亦辭剛從一場記不清內容的大夢中醒來。

他穿著覆古式的藍白條紋病服,躲在郊區的私人醫院靜養。漸漸地,骨瘦嶙峋的身材恢覆精悍肌肉,他也不再維持沈默寡言的人設,偶爾還會與Beta護士調笑兩句。

某天,他在叫餐時心血來潮,偷偷喊了杯伏特加。抿過一口,居然昏睡了兩天兩夜。

醒來後,醫生解釋說,這是因為梁亦辭體內缺乏一種特殊的解酒酶。

“這種酶是近十年才被醫學界發現的,專門用於代謝分解含有某種特殊成分的伏特加。”

Beta醫生在病歷表唰唰寫下“記憶缺失,疑似心理創傷”幾字,緩聲道:“99.9%喝酒不上臉的人都不會缺失這種特殊酶,您這種情況很稀有。”

梁亦辭搓著尚且緋紅的臉頰,“哦”了聲,緊接著又困惑皺眉——

他分明記得自己曾經沒這種毛病。

他偏頭想了會兒,禮貌詢問原因,Beta醫生這時已經立在門口,檢查機器人錄下的折線圖。

“建議您回憶一下,最近幾年有沒有接觸過相關信息素的Omega?”醫生頭也不回說,“如果不是天生導致的酶缺失,恐怕就與發情期處理不當有關系了。”

梁亦辭傾聽自己均勻的呼吸聲,忽然尋到了斷層記憶的切入口。

自從進入社會,他就從未終止過擴展交際圈。再考慮到工作性質,即使與原來的朋友生分了,他也不至於沒有新的社交圈子。

梁亦辭凝視大半空蕩的床櫃,僅有的一捧滴水康乃馨還是試圖挖掘大新聞的記者送來的,他在倍感淒涼的同時又若有所思。

“發情期?”他低聲重覆,叫停即將離開的背影,“請問,醫院登記入住時,我的ID信息欄裏有登記伴侶嗎?”

“伴侶?”Beta醫生握著門把回首,奇怪瞥了他一眼,“您最近沒看新聞嗎?”

“什麽?”

“國家兩周前正式取締了婚約制,以響應人造人Omega的販售。”病房冷氣太足,Beta醫生攏攏白大褂,“據說今後,Alpha就可以與任意數量的Omega結合標記,不受法律約束。”

“只要不太過分,違背人造人的意志也無所謂,反正就一堆機器而已。”似乎覺得身穿白大褂不應如此講話,Beta醫生刻意壓低嗓音。

“……那些權貴都喜新厭舊,很容易玩膩吧?“梁亦辭斂著眉說,“研發部會不停研究新款。以後地球人口超過負荷,可不是計劃生育能夠解決的。”

“這個不必擔心。”Beta醫生擺手笑道,暗自讚許:梁教授傷了腦袋依舊如此有遠見。

怪不得即使他當年與政府公然為敵,政府依舊惜才,願意斥巨資將他送來這裏養傷。

“假如消費者不滿意,保育基地允許隨時隨地無條件退貨。”Beta醫生覆述最近輪番播報的廣告,“被質檢科判定為‘不適合二次銷售’的Omega,保育基地會想辦法銷毀它們。”

“真是考慮周全啊。”梁亦辭富有磁性地低聲感慨,斂下的眼眸淌出森寒。

說到這裏,他忽地軟了骨頭,銀絲隨即陷進靠枕,幾乎要與潔白背景融為一體。

“畢竟是政府撥款建立的機構,”Beta醫生嗓音溫潤,了然望向興趣缺缺的Alpha,推門準備離去,“肯定是註重循環利用和可持續發展的。”

由於始終惦記著缺失特殊解酒酶一事,最初家人強行塞來一批人造人Omega時,梁亦辭原本想佯裝成全都沒看上的樣子,最終卻在一位眨著小鹿眼睛的白蘭地Omega面前駐足了。

“留下他。”梁亦辭淡聲道,“其餘全退貨吧。”

由於時間久遠,中途隔了太多人造人,他甚至記不清晰對方的鋼印號了,究竟是W531還是Q025?

總之,那是梁亦辭第一回 與人造人Omega共處一室。從小修來的紳士風度,時刻提醒他要呵護天生脆弱的Omega。

由於梁亦辭浪漫多情的人設深入人心,懵懂的白蘭地Omega又總愛泛起薄紅,所以等蹲守窗外的機械狗仔拍下照片後,世人都認定這是一樁值得津津樂道的緋聞。

梁亦辭倒無所謂,反正他是單身,不必介意流言蜚語。正巧遠歸的父母也因此頗為欣慰,梁亦辭就順勢遂了他們心意。

遺憾的是,這位白蘭地Omega並沒能刺激到梁亦辭罷工的海馬體。

梁亦辭開始懷疑光是相似的味道還不夠,或許,必須得找一位真正有伏特加味的人造人來才行。

他正考慮和對方商量一下,讓人造人主動換一位買家,結果那幾天,時常顫巍巍的白蘭地Omega突然變得大膽黏人起來。

屋子裏的白蘭地味愈發濃郁,梁亦辭整天都要檢查好幾次酒櫃,生怕那一櫃寶貝伏特加串味了。

面對整天跟隨身後、趕也趕不走的可憐小狗,梁亦辭頗為無奈。

每次他剛板起臉,準備一本正經說清楚,對方就噙滿淚花,搞得從沒跟人黑過臉的梁教授煩不勝煩,只好想辦法躲開。

誰知躲了沒幾日,那位白蘭地Omega直接窩在沙發上,枕著梁亦辭遺落的外套發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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