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深, 萬家燈火餘盞盞, 若有人此時於高空俯瞰【鳳城】，便可瞧見在瓢潑大雨的籠罩中，【鳳城】似隔著水霧織成的靈動薄紗, 模糊得詩意濃濃。

難見行人的道路上, 從遠方駛來一輛黑色的車, 斬開風雨，由遠及近, 再由近及遠, 將滿城繁華拋下，朝著愈發漆黑的前方駛去——黑漆漆的遠方便是西郊墓園。

那裏是【鳳城】最奢華的墓地，無不是下葬著上流社會裏的權錢人。生前風光無限，死後化成一盒骨灰, 亦是要承襲那一份風光。是以，西郊墓園環山環水, 內裏蒼松翠柏郁郁蔥蔥, 寓意家族萬世長青, 繁榮昌盛。

內設有三座雕龍繪鳳的長明樓閣, 東西兩端各一座，正中央一座。中軸線貫穿三座樓閣, 表示連接生死之門。每逢亡者下葬時, 必先在中軸線走上一遭，才會至空墓前。

西郊墓園值守夜班的安保，於燈火通明的東閣樓中昏昏欲睡, 絲毫沒有發現一名紅衣女子，素手執黑傘，算計著時間，借用道路兩邊的石獅避開墓地裏唯一的旋轉監控攝像頭，接近著正中央的長明樓閣。

風吹雨絲，斜飄傘內，打濕了外衣。

顏絮歡站在石階前，擡首瞧著眼前這所閣樓，裏頭常年開著燈，從未熄過，亮堂的很。正大光明地順著樓梯走上去，在頂層挑了一間房，掃落一層薄灰，躺在了不是為她準備的床上。

如果系統有腿，一定會雙膝彎曲，咚一聲跪下，獻上二字:拜服

服氣活人為亡者的講究，也是服氣老大這迷一般的行為。

顏絮歡在踏進墓園時，就知曉了自己的猜測果然是對的。此處陰氣頗重，一直困擾著她的饑餓感，漸消。像是一頭躁動著的兇獸，被此處陰森寒涼的氣流安撫了一般，溫順了下來。

身在別墅的林慕寒，面朝窗，蓋著毛毯靠躺在藤椅裏，瞧著外頭好似不會停歇的雨夜。神色平靜，像鏡面一般，沒有多餘神情。

她在等，在等自行離去的人，歸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墻上擺鐘的報時聲，響了一次，又一次。天空夜色緩緩褪去，光亮漸漸出現，無數人從睡夢中蘇醒，或充滿麻木或充滿希望地走出房門，踏進了人潮中，開始一天的工作。

通過開著的窗戶，敏銳地捕捉著樓下偶爾車輛駛過的聲響。一整夜了，雨依舊在下，那人依舊沒有回來，只有一條淩晨兩點發來的信息，再無其它。

一夜未眠的林慕寒，毫無困意，就那樣躺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直到上午九點，才起身梳洗一番，走下樓去。

見著林慕寒下來，神色好像不是太好，看著有點憔悴，特別是那眼睛，精致的妝容都沒有徹底掩蓋住。

保鏢二人心想著，車庫中少了一輛車，林慕寒氣色不好，莫不是二人昨夜吵架，老板憤而離去野了吧？想想也不對，這二人自從在一起，甭說是吵架，就是互相冷臉都沒發生過一次。

“鍋裏溫著粥，小雨你去盛一碗過來。”

被斌哥點名的小雨，應了一聲，向廚房小跑過去。剛跑數米，便被林慕寒出聲止住。“沒胃口。”接著朝斌哥說:“我們去XX醫院，看我二弟。”

一聽這話，保鏢二人組明白了，果然不是感情出現問題，這下就放心。老板好不容易作風端正，若又變回曾經葷素不忌的模樣，可就夠糟心的。

“勳哥，家裏你照看著。”斌哥一邊對兄弟說著話，一邊闊步到沙發上拿起外套，跟著林慕寒往車庫走去。

作為助理的小雨，自然要緊隨其後，瑣碎小事，總有用得上她的時候。

林慕寒帶著口罩，低調地走進醫院大門時，林慕飛已經醒了，聞著消毒水的味道，咧嘴傻笑，牽扯著傷口，引來一陣刺骨的疼痛。

腦海中回想起昨夜一群人於KTV狂歡後，嗷嗷叫地在暢通無阻的路上飆車，水霧太大，遮住視線，一不留神和迎面而來的車撞上。那天旋地轉的一刻，還以為自己要嗝屁了升天呢，結果一睜眼，還活著，劫後餘生，感覺真爽。

感慨完後，想要動動身體，可那叫一個一動不動，頓時嚇了一跳，不會廢了吧？擡擡手，嗯……可以動，再用力挪挪腿，誒媽呀，可以動的嘛！

身體確認無事後，那臉有沒有毀容？會不會留疤？千萬別呀，他今後能不能混好，可就指望著這張俊美到人神共憤的臉了。

林慕寒拎著一籃子水果推門進病房，就瞧見林慕飛掙紮著要起來，不由開口道:“腿是不想要了？”

“姐。”林慕飛聞聲不動，側頭看向林慕寒，雙眼冒著星光。“就差那麽一點點，你可就永遠見不著我了。”

“你可以再來一次，權當這次就是提前告別。”

林慕飛:“……”你是我親姐嗎？

“給你找的護工呢？”將水果籃放到了桌上。

“啥，有護工？男的還是女的？”

“一位大叔。”

聽姐這樣說，林慕飛興致缺缺，那麽多溫柔可愛的護工小姐姐不選，非整一五大三粗大叔，兄妹之間，能不能有點默契。作為姐姐，能不能對弟弟善解人意一點。“你還是幫我看看，你弟弟我，是不是毀容了。”

“問過醫生，沒有大礙。”疤痕可能會有，以後能消。

林慕飛松了一口氣:“那就好。”說著話，重新躺下。他現在是病人，得好好養傷。

“你爸媽，下午會來看你這個寶貝兒子。”在醫生給她打電話之前，就先給林媽去了電話，進行通知。隨後的自己在趕往醫院的路上，接到林媽來電，按照要求提前訂了機票和酒店。

“別啊，姐，我這個樣子不想見爸媽。”一聽林媽要來，林慕飛俊臉苦哈哈，他覺得自己耳朵要廢了。

“遲了，人已經在路上。”

“完了，完了。”林慕飛生無可戀地躺在病床上。

護工大叔回來後，在弟弟央求下待了一會，才起身離開，因著下午有課程。這一期間，發給顏絮歡的短信，長時間沒有回覆，整個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快到傍晚時，林爸推著輪椅跟在林媽身後，進了到醫院內。輪椅上靠坐著的是他們的小兒子——十五歲的林慕南。

因常年臥病在床，身體消瘦，單薄的很。膚色很白，是不健康的白；頭發不似林慕飛那般短而清爽，是偏文藝地紮著小揪揪；眼睛的神采是沈寂的，比林慕寒還要再涼上一分，整個人偏陰柔調。

此次，林媽趁機將小兒子帶來【鳳城】，就是打算將人留在這裏，接受最好的醫治。迅速辦理好入院手續，進住這裏最好的病房。

而對於這一切，林慕寒並不知曉，林媽顯然是先斬後奏，就是吃定了林慕寒，不會無情地將人送回去，這可是她親弟弟。

整來了小兒子，一家人也都齊聚同一個城市，那住的地方，自是要好好解決。林媽來不及教訓林慕飛，見著兒子有護工照顧後，就拉著林爸上街找附近的房地產店面，尋找合適的房子來短期入住。

原本，林媽打算的是直接買一套房子，可想著閨女肯定是不會同意，加之，現在閨女賺的錢，也估摸著不能買上多氣派的房子，就退而求其次。先租房，等往後時機合適了，再買房子，將一家戶口遷到城裏，將來孫子孫女出生，就是一線城市的人。

兩人被房產經紀人拉著在醫院周圍一片，看了一戶又一戶。不是朝向不好啊，就是窗戶不夠大啊，或是樓層太高啊，又或是裝修不夠有檔次啊，更或者是小區綠化不好啊……

醫院附近的房源本就是緊張，空出來的也多是經過N批住戶的房子，一切都是舊上加舊，匹配不上林媽心裏的需求。

連續折騰幾個小時後，終於在距離醫院約有四站地鐵的位置邊，找到一戶令林媽稍稍滿意的三室一廳。小兒子住院不用房間，剛好大兒子一間，和老伴一間，親朋來訪可以住一間。

戶型正又大、朝向好透亮、樓層不高不低、大片綠化帶有公園，早晚遛彎最適合不過，還能趕趕時髦，學著跳跳廣場舞。

遇到合適的房子後，不用房地產經紀人以常用的房源稀缺提前定下為慣用話術，林媽就主動拍手敲定，就是這一套。當即跟著房地產經紀人返回店面，簽了意向合同，交了定金。

等林慕寒用過晚餐，回醫院看弟弟林慕飛，剛進病房，立刻一楞，進門的床位上確實是那一名鼻鼾陣陣的大漢，可裏頭床位上躺著的是一名七八歲的小男孩，他的父母正在照看著。迎著幾人疑惑的目光，退後一步，瞧了門上的號碼，沒錯，是對的。

“你是...來找昨夜送進來的少年吧？”大漢見著林慕寒的視線，就猜測應該是來找那陽光男孩的，得到林慕寒點頭後，才繼續說:“他轉病房了，你可以去護士臺問問。”

“謝謝！”林慕寒將房門帶上，在原地站定約有數秒，才去護士臺詢問林慕飛被林媽轉到幾號病房。

問過後，林慕寒順著自動扶梯朝上層而去，推開房門，見著裏頭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

“閨女，吃飯沒？看我跟你媽特意為你打包的飯菜，可香了，還熱乎著呢。”快一年沒見，林爸形體消瘦了許多，以及往日形影不離的煙桿也不見了。見著閨女遠遠站在門口，異常熱情地招呼著。

林爸聲音落下，林慕寒就瞧見旁邊的林媽已經起身打開桌子上的精致飯盒。眉頭有了要聚攏的趨勢，無事獻殷勤，必是有求於人。“剛吃過。”

進病房後，視線被桌上醒目的租房合同與一疊賬單吸引住，伸手拿起，逐一看來，心下已是明了。

在閨女垂首看這些東西的時候，林爸有些局促，視線無處安放，幹脆側過身子、低著頭當隱形人；而林媽則是直直盯著閨女，可那張臉被口罩遮去大半，本就無喜無怒，此刻更加探知不到絲毫信息，心下不由有些忐忑。

林慕飛躺在寬大舒適的病床上，眼珠咕嚕嚕轉著，視線在三人身上來回游移，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出乎三人的意料，林慕寒神色平靜，並沒有多餘詢問和不滿，過於爽快地答應下來。大喜過後，三人心下不知怎的升起一股不對勁的感覺。

可這感覺來得莫名其妙，亦是一閃而過，無從探究，便就未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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