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老大從張總辦公室出來，鹿鳴就上前跟他匯報張總的安排。

光頭老大就把回覆張總的話又說了一遍，“鹿鳴，我勸你一句，千萬別惹公司那幫校長，你不知道這裏頭水有多深，我告訴你，我們二十九個校長，有三分之二是老板的親戚朋友，這些人只有老板按得住，也只聽老板的話，其他人講話，連耳旁風都不如，你一個小蝦米去跟他們講大局觀，分分鐘扇死你。”

鹿鳴問：“那我怎麽辦？”

光頭老大說：“我哪知道該怎麽辦，那不是老板布置給你的任務嘛，你就看著辦吧，不過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先哄再拍，先把這幫人哄好了，再慢慢收拾。”

光頭老大在公司呆了十來年，算得上是老江湖，鹿鳴琢磨著聽他的話沒錯。她決定先按兵不動，觀察了解以後再做打算。

公司總部樓下就有一個校區，叫秋水分校，管理秋水分校的校長姓王，三十來歲，臉相很兇，性格很急，但其實是個婆婆嘴。

鹿鳴挑了個下午去找王校，跟他說，“張總安排我來做培訓，想問問王校有什麽培訓需求。”

王校初中都沒畢業，鹿鳴講得文縐縐的，他開頭壓根兒沒聽懂，鹿鳴解釋了半天，他才明白，“就是問我想學點什麽，對吧？你們這些見過大世面的人，說話真繞。”

鹿鳴是公司為數不多從北京回來的人，大家都聽說過她。

鹿鳴擦著冷汗，“對的，就是想問你想學點什麽？”

王校愁眉苦臉的說：“我沒空學習，秋水校區這麽大，每天進進出出的家長學生一籮筐，一張紙一支筆都得我張羅，我整天忙得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哪有空理論你那些芝麻事，唉，年輕的小姑娘不頂用啊。”

鹿鳴想了想，“那我替你培訓小姑娘。”

王校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樣，“沒用，不頂事，都培過百八十回了，每周開會都總結，哪裏做得不好哪裏做得不對，天天盯著幹還是出錯，不是開錯單就是收錯錢，我嘴巴都說幹了，人家還不是該出錯時就出錯，風風火火下九州。”

鹿鳴忍不住笑出來，“這樣，我來給你做一天招生助理，讓我看看學校一般都有些什麽事做，然後我再幫你想辦法訓練小姑娘。”

王校心裏倒是不反對，左右多了個免費勞動力，何樂不為，“光頭老大會同意嗎？”

鹿鳴說：“我跟他說來調研培訓需求，他會答應的。”

王校眼珠轉了轉，“那行啊，你周六來吧。”

培訓學校最忙的時候就是公立學校不上課的時候，也即周六周日，家長們一大早就押著睡眼惺忪的孩子們直奔分校來補課，公司總部大樓有四層，一樓二樓三樓全部是教室，周末坐得滿滿當當的，教室外邊的操場上到處都是接送學生的家長。分校的咨詢大廳在一樓左手邊，一排的招生助理沿著長條桌坐開，接受學生家長各種各樣的咨詢，秋水校區開得久，學生多，周末大廳從早到晚擠滿了人，那工作量簡直不是蓋的。

周六這天，鹿鳴到秋水校區客串招生助理，全程開外掛，從早上八點鐘一直忙到晚上十點鐘，就沒停歇過。事後她自己統計，一天中都幹了些什麽活：

因為資料不夠用跑倉庫數十次。分校的課程很多，排期也多，還有夏令營活動和訓練營活動，課程類別+教學方式+時間期限+活動方式，五個因素每個都有多種細項，比如課程就分語文數學英語綜合美術珠心算，教學方式分一對一還是一對多，精品班還是普通大班，精華班還是通用班，時間分周一三五夜間上課和周六日整天上課，家長可以隨便挑哪天哪個時段，一番排列組合，生出來的資料是成堆的，大廳沒地方放，家長又希望全面了解，於是鹿鳴就不斷的充當跑腿的快遞，一遍一遍從四樓的倉庫往一樓搬東西。

回答學生咨詢無數次。隨時都有學生逮住她問各種各樣的問題，老師我沒帶上課卡你知道我編號是多少嗎？老師周六下午數學三班在哪層樓上課？老師我上午請假了課時你能不能替我記下來？老師我找不到我媽了怎麽辦？

回答家長咨詢無數次。家長問我孩子這學期成績起伏大你給分析下是什麽原因？某某王牌老師的班還有名額剩下沒？你們下周的課表在哪裏？我上周來交錢你們沒給我開收據我找誰要？六月份的訓練營活動安排出來沒？

打掃衛生。大廳人多，垃圾桶附近長期爆滿，為了保持整潔，只要人稍微松散一點就要拖地，倒垃圾，樓道上各層垃圾桶每天也要倒兩次。

在各種本子上查資料無數次。家長經常忘事，招生助理需要根據家長提供的姓名，查報名課程，時間安排，地點安排，繳費記錄，收據開具情況，等等，由於家長是隨機咨詢的，但相關信息分散在不同的招生助理的不同的小本子裏，為了查一位家長的信息看遍全大廳招生助理手上的小本子的事發生不止一次。

搬桌椅板凳無數次。現場交錢的學生沒有預約，教室裏沒他的地方，得馬上安排座位，不能耽擱人家上課；本來說不來上課的學生臨時決定來上課，還得加座位；大廳家長累了呼喊看座，得趕緊找椅子給人家坐。

補水。桶裝水轉眼就空了，紙杯也很快用完了，這些都要勤快的隨時添補上。

清點資料。下班錢要把大廳剩下的各種資料整理妥當，分門別類送回五樓倉庫。

對賬。今天收了多少錢，開了多少收據，收據本還有多少本，現金和開出去收據金額對得上對不上。

鎖校門下班。

到家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鹿鳴覺得自己嗓子都啞了，嘴唇都起泡了，腿都跑斷了。

第二天又堅持了一天，到晚上鹿鳴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了，但是王校說，每個上全天課的周六日，分校上下一群人都是這麽過的。

鹿鳴至此算是理解了，也難怪小姑娘們會出錯，這麽高的強度，這麽繁雜的事，出錯是正常的，不出大錯就阿彌陀佛了。

周一下午，鹿鳴去找王校，跟他商量小姑娘們的培訓問題。因為頭個周末的賣力苦幹，王校對鹿鳴的印象不錯，“小姑娘，我早上找光頭老大打聽過了，你是剛來的行政文員，工作三四年的人，拿的工資還沒我這裏剛畢業的招生助理獎金高，要不你過來幫我招生吧，我保證你收入翻一倍，你勤快又肯幹，也不像其他小姑娘那樣愛哭哭啼啼，好用！”

鹿鳴笑著說：“王校，我是很願意來的，但是我只會幹粗活，不會招生啊，不過我想到個辦法，可以讓你的招生助理少出錯。”

王校驚訝極了，說：“這麽神奇，你才來幹了兩天，就琢磨出門道來啦？說來我聽聽。”

鹿鳴說：“是這樣：我去找光頭老大申請，給你們買四部電腦，開收據的人一部，開上課卡的人一部，內部查詢用一部，大廳公用一部；公用的一部存放有本月所有的開課信息和活動信息，家長可以隨便查詢，不用再像現在這樣要通過看資料和找招生助理咨詢才能了解情況。另外，以後分校收錢開收據的人固定下來，每開一張收據就輸一條信息，開上課卡的人也固定下來，同樣每開一張上課卡就輸入一條信息，我給你們建一個簡易的數據庫，把所有的信息都存在這個數據庫裏，再建一個局域網，確保兩個人都可以查詢到對方開具的信息，再給你們開一個內部共用的賬號，只要是你們分校的招生助理，都可以通過內部共用賬號在內部查詢用的電腦上查詢本校的招生信息，這樣就省了翻收據本和上課本的時間，電腦查數據比人可快多了。”

王校聽了個大概，說：“意思就是說以後可以上電腦查，不用翻本子了對吧？”

鹿鳴說：“對的。”

王校說：“你要是能把這個事情協調下來，我感激死你。我這兒還有個問題，小姑娘們經常開錯上課卡，好比有些沒交錢的讓人家去上課，交了錢的忘記給人家開卡，家長到教室一找沒孩子位子，當場就發了飆，差點投訴死我了，好像我偷了他的錢一樣，這個怎麽破？”

鹿鳴說：“這個也容易，以後所有的上課卡都從電腦裏邊開，不管是新開還是補開，都要先查收據單那邊的信息，嚴格按照收據單來開，要是沒按照收據單上的信息開，被發現了，就扣她獎金。”

王校說：“這個可以，電腦的事怎麽協調？還有那個什麽網的事，誰來幹？”

鹿鳴說：“電腦的事我跟光頭老大提了，他說可以想辦法說服張總，局域網問題，光頭老大找了技術部的李主任，主任說他可以幹。”

王校高興極了，朝著鹿鳴豎起大拇指，“你可真行，光頭老大肯出面，希望就大了，他可是老板跟前的紅人。光頭老大很器重你啊，小姑娘，他居然肯聽你的話。”

鹿鳴微微一笑，心想那是因為我會找理由。

早上她把設想跟光頭老大說了一遍，在談到申請電腦的問題時，她告訴光頭老大，開票信息和開課信息電子化以後，張總和財務部隨時都能查到各分校的實時動態，這比目前通行的由每個分校的校長寫簡報發郵件給張總要好，質量更高，效率也更快。而咨詢大廳設一部公共電腦，不費幾個錢，卻方便了家長，賺到了口碑，也讓招生助理解放出來，專心做招生咨詢，給公司賺錢。

她說得頭頭是道，光頭老大細想也對，就答應了。

這天傍晚，光頭老大挑了個張總有空的時間，進去把情況一說，順便拿了預算單，因為是小錢，張總也沒有異議，就把單給簽了，並說可以先在秋水分校試點，如果效果好，順便推廣去其他分校。光頭老大從張總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上很是喜悅，明顯是被張總表揚了。

很快各項工作布置就緒，鹿鳴挑了個周五的下午，讓王校召集所有的招生助理，由技術部的李主任做培訓，講解新的工作流程和數據庫操作方法。

早在技術部的人來裝電腦的時候，小姑娘們已經約莫知道了些大概，對於學校即將實行的新流程滿懷期待，再加上這些人都有一定的電腦基礎，雖然接觸數據庫的少，不過學習的心熱切，李主任講得又仔細，所以效果也很理想，訓完大家現場試著輸入信息和打印表單，查詢數據，幾個回合以後，所有人都掌握了這項技能，躍躍欲試要在明天實戰演練。

鹿鳴思慮周全，做完培訓之後，又額外做了一份公共電腦的使用方法以及信息查詢方法，貼在電腦旁邊的墻上，供家長們參考。

王校對此很是滿意，雖然用電腦實戰的效果還沒出來，但是鹿鳴做事的態度讓她大為讚賞。

稍後來的實戰情況比預估的還要理想。

周末的人和以往一樣多，但是咨詢大廳沒有上禮拜那麽混亂，大廳的公共電腦分流了很大一部分家長，這些人查完信息後就互相討論，也不麻煩招生助理了，電腦開出來的收據比手寫快多了，也比手寫的清楚，內容對不上的情況也減少了，最主要的是，招生助理們雖然還是很忙碌，但是亂成一團雞飛狗跳的情況沒有再發生，預先準備的宣傳單基本夠用，不用來回跑倉庫。而且家長們滿意度也很高，說學校終於先進了一回。

到晚上做總結的時候，大家看著電腦裏的數據，包括王校在內，都有一種成就感和興奮感。

下個周一早晨一上班，王校就去找光頭老大，想把鹿鳴要走。

“鹿鳴是個好苗子，會動腦筋，以後可以培養來做校長，你把她給我吧？”

光頭老大毫不客氣地拒絕了，“那不行，絕對不行，行政部一堆活兒沒人幹，好不容易來個有經驗的，王校你想要鹿鳴，得拿小林來換。”

小林是王校最喜歡的招生助理，跟著王校在秋水分校幹了四年了，分校方方面面的事都很熟悉，拿她換鹿鳴，王校有點虧，不過王校又不肯放棄，思來想去，他就把腦筋動到了張總身上，準備去游說張總，強行把鹿鳴調去秋水分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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