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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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摯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三個鐘頭前她從玉羅溝加油站離開。按照正常的車程,大約一個鐘頭就可以返回大茂鄉。即便走得再慢,也不可能直到這個時間點還不見人影。

除非……

在第n次被告之“您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後,石征再也坐不住了。

暫時把手頭的任務移交出去,又囑托了徐飛幾句,他便駕車離開了大茂鄉。

路上,石征開得很慢。

天下著雨,夜色被霧氣籠罩,他打開了雨刮器和霧燈。即使這樣,前方能見度依然很低,且擋風玻璃過不了多久便會有一層水霧泛起。

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要用布子擦上一擦。

這為沿途搜尋友摯增加了一定難度。然而,石征不敢有絲毫松懈。

冷不丁,他放在臺子上的手機跳了起來,老式的電鈴聲在靜謐無聲的車廂內回蕩,石征心中一凜。

他抓起手機看了看,是一組陌生號碼。

自動轉接後,他摁下免提鍵。

那頭沒有人說話,只有“茲啦茲啦”的電流聲傳來。

石征“餵”了句:“哪位?”

片刻的沈默後,那一端終於有了聲音:“石征……我是姜友摯。”

石征猛地踩了腳剎車,迎面一輛長城小面包呼嘯著從他身旁駛過,飛賤起無數的泥點和水花。

他扶住方向盤,眼睛盯著擋風玻璃,冷聲道:“你現在在哪兒?”。

電話那頭停頓了有幾秒:“我也不知道這地兒具體是哪……”

石征沈下聲:“怎麽回事?”

“路上遇到點事。”友摯並不願多說。大約是覺得冷,她吸溜了下鼻子,很快轉了話題,“你能不能來接我一下?”

石征沒有吭聲,但是嘴角的線條相較之前卻柔和了一些。他瞥了眼後視鏡,一面將雙閃燈打開,車子靠著路邊緩緩停下。

友摯以為他不樂意。

因為剛從風雨裏來,她身上猶帶著氤氳的水汽。擡手抹了把臉,友摯開口道:“你要是來不了,也可以讓大米回去的時候順道給我捎點錢,我現在身無分文……”

石征打斷她:“你是在哪給我打得電話?”

從來電顯示看,這是來自本地的一組固話號碼。

友摯掃了眼玻璃門上貼得“大同旅社”的字樣,答道:“大同旅社。”

石征問:“旁邊有人嗎?”

友摯點頭:“有。”

她現在打電話的位置正是大同旅社的前臺。說是前臺,其實只有一張舊桌並一把塑料圓凳,而老板則是一名肥胖微禿的中年男子。

此刻,這位肥胖微禿的老板正守在桌前入迷的看著電視。

石征道:“把電話給他。”

友摯依言,拍了拍中年男子的肩膀,然後將手中電話遞出。

中年男子接過電話,用方言跟那頭的石征嘰裏咕嚕一陣交流。

很快,老板就把電話還給了友摯。

友摯“餵”了聲。

石征低沈說道:“我現在就過去,大概一個小時能到。”

友摯松了口氣:“你知道地兒了?”

石征從兜裏掏出一包煙來,叼出一根到嘴裏:“差不多吧,實在不行還有導航。”

友摯問:“要不要我去路口接你?”

窗外大雨如註,石征道了句,“不用。你自己開間房。我剛跟老板說了,等我到那兒再給他付錢。”

友摯:“好。”

眼看通話就要結束,她忙叫了句:“誒誒!”

石征捏著打火機的手頓了下,問:“怎麽了?”

友摯吞吞吐吐半天,最後捂著話筒小聲道:“那個……你來得時候,能不能幫我買包衛生/巾?”

石征正在點煙,打火機蹭開時發出“吧嗒”一聲脆響,結果就沒有聽清她說的最後幾個字。

“你剛剛說什麽?買什麽?”吐出口煙,石征問道。

這時,大同旅社的前臺恰好來了幾個客人登記房間,一時鬧哄哄。

友摯轉過身去,有心要避開眾人說話,她聲音壓得極低:“幫我買包衛生/巾!”

石征皺眉:“你那邊怎麽那麽吵?”

友摯稍微提高了點音量道:“能聽見嗎?我說,幫我買衛生/巾。”

石征:“你大點聲。”

友摯忽然怒起:“幫我買衛生/巾!!!”

話音剛落,頓時——原先吵鬧的前臺詭異般安靜下來。

友摯回身望去,現場七、八雙眼睛正一眨不眨盯著她瞧。吞了吞唾液,友摯恨不能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

電話那頭,石征:“……”

“餵餵,能聽到嗎?”友摯低頭去看腳下的白色地磚,以此掩飾自己發燙的面皮。

石征把煙從嘴邊挪開,說了句:“知道了,我會幫你買。”

“唔唔,那你要註意安全。好的,先這樣吧,你到了再給我打電話。”說完,也不等那頭石征有所表示,友摯便一把掐斷電話。

完後,友摯轉過身,頂著眾人的異樣眼光,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對老板說道:“請給我一間房!謝謝!”

老板將她上上下下一番打量,然後慢吞吞去櫃臺下摸出一把鑰匙來交給她:“押金200,房費150。”聲音平鋪直敘,毫無起伏。

友摯硬著頭皮道:“那個,房費……還有剛剛我打電話的錢,一會有人來幫我付。”

果然如石征所說他事先打過招呼,老板並沒有為難友摯,只拿出了一個登記本要求友摯填寫。

填寫完後,友摯將本子還回去。

老板掃了眼,便將登記本放到一邊:“身份證呢?”

友摯垂著眼皮:“等付錢的人來了,登記他的。”

老板便不再吭聲。

友摯上樓前問了句:“請問房間熱水最遲供應到什麽時候?”

老板懶洋洋答道:“夜裏十二點。”

“謝謝。”

友摯沒有任何行李,她空著兩只大手來到二樓靠東的一間房。

將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半圈,然後打開房門走進去。

房內設施陳舊,右手邊是衛生間,左邊靠墻位置擺了張矮櫃,櫃子上放著一臺電視機。除此外,還有兩把簡陋的沙發椅。

且房間逼仄,當中一張大床幾乎就占去三分之二的面積。

唯一值得高興的是,房間雖沒有安裝空調,但是窗下有一排老式的鑄鐵暖氣片,把整個房間烘得暖融融的。

友摯反手關上房門。

現今是非常時期,她也顧不得講究,一面將身上半濕的沖鋒衣脫下,隨手搭在門後的掛鉤上,腳下一面脫著鞋襪。

要說現在她最想幹的事情就是舒舒服服泡個熱水澡,然後換身幹凈衣服,躺進被窩昏天黑地睡上一覺。

然而,現實的情況是她一沒有浴缸可供泡澡,二沒有幹凈衣物可做替換。

更糟糕的是——在來此之前的路上,她已經將隨身最後一片姨媽巾給用完。假如石征今晚買不來姨媽巾,那麽明天她恐怕就要“裸/奔”了。

趁著等人的間隙,友摯給自己找了點事做。

她先把襪子給洗了,又刷幹凈運動鞋,然後一並放在暖氣片上烘烤。

做完這一切,她癱倒在床上再不願動彈。原本只想著瞇一小會,最後不知不覺竟然睡著了,直到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音給吵醒。

瞥了眼床頭櫃上的座機,友摯一個激靈坐起,然後翻身直接從床尾橫跨到床頭,伸手接起電話。

那頭傳來熟悉的男音:“我到了,你下來吧。”

掛了電話,友摯就急匆匆往外走。

到門口才發現自己沒穿鞋,又跑回去趿上塑料拖鞋,連外套都沒披,就一陣風似的沖下樓。

樓下,石征立在那裏。上身一件夾克外套,沒有系扣,他雙手隨意的插在兜裏,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大約是聽到動靜,他猛地擡起頭,一雙眼睛布滿血絲。

不知怎地,友摯感到心底好象被戳了一下。她走過去,輕聲道:“你來了。”

石征“恩”了聲,從兜裏掏出一只黑色小袋遞給她。

心知那正是自己需要的東西,友摯的臉上頓時就有些發燒:“謝謝。”

石征回了句:“不客氣。”

兩人在前臺站著,一時無話。

原本來得路上,石征是帶了怒氣的。

只要想到深更半夜她一個女人游蕩在外,萬一遇到什麽危險……他心底就躥起一把無名火來。

這是有多不靠譜?有多任性?

可是真等見了面,他原先積攢的那些怒火卻在聽見她說“你來了”的時候,轉瞬熄滅。最後,到底沒有將那些責備的話說出口。

“房間我已經付過錢,你安心住著。”他對友摯說,“明天我送你回金平縣。”

友摯暫時忽略了他那句明天送自己回金平縣的話,她追問道:“那你呢?你今晚不住在這兒?”

石征搖頭:“我問過了,現在沒空房。”

友摯皺了皺眉:“難道你要連夜趕回大茂鄉?”

石征還沒有決定。他怕友摯擔心,忙說:“我自己看著辦吧。”眼睛從她身上掃過,見她只著了一件單薄的針織衣,他催道,“天冷,你趕快回屋吧。”

友摯咬了咬唇:“去我那兒吧。現成的一間房,不睡白不睡。”

石征擡眼去看她,眼裏閃著覆雜的光。

友摯與他對視:“怎麽?你不樂意?”

石征垂下眼皮:“不是。”

友摯逼問道:“那是什麽?”

“我去車上窩一夜。”說完,他掉頭就要往外走。

友摯當做沒聽見,“你就不想知道我路上遇到了什麽?”她跟他身後喊了句。

石征邁出去的腳步不由一頓。

早猜到他會拒絕,至於理由——友摯根本不耐煩去聽。

冷風透過玻璃門的縫隙灌進來,她不由抱緊了雙臂,一面跺了跺腳:“走吧!去我那兒,路上發生了什麽,我全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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