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彬的話讓我有些期待，也有些害怕。關於他和禹風的故事，我想聽，又不敢聽。

我想聽的是關於禹風的那一部分，不敢聽的也是禹風的那一部分。

可他還是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原本，我和禹風是很好的兄弟，好到什麽地步呢，好到我們可以為對方去死，你知道嗎？當初我們一起去狩獵，有人想害我，用暗箭傷我，是他用身體擋住了箭，才讓我活了下來。”

“他當時因此差點丟了命，箭上有毒，讓他昏迷了整整一個月，我幾乎踏遍大半片江山，才好不容易找到解毒的秘方。”

他看向我的脖子，伸手過來將他送我的那塊玉握在手裏，說：“我曾經送你的這塊玉，全世界共有兩塊，是我的父王送我的，我送了一塊給禹風。”

“我以為我們之間的兄弟情任何人都無法動搖，我曾經發過誓，無論遇見任何事情，我都不會背棄這個兄弟，可是我錯了。”

“我愛上了他的妹妹，無可救藥地愛上，我恨不得把我的全世界都給她，我的江山，我的命，可是她竟然愛上了她的哥哥。”

說到這裏，秦彬嘲諷地冷笑了一聲，表情冰冷透徹，眼睛泛紅，讓我不寒而栗。

“不僅如此，她竟然還願意為了她哥哥去死！我那麽用力想要保護的一個女人，她竟然如此恨我，而願意為了另一個男人去死，她明明知道被桃木箭射中，靈魂也會隨之灰飛煙滅，可是她還是甘願為禹風這麽做，好一對令人羨慕的神仙眷侶啊！你說，難道我不該恨這個男人嗎？”

秦彬看著我的眼睛，他的身體裏似乎隱隱約約地又有戾氣冒出來了，他身體裏藏著的野獸，似乎隨時能出來把我撕碎。

我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秦彬突然收起了他身上的戾氣，笑了出來，語氣輕松地說：“我又不是說恨你，你緊張什麽？”

我勉強地笑了笑：“沒有，我只是覺得有點冷。”

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的這個借口站不住腳，變成鬼之後，我是沒有一點兒體溫的，不管冷暖。

秦彬沒有拆穿我，又繼續了剛才的話題，說道：“你知道《茹妃傳》是我寫的吧？裏面所有的故事都是真實發生的，我就是司馬雁，禹風就是季如風，我們倆留在人間的執念，都是因為季茹雪。”

秦彬突然眼神迷離地看著前方，前方是燈火通明的夜市，可是他的目光沒有任何焦點。

而我，雖然早就猜到了，可是他親口說出來，還是讓我的心狠狠地疼了。

明明我已經死了，心臟也死了，為什麽會疼呢？

過了許久，我喃喃地開口：“所以，你的茹妃現在已經灰飛煙滅了嗎？”

“嗯。”秦彬的聲音十分幹澀，像是硬生生擠出來的一樣。

“禹風應該也因此很難過吧。”我不知不覺地把心裏所想的說了出來。

秦彬答非所問地說：“他將小雪的屍體藏起來，我找了幾千年都找不到。”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一定會找到的。”

他的語氣帶著無比的堅定，讓我相信，他確實是愛極了季茹雪的。

我有些同情他，可也為之前他所做的事情生氣，我平靜而又認真地說：“秦彬，我問你幾個問題。”

他又恢覆了紳士儒雅的姿態，淡笑著看著我：“你問。”

“你是真的把我當作好朋友嗎？”

“當然。”他回答得很坦然。

“那我死後隱瞞身份重新和你相遇，你明明知道我是誰，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捉弄我呢？包括對我表白，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的。”

他說：“我捉弄你，完全是因為把你當成好朋友，覺得好玩，你知道我性格就是這樣，希望你別生氣。”

“至於對你表白，”他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有時候我會在你身上看到小雪的影子，我把你當成了她，我必須向你承認，一開始認識你也是因為你像她，對不起。”

“那現在呢？”我問。

“現在我只是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你不是她，她也不是你。”

我釋然地笑了笑，說真的，秦彬把我當成他深愛的人，我並不生氣，如果他不對我坦白的話，我可能真的會生氣。

可是，秦彬接下來的話，卻讓我的心沈下去了。

他說：“禹風應該對你很好吧？希望他是真的對你好，而不是像我曾經一樣，是因為你長得像小雪，才會對你好。”

回到家，我感覺十分疲憊。

在經過禹風房間門的時候，正好遇到他出來，他看見我，隨口問道：“回來了？”

我懶洋洋地應了聲：“嗯。”

他皺了皺眉頭：“你今天見到秦彬了？”

“嗯。”我還是淡淡地答應著。

禹風很機敏，他從我身上的味道就能嗅出我今天見過什麽人，所以今天見過秦彬的事情根本瞞不過他。

我承認之後，禹風似乎有些不高興，可能是因為我見的是他仇人吧。

不過他也沒有責備我，只是說了一句：“下次別回來這麽晚。”

“好……”遲疑了一下，我問道：“禹風，我可以去你書房借一本書看嗎？”

“可以，你隨便看吧。”

“謝謝。”

得到同意後，我轉身走進了他的書房。

那本《茹妃傳》放在哪裏，我記得一清二楚，我熟門熟路地走過去把它取下來，回到了房間。

躺在床上，我幾乎是哭著把這本書看完的。

這一次看書，我是把人物帶進去看的，季如風就是禹風，司馬雁就是秦彬，或者說是宮琰。

再看一遍之後，我才知道，原來禹風是那麽那麽愛季茹雪，所以在季茹雪為他而死的時候，他才會瘋了一般，以一人之力橫掃千軍，最終死在敵人的亂刀之下。

我輕輕地把書頁中禹風畫的那幅畫取出來，放在燈光下端詳，那畫上的女子美極了，讓我有些嫉妒。

可是我又不甘心，禹風畫我也很好看啊。

我脫離了畫身，把禹風畫我的像拿在手裏和季茹雪對比，自我安慰地想著，其實我也不難看。

快到淩晨，我才睡著。

睡夢中，我夢到季茹雪活過來了，和禹風有情人終成眷屬，還坐在一匹馬上，慢慢游蕩在小河邊的草地上，那畫面要多幸福就有多幸福。

而我站在河的對岸，牽著我的兒子，悲傷地望著他們。

夢裏面我，覺得禹風離我遙遠極了。

等我醒來時，望著窗外明亮的天空，心裏不禁慶幸，幸好只是一場夢。

我悄悄地把《茹妃傳》還回去，又來到客廳，假裝什麽事也沒發生，對著正坐在餐桌邊喝牛奶的禹風說：“今天有啥好吃的呀？”

禹風言簡意賅地說：“面包，牛奶。”

我坐到餐桌邊上，聞了聞，說：“好香。”

隨即，我打了一個很響亮的嗝，我羞愧地說道：“完了，不小心聞飽了。”

禹風把牛奶放到桌上，漫不經心地瞥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著深深的嫌棄。

而我，傻乎乎地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我忽然感覺肚子裏什麽在動，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幻覺，可是當我用心去感受時，才確定我肚子是真的在動。

我激動得手舞足蹈，急忙喊禹風：“禹風，快快，你摸摸我肚子，我們的孩子在動。”

禹風聽了我的話，臉上也是不可思議的表情，似乎覺得很震驚。

可是他遲遲沒有動作，只是木訥地看著我在旁邊自個兒激動。

我等不及了，想要快點和他分享這個驚喜，直接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我的肚子上。

寶寶似乎知道他的爸爸正在撫摸他，動得更厲害了，我說：“你感覺到了吧？寶寶肯定知道你在摸他，正高興呢。”

禹風沒有說話，但是一股暖意已經爬上了他的眼角。

我忽然覺得，這樣的場面真的很幸福，和禹風坐在一起，有一個可愛的小寶寶。

如果能永遠這樣就好了。

過了許久，禹風把手收了回去，這才說道：“我們的孩子長大了，要不了幾天，寄屍蠱也要成年了。”

禹風的這一句話，徹底澆滅了我所有的欣喜之情。

我大約能猜到，他一直重視的寄屍蠱是用來做什麽的。

秦彬說，禹風把季茹雪的屍體藏起來了，藏了幾千年。

如果想要屍體永遠不腐爛，最好的辦法就是將成年的寄屍蠱寄生在屍體裏，禹風一直養著寄屍蠱，就是為了保存季茹雪的屍體吧。

我的心情又低落下來，卻假裝很開心的樣子：“太好了，等孩子出生，寄屍蠱成年，我就可以回陰都了。”

禹風動了動唇，最終還是什麽話也沒說。

我把面包和牛奶端到面前來，說：“雖然飽了，可還是得多吃點，以後去了陰都，興許就吃不到這麽好吃的早餐了。”

“你真的打算生下孩子，就回陰都嗎？”

“嗯。”我回答的時候，聲音拔高了些，表情還帶著愉悅，表現出一副因為要回陰都而十分高興的樣子。

禹風沈默了幾秒，說：“你中午想吃什麽，我去給你做。”

“不用了，我一會兒還有事要出去，今天可能很晚才回來。”

其實我今天沒事，我只是有些難過。

禹風，你別對我太好，因為我怕你真的是因為我像季茹雪，才對我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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