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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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文二十一年, 入秋前,剛剛升遷的左相法一, 揭發英王夥同賢王私自征兵達五萬餘人, 在其府邸後院的地下挖出一個堆滿兵器及金子的大密室, 在密室中找出一件剛剛制好的龍袍,謀逆造反, 罪不可恕。

晉成帝大怒, 將英王獨孤才英褫奪親王身份,摘其獨孤姓氏,賜姓無名氏,府中親眷與其一同以庶民身份禁於僻州。

賢王獨孤修賢褫奪親王身份, 貶為庶民, 與府中親眷一同流放千裏, 終身不得踏入王城京州。

英王賢王的外家國公府,嫡長子蔣榮乃英王私兵頭目,罪大惡極,本該滿門抄斬, 然念及國公爺的功勳,判嫡長子一房斬首示眾, 褫奪蔣家一族男丁的官職,蔣家男丁永不得入朝為官。

龍虎軍將軍韓……

那是一個悶熱天剛剛過去的日子, 涼爽的風吹拂著臉龐。

那接連一個月的街道,都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

就在那一天的早朝過後,法一去接了芃姬回府。

那是法一第一次整整一個月都沒見著芃姬, 她站在文監殿前殿門口等著,先是目睹了禦林軍將一臉頹敗神志不清的英王,現在或許得喊他無名氏了,押著帶離。再是聽著已是庶人的獨孤修賢的哭喊以及咒罵。被一臉陰鷙的德王如毒蛇般的目光盯著自己,再被一臉慌張的濟王膽怯的看了一眼。最後,才是一襲宮裝的芃姬公主緩緩走出。

法一連忙迎上去,在芃姬的面前伸出胳膊。

芃姬擡頭看了看天空微弱的光,不適的瞇了瞇眼,才看向這站在自己邊上的人。

比那日更瘦了,想必這一個月確是辛苦了,才能將兩個親王及那收到波及的一百多個大臣查的底朝天。

父皇可真狠,就那樣讓一個太監將那長長的聖旨念給他們這幾人聽。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她扯起的笑臉,她是這樣一張無害的臉,“駙馬辛苦了。”說著她搭上那只胳膊。

一個女子穿著繁瑣的紫色宮裝,輕輕的搭著一個身著紫色官袍的胳膊,兩人緩緩的穿過禦花園,從文監殿行至宮門口。

公主府門口,林嬤嬤牽著若姐兒的小手張望著站著,兩旁站著幾位大丫鬟,中間是一個小火盆。

芃姬是笑著進府的,她很是順從的跨過了那火盆,彎著腰摸了摸若姐兒的腦袋,安撫了她兩句,而後便由幾位大丫鬟引著去浴池。

只是在浴池門口,一直跟隨的法一卻是被攔在了門外。

“駙馬去忙自個的吧。”

法一欲言又止,心中隱隱的不安升起,終是看著那個背影最終在門關上後轉身離去。

在書房門口又被拒了一回的法一,出了府直奔法府。

“長師,現如今還不能將真相告知殿下嗎?”法一急急的問。

她怎能不急,殿下如今分明就在怪自己。她定是覺得是自己一意孤行想要給英王安罪名,自己前嘴剛說要去告狀,後腳就出了這事。

她想給自己解釋些什麽,都說不出一個能站得住腳的解釋。

難道她要說,殿下,那不是我給英王安的罪名,是他真的要造反。也不是我告的狀,是別人。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也不是我想親手查的,是晉成帝一定要我查。

誰信吶。這話說著連自己都不信。

如若不是她親自操的刀,也許還能說得過去。

法引嘆著氣,“並非我不想告知顏兒,而是她的親母不想啊。”

“憑什麽?憑什麽她說不告訴我們就不說,殿下覺得自己不是晉成帝的女兒,已經打消了要做皇帝的念頭。”法一有些氣憤,“長師,殿下她很想知道自己的姆媽是誰,雖然殿下從未言明,但她真的很想知道那些我們隱瞞的事兒。”

法一像是在自言自語,“殿下她在生我的氣,許是在埋怨我。”

“族長,我們不能因小情而毀了我們這麽多年的努力啊,顏兒,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我比誰都擔憂她。可是你我怎能忘記那漫山的屍首,那被鮮血染紅的河流。”法引帶著蒼老的哭腔,身子不住的顫抖,雙手撐著一旁的桌子。

夜幕降臨,法一是耷拉著腦袋神情哀哀回的公主府。

她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讓一向灑脫的思齊都苦著臉不發一言的跟著。

這讓她想起了族長年少的時候,那個時候的仕女族剛剛沒有了往日的笑容,沒有了歡聲笑語,只有永遠延續的哀沈。

族中每日不同年齡的人呆的地方做的事兒是不一樣的,那一次,被外面的人發現的是最低的水田及水田前的房屋,那是家中有一個或者兩個大人在忙活著。

也因此,幾乎每一家都遭了禍,一些受了重傷但自小習得吐息之法的靠著閉氣活了下來,但那也只是少數。

族中像她與族長這般大的孩子都是剛剛第一次下山的年紀,原還在新奇那些從未見過的集市、官衙、鋪子等,卻一個個再沒了笑容。

每一個孩子都拼了命的練功,族上百年留下的那些本事,原本族中的孩子都是依著興趣學些什麽的,可那件事發生後,卻是只苦練那些殺傷力及逃跑的功夫。

就像自己,學了刀劍,學了拳腳,均是殺傷力最強的。而族長十幾載,只專門苦練輕功。

“族長,為何當初,你只練輕功呢?”這是法思齊一直想知道的事兒。

法一聽了並未有什麽表情,“我練輕功,只為做到,進這天晉的皇宮如入無人之境,我能頃刻間出現在晉成帝的面前,取他首級罷了。”

法思齊沈默了,她就知道族長不可能毫無理由這麽多年只練殺傷力弱的輕功,原來她還猜測,是不是族長為了以後便於逃跑……

是她錯了。

進了府中,法思齊便消失了,她現如今在公主府也有了單獨的房間,偶爾住在府中以便能好好保護族長。

法一沐浴後便回寢臥,她一開始還輕輕的試探著推了推門,她隱約覺得殿下怕是今日不想見她。可門,竟然推開了。

房內一片寂靜,法一穿過外室,進了內室。床簾已經打了下來,隱約可以看見床榻上慫起的一塊。

她躺在了空著的床榻外側,芃姬正背對著外頭側躺著。

法一望著床頂,斟酌再三,試探著開口,“殿下,可還記得那個魏家二房的女子?”

依舊死一般的沈靜。法一本也沒奢望殿下能回自己,又說著:“就是被賢王納了的那個,後來她的兄長便無法無天的那個。此次便是她主動告知了我那英王的地下有一個兵器庫的。”

原本以為不會得到回應,法一本想繼續說著,誰知她還未開口,芃姬便說了一句:“想必在那魏姓女子開口之前,你早已知曉了吧。”

法一一頓,失了神。殿下為何會曉得?這便是她認定了是自己的錯的原因嗎?

芃姬轉身躺平了身子,同樣看著床頂,“以本宮對駙馬的了解,想必在泉州之時,駙馬便知曉了大皇兄的所有罪狀吧。”她嗤笑了聲,“可駙馬又怎會上報父皇,定是要找好機會一次一次的試探著父皇底線。先是給了個斂財的罪名,誰知父皇卻是不打算嚴懲一個愛財的兒子。”

法一喃喃道:“殿下……”

芃姬轉身面對著法一,她擰眉認真打量著眼前這張臉,用食指輕輕撫著那眉那眼。“想必駙馬定是早知曉的,不然那消失的一百萬兩又是如何出現的。駙馬操控出了這一切,確是一難得的奇才。駙馬可能答應本宮一事?”

法一楞楞的側過身子,她腦子亂的很,只會本能的開口,“何事?”

她以為這些,殿下永遠不會曉得的。不知怎的,這些她永遠都不想讓殿下知曉。

在殿下的心中,她可以是手段很辣的廷尉,可以是鐵面無私的丞相,可是不能是老謀深算,詭計多端的法牢酒。

她今日才知曉,自己有多怕殿下認識自己的真面目,有多怕殿下會厭惡自己。

這樣一個整日搞些陰謀詭計的惡人,誰又會喜歡呢。

芃姬依舊是帶著笑的,她擰著眉扯著笑,眼中卻是毫無溫度,“駙馬要答應本宮,往後想要本宮如何做,便直接告知本宮,勿要暗裏費盡心思策劃良多。本宮定會如你的意。”

法一腦子嗡的一聲,殿下真的都知道了!殿下竟以為,自己會這般算計她嗎?法一的眼淚一下便掉下了。

她怎麽會,怎麽會舍得設坑讓她跳。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替殿下鏟除敵手啊。

芃姬的手指劃過那濕潤的臉,帶著濕痕劃過那下巴,停留在那唇上,“駙馬這是流淚了?為何要流淚,難不成這世上真有什麽是能傷到駙馬的嗎?”

芃姬的話很輕,卻一字一句重重的打在了法一的耳中。

“本宮當日還嗤笑駙馬,竟敢大言不饞口出狂言,說只要駙馬不想,便無人能傷得到駙馬。如今看來,好笑的倒是本宮了。”芃姬自顧說著,她瞧著法一的淚痕,竟有些莫名的爽感。

那股子爽感之下,心中的隱隱作痛卻是更頻繁了。往裏的所有,她與法牢酒的所有,不過是她計劃中的一部分罷了。

她偏偏就是將心在這兒掉了。

待在文監殿的那一個月,她總是能想起那一樁樁一件件,看似毫無聯系的,仔細一縷,竟是那般的巧合。

大皇兄這樣求穩的人,又有蔣國公那樣睿智的人在身後,怎會到了私自招兵的地步。他是嫡長子,只要沒有大錯,又有這樣強勢的外家支持,即便父皇不立他,滿朝文武也不會答應。

除非有一個人在背後逼他,讓他不得不前進。

而這個人能騙過蔣國公,還得敢與蔣國公及半個朝堂作對,那個人還得有動機。

她的好駙馬,不惜連她自己這個人都搭進來了,一定要推她看中的人上位。

而這個被她看中的人,便是自己。

不知怎的,法一的眼淚卻是止不住,一直往外冒。

這樣的情形,還是當年八歲的時候,跪在母親與姆媽的屍首面前才有的。

她無聲的流著淚,任那只手所到之處帶起一道濕痕,她還尚存著的那一絲理智想讓自己停下,停止這無顏面的場面。

可心中那生疼的感覺,那莫名一直往外冒著的淚珠,吞噬了她最後那點理智。

她抓住在自己臉上的手,動作遲緩,將其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而後什麽都未說,只是將自己的腦袋埋進芃姬的懷裏,讓自己這一張狼狽的臉不被看見。

芃姬楞了一下,將自己的手抽出,原本想推開的動作,也在聽見那輕輕的一聲聲啜泣中停下。

終究她還是將手放在法一的肩上,僵硬的緩慢拍著。

許是她對這個人到底是無法真正的硬起心腸,可她在心中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了。因為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她設的一個圈套。

畢竟為了她的那些目的,這個人是連自己都犧牲了呀。

不然她獨孤傾顏,是何德何能,能有這樣一個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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