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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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的一大早天色陰沈,史蒂夫、巴基和山姆肩並肩站在了醫療實驗室外。在他們身後的窗外,冷雨敲打在淡藍色的落地窗玻璃上,然後如滴滴淚痕般滑下。

“今天這次秘密醫療實驗手術,我們稱之為‘喚醒’項目。”弗瑞在對面用獨眼盯著他們仨,“只能你一個人進去,羅傑斯隊長。威爾遜和巴恩斯只能留在外面等。”

山姆:“大約多久?”

“兩個小時左右。這和羅傑斯第一次註射血清是截然不同的過程,實際上血清還在他的體內,只是部分功效‘熄滅’了。而我們需要做的,就是重新喚醒這些功能。但你們也知道,從來沒有第二個人這樣幹過,因此我們沒有把握對可能出現的排斥反應做出任何有效的——”

“不用說了。”巴基低聲打斷尼克·弗瑞,“我們等他出來。”

弗瑞打開實驗室大門,巴基看到一些醫護人員正在忙碌地為檢測設備和藥劑而走來走去。

史蒂夫吸了口氣,然後轉向他和山姆,露出笑容:“那麽,我要進去了。”

但巴基深知史蒂夫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這麽輕松。這項“喚醒”手術具有59%的死亡率,這意味著,他們失去史蒂夫的可能性,遠大於史蒂夫能活著回來的幾率,沒有人能輕松以待。

“我相信你,隊長。”山姆難得嚴肅地盯著史蒂夫,“今晚我們吃披薩怎麽樣?你再出來就不會嫌街對口那家披薩店的餅邊太硬嚼不動了吧?”

史蒂夫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向巴基。

在他嘴唇蠕動的一瞬間,巴基就已經知道他想要對他說什麽了。

“在我回來之前,別做傻——”

“但每次做傻事的都是你。”巴基搶在他說完之前說道,“尤其是這次,不可能更傻了。”

他放任自己目不轉睛地盯著史蒂夫那張溝壑縱橫的臉瞧。這一次,可能唯有這麽一次,他看著這位摯友的眼神格外肆無忌憚。

因為從前他們之間的每一次離別,巴基都知道史蒂夫會回來,他們還會再見面,無論這之間相隔多久。

但這一次……只有這一次,59%死亡率的殘忍數字拉扯著巴基的心臟不斷下沈,他無法抹殺這個數字對他情緒的影響,無法去忽略史蒂夫極有可能真的再也回不來的事實。

“你在賭博。”巴基小聲說道,“以命相搏,你輸不起……史蒂夫,其實我們都輸不起。如果你後悔——”

“我不會後悔。我相信,這個賭是值得的。”史蒂夫抓住他的肩膀,堅定地握了握,藍眼睛中閃爍著光芒,“就乖乖等我回來,好嗎?”

史蒂夫始終都沒有改變過,仍然是那棵倔強起來五匹馬都拉不回的豆芽菜。除了點頭默許,巴基什麽也做不了。

然後他只能眼睜睜目送史蒂夫走進了實驗室大門。弗瑞看了巴基和山姆一眼,也跟著史蒂夫走了進去。緊跟著,門被關上了,將兩個世界徹底隔離開來。

那扇門逐漸關閉的過程,就像是一個莊嚴的宣告,一個沈重的儀式,沈甸甸落在巴基心底。在那一瞬間,巴基只覺得一陣眩暈,剛剛與史蒂夫最後的對話,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心神與力氣。

“餵,你沒事吧?”山姆抓住他的胳膊,“你看起來不太舒服。”

“我得……我得出去喘口氣,我……我不能呆在這裏。”巴基扶著自己的腦袋,眉頭緊皺。他不願讓山姆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樣,盡管他知道,山姆肯定會明白他的感受。

“拜托你在這裏等,好嗎?我……萬一有什麽事,及時聯系我,我馬上回來。”

山姆有點擔憂地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可你真的沒事嗎?”

巴基閉了閉眼睛,搖頭:“我得……出去走走。”

他推開山姆的攙扶,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沿著走廊向外奔跑,闖入陰霾落雨的城市,直到徹底消失在山姆的視線中。

在紐約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街頭,巴基停了下來。

他已經被雨水徹底澆透了,黑色的夾克衫和牛仔褲緊緊貼著他的皮膚,冰涼,不適。

但比起這點冷雨的澆灌,身為冬兵的經歷早就令他感受過無數次更嚴酷、更漫長的寒冷,巴基深知,自己根本就不會因為這點淒風慘雨而脆弱生病,雖然他的模樣看起來狼狽極了。

他站在那兒,一縷縷長發濕漉漉地黏在臉上、肩膀上,雨絲順著他的額頭滑下,打濕他的睫毛,令他不斷地眨眼睛。他看起來十足像是一個沒有家的流浪漢,人群在他身旁川流不息,不斷有好奇的目光短暫地落在他身上。

盡管大雨傾盆,紐約街頭仍舊車水馬龍。紐約還是那個紐約,但紐約早已不是固執盤旋在巴基回憶中的那個紐約了。

巴基在雨幕中擡起頭,看向那些高聳入雲的現代化高樓大廈,看向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霓虹燈與巨大數字屏。

曾經不是這樣的,巴基遲鈍地回憶著。

他面前的這家冠冕堂皇的法式餐廳,曾經是一個落魄的小照相館。而他背靠著的這家4S店的位置,曾是一家販賣舊物的小鋪。他仍然還記得,這家鋪子門口曾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留聲機,每當他和史蒂夫路過時,都會忍不住為留聲機中那些古老的音樂駐足片刻。

巴基眷戀那些東西,慶幸自己已經找回了記憶,因為當他一無所有時,記憶便是他唯一所擁有並珍藏的寶貴秘密。

世界不屬於巴基·巴恩斯,史蒂夫不屬於巴基·巴恩斯……只有記憶屬於他自己。

巴基慢慢閉上眼睛。

一瞬間,那些他珍藏的回憶傾灑而出。時光在他的腦海中急速回轉,於是雨水從土壤逆流回歸天空,高樓傾倒大廈崩塌,匆匆疾行的人群不斷後退,後退,後退……

直到一切的一切都退回到最初的原點,老唱片的歌聲再次從背後的留聲機中緩緩逸出,對面照相館前的姑娘們正在偷看一個精神抖擻的短發青年,而那個青年毫不猶豫地沖她們拋了個媚眼,然後拉著他那個瘦小得像一棵豆芽菜的摯友,從巴基面前匆匆走過。

那就是他和他的史蒂夫。那是一段青春洋溢的歲月,他們無知,貧窮,卻對未來滿懷希望。那是他此生擁有過的,最滿足最幸福的歲月。

“再見。”他在回憶中對著那兩個青年的背影說道。

再見,史蒂夫,無論你能否從59%的死亡率中挺過來,我都必須真正地告別你了。

就像是聽到了巴基的所思所想一般,他仿佛看到那棵豆芽菜緩緩扭頭,目光不可思議地停留在他身上片刻,然後穿過他的身體,看向那部老式留聲機。

“這首歌不錯。”豆芽菜揚起金色的腦袋,仰望他高大的朋友,“巴基,你知道這首歌叫什麽嗎?”

“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

手機在衣兜中震動,巴基猛地睜開眼睛,用力將眼角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的多餘液體擦掉。

是尼克·弗瑞!巴基的心臟在一瞬間猛然縮緊,難道是史蒂夫……不,不行,求你,不要是那件事,千萬不要……

“怎麽了?”他急促地抓起手機,手指發著抖,強壓下內心深處的恐懼,屏息問道,“難道——”

“不不,別誤會。”弗瑞馬上解釋,“並沒有發生你我都懼怕的事。”

巴基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快要躍出胸口的聲音,他重重呼吸,幾乎是小心翼翼地詢問:“那現在是什麽情況?”

“羅傑斯還在手術中,我並不知道具體情況,但暫時沒有發生排異反應,否則一定會有人通知我。巴恩斯,我找你不是為了羅傑斯隊長,而是有別的緊急事件需要你處理一下。”

“怎麽了?”

“很抱歉在羅傑斯接受‘喚醒’手術的關頭打擾你,但我們監測到了時空波動的信號,這非常詭異,我想你應該明白,一般來說這可不是什麽好事。我們猜測或許與先前覆仇者們的時空穿越行為有關,你知道的,萬一——”

“直說吧,需要我做什麽?”

“我會給你一個坐標,那就是發生時空波動的位置,你馬上去偵查一下——註意千萬不要輕舉妄動!無論發現任何可疑人事,你都不要孤身對付,只需要立刻匯報,我們再酌情加派人手進行處理。”

“明白。那史蒂夫那邊——”

“威爾遜會一直盯著的,有任何消息我們都會馬上通知你,你放心吧。”

巴基掛斷電話,很快,一個加密過的坐標信息便傳到了他的手機中。

一看到那串密碼,巴基就暗暗心驚,眉頭緊皺——這個坐標他認識……因為他在那個位置呆過一段時間,而且,這可不是什麽好的回憶。

那正是皮爾斯曾經關押他的地方——表面上是一家普普通通的銀行,實際上曾在一段時間內被九頭蛇所把控,地下室被九頭蛇用來“儲存”並洗腦冬兵。

巴基馬上給弗瑞傳簡訊:我懷疑是九頭蛇餘黨,但無論如何,我會先去偵查看看。

弗瑞回覆:一切小心。

銀行位於紐約市中心的某個位置,離他並不遠。巴基迅速上路,心中不斷盤算著九頭蛇利用時空漏洞死灰覆燃的可能性,以及如果對方人數眾多,而且認出了他的話,他該要如何應對。

巴基很快便抵達了銀行的位置。銀行仍然在正常營業,表面上看起來並沒有發生任何異動。

但巴基可不敢放松警惕,因為這意味著,時空波動的問題真的是發生在地下室,那麽是九頭蛇餘黨的可能性更大了。

他警惕地在通往地下室的電梯處駐足,但這裏的地下室是銀行的機密區域,普通人並沒有下去的權限。而且,有可能下面出現的人不是他自己能對付的。

“你是做什麽的?”或許是因為此時此刻一身濕透的模樣太過狼狽了,一名保安開始懷疑地打量他。

算了,這事耽誤不得。巴基咬咬牙,下定了孤身闖入的決心,掏出弗瑞給他偽造的FBI證件,嚴肅地對保安說道:“我是詹姆斯·羅傑斯探員,現在懷疑你們銀行的地下室內有可疑人員出沒,我需要馬上進入地下室查明情況。”

“啊?可疑人員?不可能啊……”那名保安納悶地看著他,“我在這裏守了一天了,今天從早上開門到現在為止,沒有一個人使用電梯進出過地下室……”

保安的這席話令巴基更加緊張起來——沒有人進出過,卻檢測出了詭異的時空波動,那麽這是坐實了這裏已經出事。

“別廢話了,我必須馬上下去!”他有些兇狠地對保安命令道,“另外,立刻疏散這裏的所有工作人員和客戶,以免發生危險!”

保安被他的模樣嚇到了,立刻拿起對講機與這裏的上級匯報了一番。大約是銀行高層怕真的出事,他很快便申請到了權限,掏出鑰匙為巴基打開電梯鎖。

“需要幫忙嗎?”

“這忙你幫不上,快去疏散!”

保安當然不想多摻和,於是聽話地拔腿就跑。

孤身一人進入電梯後,巴基便將手套摘下,露出銀光閃閃的振金拳頭。他的心臟隨著電梯的緩慢下降而一點點拔高——如果只有一支九頭蛇小分隊,或許他可以對付。但九頭蛇對他的能力實在是太心知肚明了,如果他們使用極端手段控制他呢?如果他們身上攜帶有血清失效針劑,那麽他還有沒有時間在被制服之前向尼克·弗瑞匯報情況?

電梯在他胡思亂想之際發出“哐啷”一聲,然後穩穩停駐在地下室的最底層。巴基屏住呼吸,拔出手槍,略微低頭,將振金臂護在胸口,擺出戰鬥姿態。

電梯門緩緩打開的每一寸移動都傳出令人心驚肉跳的磨合聲,而隨著開門的縫隙越來越大,一個高大的身影逐漸出現在電梯門口。

果然有人!巴基猛地舉起手槍對準目標額頭,大吼一聲:“別輕舉妄動!”

那人也馬上舉起武器護在身前。

但就在下一秒鐘,當看清對方的面容後,兩個人同時如石化般定在了原地。

巴基愕然看著地下室中的不速之客,腦子裏一片混亂,非常勉強地從嗓子眼裏擠出聲音:“你,你是……”

而比起他,對方的情緒顯然波動得更加激烈。

“巴基……天哪,你是巴基!”那人驚呼著,親切熟悉的藍眼睛在一瞬間泛起水光,欣喜若狂地凝視著巴基的臉,“你……你還活著!你真的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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