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顧及江予的身體，賀霖只做了這麽一次，隨後抱著他去洗了澡。等出了浴室，江予坐回床邊擦著頭發，賀霖則把方才被他們弄臟的軟墊拿去洗。

看著賀霖熟門熟路地拿著軟墊出了房門，江予忽然就想到了高中的時候，他們在飄窗上互相給對方弄的那次，也是一不小心弄到了白凈的軟墊上。

賀霖一進臥室門，看見的就是江予一手將毛巾按在頭上，不規則地畫著圈，視線則一直停留在旁邊的飄窗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走近了，俯身在江予唇上先印了個短暫的吻，隨後接過毛巾幫他擦拭。

面前忽然被一股與自己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的沐浴露清香所包圍，江予情不自禁地笑出了聲。賀霖捕捉到了這聲輕笑，問他：“笑什麽呢？”

江予不作聲，攥著對方的衣擺，又朝自己拉近了些許。

這一拽，就讓賀霖的膝蓋幾乎抵著床的邊緣，他幹脆擡起一條腿，半跪在了江予身側。

“剛發什麽呆呢？”沒收到剛才那條問題的回答，賀霖轉而又問。

當下的位置讓江予面前正好對上了對方的腹肌，他擡手戳著那塊經過五年時光也沒軟下來變成啤酒肚的地方，被賀霖一把扣住了手腕，才悻悻然擡頭，自下而上地凝視起了賀霖比以前也更為深邃的臉。

“想到之前我們在飄窗上幫對方弄的那次了。”江予雲淡風輕地說道。

只這一句話，就幫賀霖也喚回了當時的記憶。他無奈又自制地苦笑了聲，說：“還記得當時最後是我媽幫我們洗的軟墊。”

“是啊，”江予應和道，“我媽回來後還訓我，怎麽老是把東西吃到墊子上，還屢教不改。”

賀霖故意誤會，一臉驚訝地盯著他問道：“你一直在飄窗上自己弄？”

沈默大概持續了好幾分鐘，江予才倏地按在他腹上把人一把推開，惡狠狠地起身要去拿吹風機，順便思考著今晚把賀霖趕去沙發上，讓他這輩子都只能自己弄的可能性。賀霖沒有站穩，倒退了好幾步後，嬉皮笑臉地又拉住了江予。

他的聲音還帶著笑：“別走別走，我幫你去拿。”

等賀霖從浴室拿了吹風機出來，江予已經拿著手機回到了床上。賀霖幫他吹著仍有些濕潤的黑發，換回了正常的語調問道：“明天什麽時候回家？”

江予正好在回覆俞寧茵發給他的消息，漫不經心地說道：“就晚飯前吧。”

“好。”賀霖應了一聲，猶豫片刻後，還是選擇問了句：“準備明天和叔叔阿姨說？”

“嗯，等吃完飯了上樓再說，奶奶那邊還是打算再等等。”

吹風機發出的嗡鳴聲中，賀霖緩緩說道：“那你上樓的時候，在二樓喊我出來吧。”

江予微微轉了下腦袋：“怎麽？”

“和你一起。”

雖然只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但江予瞬間就明白了他想表達的意思。

他們當時說好了，要一起扛。

江予轉回了視線，靜默許久，又說：“你爸媽那兒呢？”

聲音有些輕，被吹風機的響聲覆蓋了過去。賀霖摸了摸江予的發，都吹幹了，於是他關了機器，問道：“什麽？”

江予掀了空調被鉆進去，說：“你和林阿姨他們說過了嗎？我們覆合了。”

“早說了。”賀霖到浴室放回吹風機，回來後上了床，把江予抱進懷裏，說道：“我媽每隔兩天都要來問一句，我們剛覆合第二天她就知道了。”

江予在他懷裏稍稍調整了位置，等靠著舒服了，抱緊了，方才問道：“那明天我也得去打個招呼才行。”

半晌，他又笑了聲：“讓你爸媽藏了這麽多年的秘密，也是不容易。”

賀霖也無聲地眼角彎了彎，微低下頭靜靜地看了他一眼。

“好。”

結果沒想到，第二天先知道他們覆合消息的，不是俞寧茵和江景鑠，竟是喬素穎和傅思遠這對夫妻。

早上兩人都睡得久了些，突然被電話鈴聲吵醒。

賀霖一手沒放開江予，另一手反手從床頭櫃上拿過了電話，接起後直接擱在了耳旁。

“兄弟，”傅思遠咋咋呼呼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我覺得還是要掙紮一下。”

江予迷迷糊糊地被聽筒裏逸出的聲音驚醒，還沒回過神來，連眼皮都沒睜開，但隱約覺得這嗓音有些熟悉。困倦讓人丟了防備，他下意識地嘟囔了一聲：“誰啊？”

電話那頭的傅思遠呆滯了幾秒，隨即接連“臥槽”了好幾聲，幾乎是蹦到了喬素穎身邊：“臥槽，我聽到賀霖那兒有男人的聲音！”

喬素穎白他一眼：“不是男人難道他還成了人妖啊？”

“不是啊！”傅思遠喊道，“是別的男人！剛睡醒起來那種懶散的聲音！”

賀霖：“......”

那邊震驚之餘，所有的談話聲也都完整地傳到了仍躺在床上的兩人耳朵裏。江予楞了兩秒，才意識到剛才自己闖了什麽禍。他把自己埋進了空調被裏，假裝充耳不聞，好似這樣就能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

賀霖恢覆得快，清了下嗓子，在亂七八糟的一團被子上勉強辨認出了頭的方位，胡亂揉了兩把後，才緩緩喊了一聲：“傅哥。”

“是我。”那頭已經換了人，是喬素穎接的話。

賀霖輕笑著問了一句：“傅哥人呢？”

“跑一旁懷疑人生去了吧。”喬素穎側過身，看了沙發上一臉懵逼的傅思遠一眼，也無奈地笑了笑。

“是和江予？”她言簡意賅地問道。

“對。”

“果然，”喬素穎像是舒了口氣般，“前幾天我們家傻子單身派對完了回來就說，時隔好久見到江予，他們發小倆關系還是這麽好，那時候我問了句，就猜到你們是不是覆合了。”

“苦盡甘來，恭喜啊。”她又添了句。

賀霖把人從被子裏撈了出來，朝話筒誠懇地說道：“話說回來，還真是托你們夫妻倆的福了。”

江予徹底清醒了，他指了指手機，朝賀霖做著嘴型，問他那頭是誰。賀霖對他回了一句，是喬素穎，他便要來了手機。

“餵，”江予說道，“恭喜結婚。”

“謝謝，”喬素穎回，“同喜同喜。”

江予抓著被子一角，一字一句地說：“那個......五年前的事，謝謝。”

不僅僅是為了這次得知的真相，更是在走馬燈中，對方曾揚言說的幫忙，再推至最開始，發現他們關系後的隱瞞，以及在擔心後拜托喬旭影的建議，他都得與對方說聲：“謝謝。”

“都五年了，還說什麽謝謝啊。”喬素穎不是很在意，輕松地說，“能有個好結局，就是最皆大歡喜的事了。”

江予低聲笑笑，肯定了一聲。說完後，他忽然想到了，在走馬燈中喬旭影單獨與他說的，關於水槽的一番話。自己和賀霖的這座水槽大約只剩了一個出口，還不知是堵是疏，那麽喬旭影的呢？

只是他又想想，直接問出口未免太過八卦，就如喬素穎所說，能有好結局，就是皆大歡喜，如若不能，那也強求不來。於是他沒有多問，只是又與喬素穎隨便寒暄了幾句，才把手機還給了賀霖。

賀霖接過後，那邊也已經換回了傅思遠。

“傅哥，你剛說要掙紮什麽？”

“我...”傅思遠欲言又止，他本想再來問一次賀霖，願不願意賞個臉為他添個伴郎。但經過方才喬素穎簡單地給他說明了兩人的關系後，現在一想到他們夫婦倆......哦不對，是夫夫倆的情況，便也只能默默作罷。

“沒什麽，”他說，“你們傅哥我也不是什麽大嘴巴的人，別擔心啊。就是你們倆瞞我這麽久，下周來婚禮的時候可得給我多包點份子錢！”

賀霖失笑：“鐵定給你包個厚的。”

掛了電話，兩人睡意全無，在躺了一會兒之後就起了床。在家混過大半天，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他們驅車回家。

不過二十分鐘的車程，很快就到了家樓下。江予忽而說道：“我現在就開始緊張了。”

賀霖捏了捏他的手，安慰道：“我相信叔叔阿姨，就算一開始接受不了，應該也不會太為難我們的。”

手上無名指是空的，出門前，江予把戒指暫時拿了下來，找了根項鏈穿上。他摸著胸口隱藏在衣服後面的圓環，微微點頭，深呼吸一口後，與賀霖一同下了車，暫時兵分兩路，進了一樓。

俞寧茵難得有空，親自買菜下廚，等飯的時候，江奶奶又問了好幾句關於江予的身體，以及他現在工作的事，江予一一耐心答過，等俞寧茵燒完了菜，一家人隨即開飯。

一頓飯間，俞寧茵跟他嘮了全程的家長裏短，什麽住人家家裏不要總跟在自己家裏一樣懶散任性；工作不要太拼，更不要以為自己身體還行了就去跳舞；一切都要以自己的身體為第一雲雲。江予本就心中忐忑，在聽見第一句話後更是心虛地開始食不下咽，想到家裏的早飯晚飯都是賀霖做的，偶爾一兩次他躺在沙發上睡著了，連洗澡都是對方回家後抱著他去的浴室......他不自覺地臉紅，只得埋頭安靜吃飯，將“食不語”貫徹到底，倒是惹得江景鑠頗為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問：“身體不舒服嗎？”

“沒。”江予這才裝作雲淡風輕地開口。

江景鑠擔心，又伸手在他額上貼了一會兒，沒覺出熱度來，才稍稍安下心。

飯後，桌上碗筷都被撤了，江予先給賀霖發了一條消息。

“我們吃完了。”

賀霖很快就給他回道：“我們也是。”

握著手機，江予心跳愈漸加快，偏偏江景鑠還火上澆油，冷不防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差點一個激靈跳起來。

“這麽激動做什麽？”

江景鑠看他猛地收起了手機，有些好笑，又悄摸地彎腰在他耳邊說道：“藏什麽小秘密了？”

可不就是馬上要說個藏了許久的小秘密麽......

江予眼神閃爍著，岔開了話題：“這就上樓了？”

“不然呢，”江景鑠起身反問了聲，“你奶奶也要洗洗睡了。今天不回賀霖公寓那邊了吧？”

江予點了點頭，又道：“爸，媽，你們先上去吧，我找賀霖有點事。”

“這才剛回來多久就又找人去啦？”俞寧茵搖頭嘆了聲氣，“發個消息不行？又住人家家裏又老是找人家串門。”

江予不置可否，只是緘默著起身穿鞋。三人出了江奶奶家，到二樓時，江予停了腳步，看江景鑠和俞寧茵兩人又上了層樓後，取出了掛在脖子上的戒指，戴到了無名指上。

“叮鈴——”

門在剎那間就被打開了，賀霖大約是一直守在了門口，側身讓江予進門後便輕聲說：“剛聽到你們上樓的聲音了。”

江予正要換鞋，林馨卻很快從客廳走了過來，攔住了他。

“小予別換了，”林馨說，“我跟老賀和你們一起上去。”

聞言，江予直接僵在了原地，求助式地望向了賀霖。

後者則朝他聳了聳肩，也表示無奈。

“林阿姨......”江予喃喃了一聲，已然忘了自己原先打好的腹稿。

“小予啊。”林馨也喚了聲，驀地，她擡手抱住了江予。

她一個只有一米六的人，去環抱一米八的江予，都不得不踮著腳。江予便微微低下了身子，讓林馨抱得沒有那麽艱難。林馨在他後背上輕輕拍著，低聲道：“孩子啊，真是苦了你了......”

江予感受著那一下一下在他後心處的安撫，不由在心裏想著，這母子倆，連安慰人的方式都是如出一轍。

眼中酸澀，他輕拍了兩下林馨的手臂，道：“不苦。”

足足好一會兒，林馨才松了人，一把揪住賀霖的後領，咬著牙道：“賀霖以後要是再做些讓你難過的事了，你就來找我們說理，這兒子我們不要也罷！”

“媽！”賀霖把著自己的領口喊了聲，“我真是垃圾桶裏撿的嗎！”

“明明是你爸二十幾年前充話費時候送的！”

江予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來，幫著賀霖把他的領子從林馨手裏解救下來，轉而握緊了他的手說：“林阿姨，您不要了，我還是舍不得的。”

賀霖頓時蹬鼻子上臉，囂張地望著林馨，一副挺自豪的模樣。林馨朝他翻了個白眼，往裏屋喊著：“老賀！怎麽還沒好啊！”

“來了來了。”賀學博緩緩從書房走了出來，氣定神閑地說：“急什麽，就上個樓的事，看你一驚一乍的。”

“什麽叫就上個樓的事，”林馨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領口，說，“這幾乎就等於是見親家了。”

“那個...林阿姨...”江予見縫插針地出聲，“還不知道我爸媽他們會不會認可我們呢......”

這就喊起親家來了，是不是有些過早？

林馨擺擺手道：“不用擔心，我和你媽關系這麽好，她要是接受不了啊，我這不還能替你們勸勸。”

她這話說得有理有據，只是聽了之後，江予總覺得莫名有些不靠譜......

到了最後，江予幾乎是被推搡著上的樓。一行四人浩浩蕩蕩的，要是讓樓裏其他人見著了，還真不知道會以為他們要去做些什麽。到了門口，江予正好沒帶著鑰匙，只能按門鈴。

過了三四秒，大門才被打開，俞寧茵站在房裏，看到面前突然出現的一大波人時驚了一下，瞬感疑惑。然而，這份疑惑在視線順著前面倆年輕人挨著的手臂，一路往下碰上兩人緊緊十指相扣的手時，才終於到了最高點。

這...這是怎麽回事？

幾人進了屋，江予說：“媽，有點事想和你說。爸呢？”

“回書房了。”俞寧茵彎下|身從鞋櫃裏拿著拖鞋，一邊說。

江予隨即進書房喊出了江景鑠，後者和俞寧茵坐上沙發的時候還有些恍惚，心想著，家裏客廳這大燈，有幾年沒曾開過了？

“爸，媽。”

江予站到一邊，喊了聲，又朝身旁的人看了一眼。賀霖向他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方才收回視線，對江景鑠和俞寧茵說道：

“我和賀霖在談戀愛。”

說著，他擡手，摸了摸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補充道：“也已經和他定了一生。”

好一會兒都沒人說話，整個客廳鴉雀無聲，房頂中央的大燈明晃晃地照在六張表情不一的臉上，讓每一絲細微的變化都被不可避免地放大。

江予一直觀察著兩人的表情，半晌後，江景鑠倏然喊道：“江予。”

他招了招手：“過來。”

江予走近兩步，又覺得自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父母實在不可取，於是半跪在了地毯上，兩手分開放在兩人膝頭。

“什麽時候開始的？”江景鑠平靜地問道。

“高二快結束的時候，”江予說，“大學時因為一些事分開過一段時間。”

江景鑠擡眼瞥了眼賀霖，後者低下了頭。

“後悔嗎？”江景鑠拍了拍江予擱在他膝頭的手，摩挲著那枚戒指，說，“這條路可不好走，這戒指，現在可不會有任何的法律效力。”

江予卻望著江景鑠，認真地答：“不後悔。”

從他在草地上，向賀霖發出邀請的那一刻起，他就從未後悔過。即使分手，即使走馬燈中重來，這兩個字都從來沒有繞上過他的心頭。

“好。”讓江予沒想到的是，江景鑠忽地笑了。他說：“既然是你自己做的決定，我們也沒法多加幹涉。但你得記住了，現在你是說的‘不後悔’，如果哪一天把這‘不’字去了，也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們可不負責你感情生活的善後。”

聞言，江予比他笑意更甚，說道：“不會有這麽一天的。”說罷，他又看向俞寧茵。

俞寧茵皺著眉，並沒有直視著他，他輕輕喊了聲“媽”，才像是把她喊回了神。

她猛地傾身摟住了江予。

“孩子，”俞寧茵的聲音已然有些沙啞，“無論你喜歡誰，選擇誰去過後半輩子，都沒問題，只要你健健康康的。”

“只要你能身體健康，平安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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