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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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一出寢室樓,迎接他們的就是一聲悶雷。

徐肅望了眼天,問道:“你們帶傘了沒?”

“沒。”褚飛宇在快步中簡單回了一句。

徐肅再去看江予,見他也搖了搖頭。

褚飛宇走的速度快,已經與另外兩人隔開兩步距離,他快速說:“下雨就沖回來,教室回來就這麽點距離。”

徐肅小跑兩步跟上,應道:“也是。幾分了?”

“五十一。”

江予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身後,從宿舍區域跨入校園。他本低著頭盯著腳下的路,視線中忽然撞入幾片飄落的粉紅。

“我們學校居然還種櫻花的啊?”

前邊徐肅時機正好地問了一句,褚飛宇反問他:“你昨天沒看見?”

“昨天沒從這裏走啊。”徐肅說,“早上從東門進的學校,晚上在外面吃了飯才回的寢室。”

褚飛宇“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江予一直沒有吭聲,一片櫻花瓣在飄落的途中正好蹭到了他的手背,有些癢,他地捉住了那片花瓣。

到教室時,離上課只差了一分鐘,老師已經拿出了點名冊,就等上課鈴響。

賀霖早已去完打印店到了教室,甚至幫他們占好了教室後排的座位,趁著還沒鈴響,他隨口問了句:“怎麽比我還晚?”

褚飛宇朝另外兩位努了努下巴,說:“你問他們。”

賀霖隨即看向江予,後者神態自若地回了句:“起晚了。”

賀霖一猜也是如此,恰巧鈴響,他在對方臉頰上掐了一把,就收回了手,轉而湊近在耳邊輕聲說:“你就賴床吧。”

一一喊過到後,江予把方才收在口袋裏的花瓣放到了賀霖面前,賀霖給了他一個疑問的眼神。

江予瞥了眼教室前方的老師,扯出一張草稿紙,寫上:“不賴床的保證。”

賀霖接過一看,無聲失笑,隨即便將花瓣夾進了書頁間。

整整一上午,窗外的雷聲連綿不絕,雨卻遲遲沒有落下,像是正卡在嗓子眼的痰,咳不出來,咽不下去,徒留不適與煩躁,讓人沒來由地心煩意亂。

中午下課之後,四人一同出了教室,一直到岔路口,賀霖說:“那我去輔導員辦公室交一下資料。”

“要等你嗎?”江予問。

“不用了,”賀霖擺擺手說,“你們先回去好了。”

三人應了,他們在岔路口分為兩路。

雨雖然仍未下,但依舊有著即將傾盆的趨勢,他們不敢慢行,混在下課後的人群中往寢室方向大步流星走去。

又見了校門口的櫻花樹,江予忽而想起什麽,喊住了兩人。

“我突然想起來要去交獎學金申請表,你們先回去吧。”

褚飛宇回身問他:“打個電話讓賀霖幫忙交了不行?”

“不行,”江予搖搖頭,“得打印了手寫,還沒打印呢,再說交的時候要查學生證。”

“都快下雨了,過兩天交不行?你現在回去還要繞路。”

江予思考片刻,還是說:“還是去交了吧,免得拖到最後,順便碰到賀霖讓他也交了。”

另兩人不勸了,便說了聲:“那你快去快回吧。”

江予微微點頭,轉身就走。

周五是遞交申請的最終截止,前段時間他們一直忙舞會的事情,今天下午沒課了,後面兩天賀霖又要去打工,原本江予就等他到周五時一起去交,結果那天他們班的輔導員正好不在,幸好同辦公室的其他老師通融,在檢查完學生證和申請表後讓他們先交,隨後再轉交給了輔導員。

這回在回寢路上才又想起這件事,倒是讓江予依稀記起了原先也是如此,只是那時他懶得再走回辦公室,心想等周五交也沒有問題,於是直接回了寢室,結果差點得不償失。

去輔導員辦公室的路上會經過學校內的打印店,但畢竟是午休時間,江予到後發現前面還有三四個人在排隊。他怕賀霖交完資料已經走了,於是打了個電話,沒人接。

一直輪到了江予前面的同學,他打印了好幾遍,卻仍在糾結格式不對,在電腦上不斷修改。手機裏的忙音已是第四次傳來,店外又是“轟隆”一聲,江予眉間緊蹙,有些不耐煩地問著電腦前的人:“同學,請問你還要修改多久?”

那人連忙說了幾聲不好意思,直接退出文檔拔了U盤離開了。江予快速地打印了兩份申請表,丟下錢後大步朝辦公室走去。

雷聲的頻率似乎都變高了,江予又打了一遍電話,依舊沒人接聽,不經意間,他甚至都沒註意到自己小跑了起來。好不容易趕到輔導員辦公室,敲開門,卻看到輔導員的位置上沒有人在。

“劉老師。”江予喊了聲旁邊辦公位前的人,“請問一下唐老師今天不在嗎?”

被喚作“劉老師”的人擡頭看向他,說:“剛剛還在,有個同學來找她,你要不就……”

話至一半,忽然門又開了,兩人視線一同朝門口望去,正是江予口中的唐老師。

“哎,唐老師,這又有學生找你。”

“老師,”江予也喊了聲,“我來交獎學金申請表。”

唐靜慧深深看了他一眼,卻說:“既然你正好也來了,那過來一下。”話音剛落,她立即又轉身出了門。

江予深感疑惑,朝劉老師點頭道過謝後也出門跟上。

江予跟在唐靜慧身後,在心中揣測著唐靜慧喊他出辦公室談話是為了什麽事情,同時瞥到她手上拿著個文件袋和幾張紙,憑借紙上的字,他認出這就是方才在課上見過,賀霖要交給唐靜慧的資料。

“老師,”江予試探性地開口道,“剛才賀霖來找過你了吧?他已經走了嗎?”

唐靜慧莫名嘆了口氣,說:“剛走。”

聞言,江予輕輕點了點頭,又思及對方看不見,於是追加了一聲“好的”。他心想,對方剛才不接電話大約也是因為在和唐靜慧談話,兩人錯過了,只能回去提醒賀霖下午再來交一次申請表。

只是他轉念又一想,賀霖和輔導員有什麽好談話的,甚至談了近二十分鐘?

到了小會議室,唐靜慧拿鑰匙開了門:“進來吧。”

江予跟著她進去,關上門,說:“老師,那我先把這申請表填一下。”

“等一會兒吧。”唐靜慧攔住了他,“先和你說些別的事。”

他們就近分別坐在桌角邊的兩個位置,唐靜慧把資料放在了一邊,將文件袋中的東西取出後,徑直放到了江予面前。

“你看看吧。”

江予在視線觸及到眼前的東西時,瞬間睜大了眼,他不可置信地瞄了眼唐靜慧,又將目光移回到面前的東西上。

是照片。

是他與賀霖親吻的照片。

窒息的感覺久違地席卷而來,兩張獎學金申請表失力從擱在腿上的手中滑落,江予如夢初醒,用顫抖的聲音說了聲“抱歉”,彎腰將紙張撿起後放在了一旁,拿起了那疊照片。

像是一串連拍,又像是從視頻中截取出來的圖片,被打印成正常的五寸照片後並不是非常清晰,但依舊能辨認出照片中的兩位主角分別是誰,兩人所穿T恤前同樣的色塊,正是印在去年社團舞會T恤上的,江予至今沒看明白的那副抽象LOGO畫。

是他們去歡樂谷表演的那天。

是在谷木游龍上的那個吻。

唐靜慧伸指點了點其中身體被前排的人遮住了小半的那個,說:“這是你吧。”

半晌,江予無聲點了點頭。

唐靜慧又是語重心長地嘆了一聲氣:“江予,並不是老師不允許你們談戀愛,你們都已經是大學生,成年人了,作為輔導員,不可能像高中老師那樣去管你們。”

江予張了張口,唐靜慧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道:“也不是老師歧視同性戀,只是今天這照片是發到了我這裏,萬一明天發給系主任,發到院裏,發到上面怎麽辦?我們學校是沒有發生過先例,可你敢去試嗎?你敢拿自己的未來去試嗎?”

連發數問之後,她頓了頓,餘光看到一旁江予帶來的獎學金申請表,便拿過那張紙放到江予面前,疊在了那堆照片上。打印店的紙張薄,依稀還能透出底下的照片色塊。

“單是申請獎學金這件事,我就不能保證你們不會受到影響。”

江予低著頭,靜默許久,只能從他微乎其微的頷首中看出他的回應。

唐靜慧見對方一言不發,便準備讓對方自己思忖。C大的學生都是數一數二,她相信江予能夠理解她說的話。於是她拿開那張申請表,收拾起了照片,語調溫和地說:“你們私下好好想想,註意一下,以後不要再讓我看到這些照片就行。”

“唐老師。”江予倏然出聲喊道。

他擡頭,讓人聽不出他此時的心情起伏,近乎是淡然地問道:“剛才您和賀霖也講了這照片的事嗎?”

“就是講的這事,”唐靜慧點頭,“我就是想告訴你們有照片這件事,也不是說對你們有什麽懲罰,放心吧。賀霖說他會和你聊聊,要不是你正好來了,我也就隨你們自己去談了。”

半晌過後,江予才面不改色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收拾完照片,唐靜慧將它們放回文件袋,起身將那張申請表推到江予面前,說:“就在這填吧,填好了來辦公室交給我就行。”

“老師,”江予喊了一聲,“我回去填好了再來交吧。”

唐靜慧無所謂地“嗯”了一聲:“註意截止日期,不要太晚。”

出了小會議室,外面已經飄起了雨滴,唐靜慧問他:“帶傘了嗎?”

江予說:“沒關系,跑回宿舍很快的。”

唐靜慧關切地提醒道:“實在不行就先晚點再走,等雨停了。”

江予搖頭:“回寢室還有事比較急。”

聞言,唐靜慧也不再多說了,最後在江予肩上拍了拍,便朝著辦公室方向離開。

江予擡頭望了眼,天空陰沈,雨淅瀝而下,落在地上印出讓人惡心的密密麻麻的圓。衣服沒有帽子,江予直接步入了雨中。

手機屏幕也在頃刻間被雨水濺濕,江予顫抖著手,控制不住力道地戳了好幾回,才成功撥出去一個電話,然而,貼在耳旁的手機中傳來的依舊是聽了好幾回的忙音。

掛斷電話,他轉而打給徐肅,這次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他問徐肅,賀霖人呢。那邊答,剛回來就拿衣服去洗澡了……

“轟隆”!

隨著又一聲雷鳴,雨在霎時間成了傾盆而下,江予不等對方說完,徑直掛斷電話。快步成了小跑,路上沒有帶傘的同學連忙跑到室內或檐下躲雨,駐足感嘆這個在雨幕中奔跑的瘋子。

驟雨打濕了劉海,讓它們悉數貼在了江予的額上,發梢略微遮擋住了視線,他不以為然地擡手撥開,腳步絲毫不慢,腦中思緒不停。

照片究竟是誰拍的?

拍照的人為什麽要發給輔導員?

再去深究這些問題其實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江予無法克制地想起,隨即很快略過,他無暇去想這些。雖然與當初他們分手還有一段時間,但此刻江予腦中放到最大的只有一個問題。

——賀霖是因為這件事與他分手的嗎?

臉上許多雨水流淌著進了眼眶,可身邊卻沒人能提前幫他擦拭,他只能自己抹去,也不知抹的到底是雨水還是淚。暫時變得沒有那麽朦朧的視野中,出現了通往寢室樓區域的大門,以及附近的幾棵櫻花樹。

風成了呼嘯,忽然吹下陣陣花瓣,江予從幾片落花中穿過,跨入了寢室區域。

奔向寢室樓的途中,曾經一句句誓言在腦海中愈加清晰。堆砌,再放大,咧著血盆大口,仿佛嘲笑著他曾經的信以為真。

——“我們不分手吧。”

——“無論有什麽事,我們都一起扛。”

這明明都是那個人說過的話,可為什麽現在卻一個人自說自話地扛下了所有?難道這些話,都純粹只是口頭上一時的安慰嗎?!

驀地,江予又憶起了當初賀霖早戀暴露過後,與他解釋過的一句話。

——“我是男人嘛,該扛下來的……”

“這個傻子……”

江予在雨幕中囁嚅開口,發出的輕微聲響被輕而易舉地蓋在了雨聲之下。

多麽地相似啊……被發現,分手,連著的兩步都像是在重覆當年的往事。

可難道他就不是男人了嗎?難道他也要一直待在他自以為的保護傘下嗎?難道他就沒有資格與他並肩一起扛了嗎?!

為什麽即使過了兩年,這個傻子碰到這種事情時唯一的解決辦法還是自己默默承擔,甚至連這個消息都不曾告訴過他,只給他下了最後一道分手的通牒?!

一腔怒火無處發洩,江予忍不住暗罵出了口。

“操!”

曾經他們無數次吐槽宿舍樓離學校太近,回到寢室時甚至連外賣都還沒送來。然而現下,江予卻覺得無比遙遠,好像他無論跑多久,跑多快,都在與宿舍樓裏的那人漸行漸遠。

可他答應過賀霖,如果對方走了,他會去追他。

五號樓近在眼前,江予踩上一步樓梯,卻驟然感覺全身的神經和器官都在叫囂著痛苦,有股力道大力將他向後拽去!他咬牙忍痛,下一秒,視線中卻清楚地看見另一只腳踩到了上一節臺階,但那又不是他,因為他明明整個人都在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驟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雖然並未全停,雨勢相比方才已是小了許多,空氣中徒留下暴雨過後的悶熱。

但江予卻在頃刻間心涼了個徹底。

他看著“江予”上了樓梯,進入寢室樓,面無表情地與宿管點了點頭。江予跟在其後,看著“他”上了二樓,走過空無一人的走廊,衣角不斷滴著水,在走廊上留下了分割均勻的一條水漬。江予踩在那些水漬上,卻沒能抹花任何一道,所有的水花都依舊保持著它們滴落後濺開的模樣。

“江予”走到220門前,從包中拿出鑰匙開了門。隨即房內很快傳出了徐肅的聲音:“誒,江予,怎麽淋得這麽濕?”

“江予”語調平穩地答道:“突然就下雨了。”

“砰”的一聲,寢室門在江予面前被重重合上,好似還能依稀聽見房裏細碎的說話聲,卻怎麽也聽不清晰內容。片刻後,陣陣拖鞋與地面的拍打聲在空曠的走廊中回蕩,越發響亮,江予回頭一看,是賀霖洗完澡回來了。

賀霖垂著頭,兩人越來越近,擦身而過的瞬間,江予心跳猛然一滯,但賀霖絲毫沒有察覺他的存在,徑直從他身邊走過,擡頭在寢室門上敲了兩下。

沒等多久,有人從裏面開了門,他腳步頓了一秒,隨即便走了進去,若無其事地問道:“怎麽淋雨淋得這麽濕?”

“自己”的回覆被隔絕在了再次被合上的門後,江予再也聽不見了,也或許是因為,本就不該存在這條回覆。

江予怔楞在原地,只能靜靜註視著走廊盡頭的窗外盤根錯節的水痕。不知是哪個寢室的門突然被打開,歡鬧聲頓時充斥了整條走廊,一個男生從房裏沖了出來,向江予所站的方向跑來,最終,無情地穿透了他。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肩上失去了背包的重量,衣物依舊是出門時的那一套。手背上偶然粘上了一片被雨水浸濕的櫻花瓣,但他從方才開始就毫無感覺,伸手將花瓣撚下,手指間也像是只捏著虛無縹緲的空氣。

非常俗爛地,他擡手用力擰了一把手臂上的肉,可與普遍的結果正相反的是,他無論如何,都再也無法感覺到一絲痛楚。

像是又回到了剛出了車禍,眼前出現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的時候,感官缺失,只留下了視覺與聽覺,讓他像個透明人一般,看著眼前,由自己的回憶組成的一幕幕。

他終究是再次成了一個看戲的局外人。

原來,自己一直以為的篡改命運,不過都是一場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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