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喝足後，大家休息片刻便繼續練舞。經過將幾支一分多鐘的舞蹈混搭雜糅，大一一共要在舞會上表演四支完整的舞，這會兒緊趕慢趕，終於在元旦前讓所有人把舞蹈動作都學完，並且排好了隊形。而過了元旦，正好進入期末周，社團的練習也不得不暫緩。在商量過後，決定幹脆等到下學期開學再繼續。

因此，這天練完後，傅思遠在走前嚎了好幾遍：“不要等到了開學一個個都忘了動作！寒假吃到身上的肉也別妨礙到跳舞的靈活！”

“知道了傅哥！”雖然一個個都這麽喊，也不知道最後能做到的有幾人。

喬旭影自來了之後就一直坐在一旁，一邊圍觀他們仍有些混亂的練舞過程，一邊還捧著電腦處理事情，直到人散得差不多了，喬素穎也整理好了東西，他才起身往外走。喬素穎出門前朝舞蹈房裏剩下的人打招呼：“我先走了，之後大概就下學期見啦。”

江予朝他們揮了個手，賀霖補充了句：“下學期見。”

除了社團活動，他們和喬素穎不是一個專業，便也理所當然地認為再見就是下學期社團活動的時候，所以他們一時也沒想到，會在年前再次碰到喬旭影。

準確地來說，這次只有賀霖沒想到。

快放假了，學校路上走動的人都明顯少了許多。上完上午的課，賀霖和江予討論著中午要去吃什麽，一出校門，他們就看到了停在門口路邊的黑色現代。

喬旭影背對著他們，正要開門上車，賀霖不確定地朝他喊了一聲：“哎，喬哥？”

喬旭影聞聲轉頭向他們看來，說：“好巧。”

兩人走近後，賀霖問道：“你今天怎麽來了？”

“正好今天有空，就送素穎回學校。”

賀霖點頭了然，準備再寒暄兩句就走，沒想到喬旭影卻忽然問道：“正好午飯時間，你們是準備去吃飯嗎？”

“是啊，只是還沒決定吃什麽。”

喬旭影輕笑一聲，提議道：“那正好，我也還沒吃，要不一起吧？”

兩人自然是沒有異議，又說到去哪兒吃的問題，江予開口道：“就去思塾吧。”

喬旭影琢磨片刻，覺得也合適，便說：“那就思塾，你們先去，我把車挪個位置。”

他們到思塾的時候，店裏自然是坐得滿滿當當，他們趕得巧，正好有一桌剛吃完，空出來了位置。坐下沒多久後，喬旭影也停好車來了。

各自點了一份午市套餐，嘮了會兒嗑後餐就上了，三人邊聊邊吃解決了午飯。

“你們急著回學校嗎？”喬旭影問。

賀霖看了眼時間，說：“不急，我們兩點半的課，正好再坐會兒。”

“好。”

正好幾人杯子都空了，他們先後去飲料吧裝了喝的，又回了座位。

空餐盤已經被撤下，江予雙手摩挲著思塾的茶色透明杯，冰飲在杯壁上滲了一層水珠，他用指腹抹去，坐在位子上一言不發。他心裏清楚接下來的對話，幾乎能感受到三人之間的氣氛已經變得有些凝重。

喬旭影倒了杯咖啡，將奶倒入杯中，拿攪拌棒來回攪動幾下，在杯沿發出不甚清脆的聲響。他也沈默半晌，才說：“既然今天正巧碰上了，有些話想和你們說，可能會讓你們覺得有些不舒服。”

江予雖然坐在他對面，但此時卻像是與他相處一方，所以垂著頭氣定神閑。只有賀霖一個人有些摸不清狀況，面對對方鄭重的神情，只楞楞地“嗯”了一聲。

“先確認一件事吧，”喬旭影放下了攪拌棒，看向他們，“你們，是戀愛關系吧。”

雖然說了“確認”，但他的語氣卻是肯定，江予轉過頭與賀霖對視一眼，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賀霖說：“是。”

隨即，他又小心翼翼問道：“喬哥你都看出來了，是我們平常表現得太過明顯嗎？”

喬旭影搖頭，說：“也不是我看出來的，一開始我也只覺得你們是關系好，畢竟兩男的湊一塊兒，兄弟的可能性還是要比戀人大一些。”

“那怎麽……”賀霖話沒說全。

“是素穎和我說的。”喬旭影喝了口咖啡，繼續道，“她這人，雖然看著大大咧咧，但畢竟是小姑娘，心思總要細膩些。而對她好的人，她都會像對哥哥一樣去對待。雖然說作為親哥哥，在這點上我還是有點吃醋的。”

說到這，喬旭影輕笑了聲，但他臉上的笑並沒有持續多久便淡了下去。

“可能因為我這個親哥哥沒能給她做到一個好的表率，她可能對同性戀有這麽一些……”喬旭影頓了幾秒，似是在找合適的詞，最終說，“悲觀。”

聽到這，賀霖也不是傻子，自然懂了這話背後隱藏的含義。他猛地睜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

“喬哥，你也……”

喬旭影輕輕一點頭，而後說：“都是往事了，不值得一提。”

他微微彎了唇角，語氣輕描淡寫地仿佛指的不是自己親歷過的事，江予瞄了眼他的神情，好似能從他微垂的眼眸下看到一絲無奈。

就如同和賀霖分手後不久，在鏡中窺探到的自己一樣。

“素穎是真心在為你們好，為你們著想。”繞回原先的話題，喬旭影說，“她大概也是自己想了很久，想著要怎麽提醒你們，同性戀的這條路很難走，所以她最終來問我了。”

他將手中的咖啡杯放到一旁，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無比認真地說：“其實要我說的話，並不是每一對同性情侶都會像我一樣，無法得到一個完美的結局，畢竟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但看素穎這麽擔心的樣子，我還是答應她會和你們聊一聊。”

“喬哥，”賀霖試探性地問道，“你說的難走，是因為父母不支持嗎？”

“這也是一部分原因，也是會成為大多數人的最大阻礙的原因。”喬旭影的聲音低了些，“但父母，畢竟還是和你有血緣的親人。”

“雖然我也沒有比你們大多少，也不好大張其詞地去批判這個社會，但是光從我接觸過的人來看，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對同性戀抱有一顆平常心。如果你把這社會上的所有人都定義為‘善’，那就錯了，因為真的會有人，去熱衷於做些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第一次聽的時候，江予光顧著低頭在心中琢磨著對方說的話，此時他卻得空擡頭觀察了一眼喬旭影的表情，即使說著這樣一番話，他的臉上也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鄙夷和失望。他很平靜，就像是在與你闡述最客觀，也是令人心寒的事實。

喬旭影說：“雖然很不想承認，同時也覺得可悲，但同性戀這件事，可能也會變成刺向你們的一把刀。”

說完這句後，他便噤了聲。

三人都沒有說話，只能聽到附近的嘈雜混亂。學生們逐漸拔高音量的爭執，帶著小孩的家長對孩子不老實寫作業的批評，飲料吧傳來的令人浮躁的廉價機械聲……所有的聲音都像是在這能陡然令人心涼的對話中，讓人更加心煩意亂。

半晌，喬旭影微微提了唇角，無聲地笑了笑。他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是個放松的表現。

“抱歉，我從沒和別人說過這樣一番話，可能無意中代入了很多私人情緒，語氣也有些不好。”喬旭影現在倒是語氣輕松地說，“其實也沒有這麽誇張，只是我正好碰到了一個。素穎說她擔心，主要也是因為看你們太肆無忌憚，她說自己狗糧都要吃到吐了。”

緊繃的氣氛瞬間松懈，賀霖終於也從中緩過神，抿唇撓了撓臉頰，無辜地囁嚅了一句：“也沒有這麽放肆吧……”

江予側過臉瞥了他一眼，搖頭失笑，心道你那叫沒有放肆的話，那接下去恐怕也只有公開出櫃了。

“也不用太過消極，戀愛該怎麽談就怎麽談，”喬旭影最後說，“平常生活裏留個心眼就是。”

賀霖收起嬉皮笑臉，看了眼江予，隱藏在桌下的手悄悄牽住他，握緊，隨後莊重地點了點頭，道：“知道了喬哥。”

咖啡早已沒了原先的溫度，喬旭影卻不以為然，簡單攪拌過後繼續喝了兩口。桌上賀霖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說：“是傅哥，我出去接一下。”

剩下兩人相對無言，江予記得當時的自己趁著這段沈默，在心中寫下了好幾筆“謹慎小心”。

他在這時擡眸看了眼喬旭影。

喬旭影立刻就發現了，也許是因為看到江予眉心緊皺，他問了句：“剛才說的話讓你很擔憂嗎？”

“嗯？”江予反應了一秒，才說，“也不是……就是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如果不介意的話，不妨和我說說。”

江予在心中掙紮許久，幾度欲言又止，喬旭影便禮貌地說：“沒關系，不願意和我說的話也不用勉強，但千萬不要一直憋著，憋出心病可就得不償失了。”

“喬哥！”江予有些倉促地喊了一聲。

他倒不是介意與喬旭影說出這件事，正相反，當面對喬旭影時，他覺得好像什麽事都能與對方商討，這正是喬旭影給他帶來的舒適感。

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措辭，畢竟車禍、走馬燈，這一切都太過於匪夷所思，他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口。

“喬哥。”他又喊了一聲，卻是問道，“能不能冒昧地問一句，為什麽會分手呢？”

為什麽，他和賀霖會分手呢？

“是因為不喜歡了嗎？”

是因為賀霖不喜歡他了嗎？

喬旭影像是有些意外於江予會問出這個問題，在他看來，這兩人和“分手”二字根本搭不到邊。但他也沒因為這有些失禮的問題惱怒，只淡淡笑了笑，說：“不是因為不喜歡。”

江予怔楞地看著他。

“還記得那個相機嗎？”喬旭影問。

“記得。”

“那正是因為我還喜歡他，才能做出的第一步。”喬旭影說，“我也確信他還喜歡我。”

江予有些不明白：“那為什麽……”

“江予。”喬旭影喊了一聲，卻沒了下文。

杯裏的咖啡已然被他喝盡，他雙指捏著攪拌棒，垂目琢磨著措辭。

旁邊一桌是一位母親帶著個約莫剛上小學的孩子，小女孩正在寫作業，總是寫了兩題就要到處搗亂，母親有些生氣了，就拉著她呵斥了一聲。小女孩大約是習慣了，扯過了一旁的練習簿，寫了沒多久又抓住母親的袖子，嚷嚷著問：“媽媽，為什麽一定要一個人在前面跑，另一個人要在後面追啊，前面那個人停下來等他不就行啦。”

“哪有這麽多為什麽，好好寫你的數學作業！”

“媽媽，為什麽他們要一邊放水一邊灌水，不浪費水嗎？”

“一個練習題而已，不浪費的，你快寫，小心作業寫不完……”

從方才開始，喬旭影的視線就往那兒偏了些許，驀地，他說：“是一樣的。”

“什麽？”江予問。

“水池問題。”喬旭影看向他，說，“和感情是一樣的。”

“我們並非不喜歡對方，只是生活中有太多東西，在我們的感情池上開了口，讓水源源不斷地向外湧。口子越多，速度便越快，到了最後，哪怕我們依舊喜歡，也耐不住它流失的速度。”

喬旭影定定地看著江予：“我們的池裏已經空了，所以現在在亡羊補牢。希望你們永遠不會有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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