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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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修斯用目光鎖定那個哨兵。荒唐的是,他的外表甚至沒有紐特描述的一半那麽能幹。他看上去就是個普通人,任何人都無法在第一眼看到他時把他與任何駭人聽聞的罪行聯系起來。忒修斯註意到他的時候,他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兩步。沈穩,內斂,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怠慢,這些都是從塔裏退伍的哨兵身上常見的特質。但當忒修斯再一次越過兩名游客的肩膀——這對夫妻正在排隊等候上船——看到他時,他外套翻領上屬於退伍哨兵協會的勳章已經悄然消失。懶洋洋地邁出腳步隨隊伍前進,他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隱若現,但他始終置身於擁擠的人群中,並且用碼頭的嘈雜和他人的氣味掩飾住自己。只有哨兵知道該如何躲開哨兵。

但忒修斯看的不是他,確切地來說,他不是在用眼睛去看。他在看的是那個皮箱,桑德斯也許做了周詳的計劃,但他似乎無法從另一個層面來思考問題——像紐特這樣的向導的層面。忒修斯一眼便瞥見了一抹綠色,他不會再犯在認識托納托雷先生時同樣的錯誤了:那就是讓他的眼睛欺騙他的心。皮克特細長的綠色腦袋在金屬配件下面閃過,緊接著,它躲到了箱子後面。忒修斯的目光順著皮克特消失的方向落向那個哨兵的腳,隨即他猛地意識到了什麽。

他停住腳步,那個哨兵也站住了。他緩緩擡起頭,視線對上那個哨兵的一剎那,周圍的一切聲響洶湧地朝他湧來。忒修斯按住一側耳朵,猛地甩了一下頭。鄧布利多把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將冷靜的精神力量灌註進他的軀體。只有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按住膝蓋俯下了身。“是他嗎?”鄧布利多的話語在他的耳邊變了形,“是是是他他他嗎嗎嗎忒修修修斯斯……”忒修斯只聽到最後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在恍惚的感官失調中被無限延長了。雅各布攙住他,但他擋住了忒修斯的視線。眨眼之間,那個被認出來的哨兵又不見了。忒修斯把掌心按在太陽穴上,掙紮了一下站起身。“是他。”他說了兩遍。奎妮同情地望著他,只有這時忒修斯才註意到,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個在水裏掙紮的人說出來的,“他還在這裏。我們必須要找到他。”

“他究竟是誰?”鄧布利多皺起了眉頭,一遍又一遍掃視著人群。

“我現在也不確定,”忒修斯在耳內的噪音消失後咬了咬牙,寂靜現在就像是某種過度接收後的後遺癥。“某些事情不對勁。”他拿起魔杖,輕輕旋擺一頭:“Ventus。”狂風橫掃人群,所到之處引起陣陣驚呼。女士們的陽傘被吹了起來,男士則按住自己的帽子。雅各布說“喔我喜歡這個”然後松開了攙住忒修斯的手。忒修斯走近些,穿過人群,有個人沒有伸手按住帽子,或抓住自己身邊的人以抵擋狂風,而是繼續低頭趕路。他會的,因為他沒有時間了。

某個背影看上去像他要找的人。忒修斯快步跟上去,對其中一個擋住他的路的麻瓜施了魔法,那個男人暈乎乎地轉過半個身子,打起酒嗝來。忒修斯悄悄地在擦過他身邊時收起魔杖。那個身影仍在前方,但距離他越來越近了。忒修斯繼續加快步伐,把一切都拋到了身後。在不遠處,他聽到奎妮在小聲對鄧布利多說“唔,我們現在該怎麽辦?你難道不擔心嗎?”然後是鄧布利多似乎知道忒修斯在聽的回答:“給他一點時間,他知道他在幹什麽。”最後是雅各布嘟嘟囔囔,刻意顯得輕快的聲音,“夥計,你確定?因為有件事你得知道,這些人看起來可不像我們剛到這兒時那麽友好了,我想要不了多久他們就能發現是誰在搞鬼——奎妮?奎妮?”忒修斯推開一個擋路的水手,不理會對方“嘿!”的警告,跑上前抓住目標的肩。那張臉轉過來了,忒修斯一陣失望: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回過頭,站在上船的舷梯上望向雅各布站著的方向。喔這可不妙,奎妮被一群人包圍了,他們都是塔裏的共感者,穿著黑色的衣服,如同一群禿鷲。忒修斯罵了一句,現在使用移形換影趕回去還來得及:他不知道是誰把向導搜捕隊引到這兒來的,但他們隨時可以把奎妮抓回去,隨便分配給哪個哨兵。雅各布無法過去幫忙,急著上船的人流橫亙在他和奎妮中間,不斷有人把他擠向與奎妮相反的方向。那些擋住雅各布的人都是普通的麻瓜,這讓忒修斯更難以對他們做些什麽。在這個關鍵的時刻,鄧布利多卻不見了。忒修斯突然有種不妙的預感:有人叫來了搜捕隊,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指揮著這一切,包括那些麻瓜。忒修斯吹了一聲口哨,拉紮爾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撲打著翅膀,努力想要掙脫束縛。它撲撞著,飛起一小段距離,但馬上因為虛弱而落到了地面。它的翅膀沈重地打開,急急落下,忒修斯無法確定它的具體方位。

“紐特,”環顧著所有這一切,忒修斯的心情越來越沈重,“你究竟在哪?”

他看見一個男人腿間閃過什麽,像是一只顏色淺淡的精神動物。那只是一種預感,但忒修斯轉身已經用了移形換影,他一落到地面上便轉過身,上前兩步抓住了那個男人——忒修斯過於用力的手弄皺了他的船員制服,以至於他轉過頭來時一臉驚訝。忒修斯快速觀察著他:這是一張很普通的臉。他的手上沒有提著行李,他也沒有精神動物。忒修斯盯著他的眼睛,驟然間被懷疑擊中——他是他要找的人嗎?無疑,他長得和桑德斯不一樣,但他很有可能使用了覆方湯劑……無論如何,精神體是無法隱藏的,但忒修斯並沒有發現這個男人身上有精神體,哪怕是它存在過的微弱痕跡。“怎麽回事?先生,你得放開我,”那人說,“要開船了。”

“抱歉,”忒修斯說道,卻仍然沒有松開手,他用眼睛來回確認著,調動所有感官傾聽著——這種時候他真希望自己是一個向導,“我想……我可能是認錯人了。”

他吶吶地道歉。就在他即將松開手,轉身離開的一瞬間,鄧布利多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了起來。“停下,忒修斯。你沒有錯,”忒修斯瞇起眼,他回過頭,但鄧布利多依然不見人影,“那就是他。你找到他了。”那人似乎辨認出忒修斯的神色變化,他甩開忒修斯的手,轉身往回走。這一次,他洩露出了一點喘息。忒修斯清清楚楚地聽見了。當此人的身影在玻璃窗裏第二次閃現的時候,魔法給了忒修斯第二次機會:消失後重現的哨兵擋在了那個男人跟前。

“你不會想在這裏幹這個的。”對方告訴忒修斯,同時瞥了瞥兩旁。

“我想是時候我們兩個談談了,”忒修斯說,“以一個哨兵對另一個哨兵的身份。”

“你在冤枉我,”那個哨兵笑起來,“如果我喊叫的話,他們會相信誰?我們處於分裂的時代,看看這些麻瓜,還有那些純血的共感者。這精神體是我的,你想將它從我手上搶走——這個故事所有人都會相信的,因為他們知道你是誰。”

忒修斯擡高了眉毛。“還有你有多麽走投無路,”這人幾乎彬彬有禮地對他解釋道,“你看上去才像是需要一個精神體的人,先生,而不是我。我的身份和你的身份,再加上你的麻瓜朋友和他那個未註冊的向導,足以在這艘船上引起一場戰爭。”

如果這裏面有什麽他忽略了的險惡暗示,也被鄧布利多的沈默——那沈默仿佛就在他耳邊,而且讓他的胃部開始擰絞起來——所證實。忒修斯有一個主意能夠快速結束這場談話。“最後一次機會,告訴我紐特在哪,還有那些被你綁架的精神體,否則你會是那個後悔的人。“

桑德斯肩膀上有一只他看不見的東西朝他撲了過來,忒修斯閃躲不及,臉頰一陣刺痛,就像一只蝙蝠撲向了他的臉。他伸手扒開那層敷蓋在他臉上的隱形的蜘蛛網,一邊把魔杖高高舉起以便它能夠逃過此劫。他幾乎不假思索便使用了咒語。

被他的咒語擊中,桑德斯從船上掉了下去,落在了碼頭上。忒修斯聽到一陣驚呼,那個身影有那麽一瞬間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執勤的哨兵和搜捕隊都被吸引住了。人群把他圍住,一個男人跪下身,把手探向桑德斯的鼻子。“這個人已經死了!”他叫起來,聲音響亮,但忒修斯看見他把倒地的男人的懷表順到了自己的手裏。在他不動聲色地站起身,對一名執勤哨兵指了指忒修斯所站的位置的時候,他把懷表掖進了自己的口袋裏。不,那不是懷表。忒修斯的耳邊遽然奏響一陣猛烈的和弦,就像有人站在鋼針尖端跳舞似的。他再次看向那個男人,那具“屍體”,然後才註意到朝他跑過來打算抓住他的哨兵們,已經被向導搜捕隊捉住的奎妮和同樣被困的雅各布。他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一個關於這一切究竟是什麽的念頭。鄧布利多倏然出現在他的身後,就像驟然落在海面上的雨。他的魔法很穩定,穩定得像是走到了忒修斯的身邊。“殺人兇手!”人群裏響起了一陣喊叫,“看看他們是怎麽對待我們的!殺人兇手!”

“那不是桑德斯,對吧?”忒修斯想到了紐特的警告,“鄧布利多,你是故意誤導我的嗎?”

“你知道你的錯在哪嗎?”那個站在他身後的向導感慨地說,“你的一切都做得太公開公正,你想要找到桑德斯,因此你的目標就是桑德斯。這局限了你的視野。”

“看在梅林份上,鄧布利多!我已經離霍格沃茲很遠了!”他怒氣沖沖地說。

“也許沒有你想象的那麽遠,”鄧布利多居然還笑了,“喔,他們來了。”

幾個哨兵擋住他的去路,那個將他們帶上來的人竊竊私語。“這就是我看見的人,長官,”那個男人戲謔地加重了語調,“我看見他謀殺了那個退伍哨兵,想要取得他的精神體。你們在他的身上可以搜出魔杖,你們抓住的那個向導和麻瓜也是和他一夥的。”咽下你的驕傲,跟他們去,相信我——鄧布利多的要求太多了,忒修斯這麽覺得——忒修斯,你必須得相信我,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辦法能夠找到桑德斯。在露天船橋上,他們堵住了他的去路,然後推擠著他穿過搬運工,乘客和船員。忒修斯幾乎以為這就是結局了,望向他的一張張面孔上有著興奮,不解和鄙夷,抓住他的哨兵們努力擠開人群往前走,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這讓他們寸步難前。當他們終於把忒修斯送下樓梯,眼看就要帶著他下船的時候,這一行人卻停住了腳步。忒修斯本來沒有擡起頭,他被鄧布利多晦暗不明的計劃和紐特的失蹤弄得很沮喪,但甲板後方的人群騷動著,就連船上的電報員也拋下電報從電報室裏跑了出來——他手上還拿著一份昂貴的私人電報。忒修斯擡起頭,看到了鄧布利多,這個向導擋住了哨兵們的去路,沒有讓開的打算。他兩手埋在口袋裏,面帶笑容,就像站在自己的教室裏一樣。所有的共感者都很吃驚,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發現阿不思·鄧布利多,這讓那些哨兵躊躇起來,他們不由自主停了下來。

“抱歉,我想請問一下,”鄧布利多說,“這位先生犯了什麽罪?”

所有的哨兵面面相覷,那個給他們報信的男人朝前一步,從隊伍裏站了出來。他把一只手按在抓住忒修斯的那個哨兵的肩膀上,好像在鼓勵他似的。他代替這些哨兵回答了鄧布利多的問題。“他殺了一個退伍哨兵,為了奪取他的精神體。”

“我不是想擋你們的路,先生們,”鄧布利多點了點頭,“但難道這種事不應該當面對質?你們所說的精神體在哪?難道不該讓它自己選擇它的主人嗎?”

“鄧布利多,”那個報信人又說,“你想插手塔的事務嗎?這個哨兵殺了人。”

鄧布利多只是沈默著,用他的目光環顧在場的人。忒修斯看出他的能力正在說服所有的哨兵,因為忒修斯自己也快要被他說服了。這一隊哨兵仿佛都沈浸在了夢境裏,唯一沒受到影響的只有忒修斯和那個通風報信的男人。忒修斯過於專註用共感力去尋找紐特,以至於壓根沒有註意到鄧布利多的技巧,然而,另一個人又是怎麽回事?忒修斯嘗試著從鄧布利多的屏障之網裏面掙脫出來,觀察那個陌生人——這種感覺就像要把一條陷進沼澤裏的腿拔出來一樣。那個男人戲謔地微笑,一定是他給桑德斯做了向導,但奇怪的是,忒修斯摸不透他。這個男人要麽是個共感者,要麽就是個蠢得可怕的,利欲熏心的麻瓜:他隨身攜帶小小的陰沈,就像某種寵物。

這一切直到一只蚊子在空氣中嗡嗡飛過,那個叫做朱尼厄斯的哨兵下意識地朝被咬的地方一拍以後才停下來。那一記響亮的巴掌似乎打在了所有的哨兵臉上,他們在惘然中動搖片刻,一個接一個恢覆了清醒。蚊子帶著朱尼厄斯的血滿意地飛走了,忒修斯游移的註意力跟隨它,它飛過頭等艙的公共休息室,飛過木制鑲板裝潢起來的船長等候室,順著煙囪,一直飛到那具仍然躺在碼頭上的屍體旁。蚊子繞著桑德斯低飛,隨後叮了進去,在共感者的臉上留下一個血點。

“好吧,”領頭的考德威爾說,今天他負責碼頭的執勤,“我就給你一次機會。“

雅各布和奎妮都被綁在碼頭的哨兵室裏,雅各布的嘴被堵住了,當忒修斯走進房間的時候,他睜大眼睛,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並且使勁朝奎妮使眼色。奎妮說“喔,這真貼心,但我沒關系的,親愛的”,她一定還幹了什麽,值班哨兵突然把一口茶噴了出來。但當他看到鄧布利多和所有這些哨兵們進來時,整杯茶都灑掉了。他站起來慌忙行了個禮。“屍體送來了嗎?”考德威爾說。

“正在送來,長官,’值班哨兵說,“我能問問這是關於什麽的嗎?”

“不能,”考德威爾板著臉瞪了他一眼,在他的座位上坐下,端走他的茶打開看了一眼,興致缺乏地擱回桌子上。他踢到了桌下的一樣東西,“這是什麽?”

“噢,這是那個男人的行李。情況是這樣的,長官:他們發現他幹掉了我們的一個船員——亨利·皮爾金頓——拿走了他的衣服。這是他藏在亨利房裏的行李。”

考德威爾哼了聲,把那個擋住他的腳的皮箱拎了出來。鄧布利多朝忒修斯看了一眼,忒修斯突然猛烈掙紮起來,使得那幾個哨兵不得不用力把他按住。“老實點,斯卡曼德先生,”考德威爾一邊說一邊把箱子擱到了值班哨兵的桌子上,把手伸向搭扣,“那麽,你不再是高階哨兵和那個與萊斯特蘭奇訂婚的男人,那個死人也不是這艘白星號上的船員,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鄧布利多,打開這個箱子。”

鄧布利多意味深長地再次看了看忒修斯:後者突然不掙紮了。“你確定,考德威爾?”

“我他媽的當然確定,還輪不到你告訴我怎麽執勤呢,”考德威爾說,“動手。”

忒修斯猛地轉過頭:報信人懶洋洋抱著雙臂靠在門邊,他的嘴角掛著一抹笑容。

打開箱子的進程因為門口的騷亂而中斷了片刻:那個名叫桑德斯,或者看上去像是桑德斯的男人的屍體被擡來了。兩個哨兵把他放在一副臨時擔架上,擔架是管船上醫務室的某個愛爾蘭佬借來的,他們把屍體放下來的時候粗心大意,然後抱怨起被撞到的腿。其中一個哨兵朝奎妮說了句粗魯的下流話,忒修斯趁他擋住自己的時候,伸手摸到了魔杖。鄧布利多擡起胳膊,在考德威爾的催促下,將魔杖指向了那個屬於紐特的皮箱。

鄧布利多手裏的魔杖朝下劃動,所有的精神體從箱子裏奔湧而出。考德威爾首先痛叫一聲,跳開去,捂住自己的眼睛——誰也看不到是什麽咬了他。他跌在朱尼厄斯身上,後者以為自己被什麽看不見的精神體襲擊了,馬上舉起魔杖揮向身邊的人,他沒有擊中忒修斯,反而掃到了那兩個擡擔架的哨兵。那兩個男人倒在地上,叫喚不已,到處亂摸自己的魔杖。奎妮驚叫了一下——在其中一個醫務兵摸到她的腳的時候——然後給了他一個耳光。按住忒修斯的哨兵前去勸架,忒修斯借此機會解除了雅各布身上的繩子。雅各布站起來,抓住那個勸架的士兵的肩膀,在他轉過身來以後給了他一拳。忒修斯大步走到皮箱跟前,跨進去,他用手肘抵住箱子的頂部讓它保持打開,回頭望向鄧布利多:他猶豫了。

“走吧,”鄧布利多說,“他在裏面。這一次,也該由你來找到他了。”

忒修斯鉆進箱子裏,往下走。他有幾步踩空,然後他像掉進一口深井一樣滑了下去。在試探著活動了一下身體,並且終於站到一塊平穩的地面上以後,他逐漸適應了這裏面的光線。他順著一條狹窄的通道往前走,來到了一片開闊處。螺旋樓梯在他跟前上升,身後的門關上了。厚厚的石頭墻身和拱形窗出現在他的眼前。

忒修斯認出了這個地方。

這是他在塔裏的房間,這是他初次抵達倫敦塔以後居住了將近十年的地方——在他晉升為高階哨兵以前,他給紐特寄過一張明信片,上面有這個房間的圖樣。忒修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顯然,那個房間的每一個細節都在這裏重現了出來。在這裏,忒修斯學會了第一個制造白噪音的咒語,在這裏面的某個地方,他還偷偷地刻下了自己的名字,盡管這是嚴令禁止的。它藏在通風管道後面,凝望著他。

“紐特?”忒修斯繞著房間走了一圈,“紐特?”

他的弟弟從床下鉆出來,嘴裏咬著魔杖,床單的一角披在他的腦袋上,把他原本就亂糟糟的頭發弄得更蓬亂了。紐特警覺地望向門口,然後左右看了看,在確定沒人能聽到他們說話以後,他從忒修斯的床下爬了出來,支著身體跳了起來。他用一只手抽出嘴裏的魔杖,但沒給忒修斯開口說話的時間,他又貓腰鉆了進去。他把頭深深地鉆進床底,將一只手伸到忒修斯看不到的地方。“嗅嗅飛來!”

忒修斯聽到床腳某顆釘子迸開的聲音。然後是嗅嗅拉高的,無聲的咻咻尖叫。整張床像要被掀翻一樣搖晃了一下,紐特一手抱著嗅嗅,另一只手提著魔杖慢慢挪出身子。他用拿著魔杖那只手小心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然後才轉過來,對忒修斯敷衍地笑笑,但很快挪開視線。他開始仔細而又倉皇地審視房間。

忒修斯的心放下了一半。盡管這是十四歲時的紐特,眼前的一切完全說不通。

“你在幹什麽?”忒修斯說。紐特馬上把食指湊到嘴唇邊對他說了聲噓,然後警惕地把魔杖拿近了一點。他只把一半身子朝忒修斯轉了過來,不怎麽專心地站著。

“你在幹什麽?”忒修斯又問了一遍。這一次他沒有說出聲,但紐特聽到了。

紐特回頭拘束而靦腆地望著他,自我解嘲地笑笑。“我正在試著搞清楚忒修斯的精神體究竟出了什麽問題,”他一邊說,一邊困惑地審視著這個房間裏的一切,“因為你瞧,在拉紮爾的身上一定發生過什麽,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一切應該是從這個房間開始的。某些事情在忒修斯逗留在塔裏的時候發生了,你註意到了嗎?”

“紐特。”忒修斯不得不打斷紐特逐漸加快的語速,才能讓他看著自己,“看著我。”

“什麽?不,”紐特的目光躲閃,快速地掃過他的臉,“無意冒犯,但是不,先生。我必須盡快找到這個原因,然後我才能明白它究竟是什麽。”

是因為這樣所以你重現了這個房間嗎?忒修斯只是這麽想,並沒有說出聲來,但紐特畏縮了一下。忒修斯深深吸口氣,他在想別的哨兵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麽辦,但他聽說過的那些故事在此刻都沒有參考的價值。他望向紐特,紐特像一個狂熱的信徒那樣跪在那張忒修斯寫下那張明信片的桌子前,把抽屜拽出來抱在自己的膝蓋上,吃力地輕點著裏面的東西。忒修斯看著他倔強的,由於急切而動作顫抖的背影。紐特的腳踏在地毯上,忒修斯的思緒困惑地暫停了一瞬間,這個房間從來沒有地毯,所有那些纖維和圖案的排列組合會對哨兵的感官產生太大的幹擾,就連一面小小的掛毯在這裏也是不被允許的。忒修斯不由得多看了那張地毯一眼。

它的圖案很熟悉。忒修斯趁紐特沒有註意到,站起來,走向它,當他的雙腳踏在它的邊緣一角上的時候,地毯發出了某種怪異的響聲,就像有人在擰絞一件濕衣服時你會聽到的聲音一樣。忒修斯低下頭,地毯浸著血,而且血還在隱隱滲出來。

“紐特,離開這裏,”忒修斯抓住他弟弟的胳膊,想要把他拉起來,“你受傷了。”

紐特無可奈何地被他拽著走了兩步,但不肯再往前走了。“請不要這樣,我好得很,”紐特抽走被忒修斯抓住的胳膊,刻意轉了一圈讓他看看自己,“看?沒有受傷,連一個小傷口都沒有。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讓我繼續嗎?我想塔裏的宵禁快要到了,而且和你——不管你的名字是什麽——不一樣,我是溜進來的,我不屬於這裏。”

“這裏不是真正的塔,”忒修斯情急之下說道,“這只是你投射出來的一個房間!”

隆隆的震動在他們的腳底響起。紐特轉過身,尋找聲響的來源。他想要過去,忒修斯及時攔住了他。他不顧紐特的反對抓住他的手。他們適時地在螺旋樓梯倒塌下來的時候離開了那地方,當他們在房間的西北角再次出現時,房間有一小部分坍塌了下來,露出石塊的斷面。一根樓梯的鍛鐵陷進了地板裏,上面雕刻的握住豎琴的小天使的半只眼睛沒了。忒修斯把紐特按在自己懷裏,以防房間還會再繼續分崩離析,紐特迷惘的目光慢慢聚焦在他的臉上,逐漸變得不安。

“忒修斯?”他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害怕嗎?”

紐特搖搖頭。“那麽抓緊了,”忒修斯告訴他,“等我講完這個故事的時候,這個房間可能就不剩下什麽了。”他放開了紐特,他走到那張床邊上,坐下來,然後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紐特遲疑了一陣,抿住嘴唇。最終他沿著忒修斯的足跡走了過來——這是一個挺勇敢的舉動,考慮到另一半的房間沒了。他在忒修斯的身邊坐下,忒修斯沈默了一段時間,然後才轉頭看著他的向導。

“當我第一天進塔的時候,”忒修斯說,“發生了一件事,我的精神體不再出現了。”

“什麽樣的事?”

“我目睹了一個向導的自殺。”忒修斯說,然後是大段的沈默。“當時,我並沒有以為這是什麽大不了的事,紐特。它是突然間發生的,也許太突然了,我就這樣失去了我的精神體,在我回過神來以後,它不見了。也許它還在我體內的某處吧。”

“我以為它還會出現,但它再也沒有出現過,”忒修斯等了等,但紐特並沒有開口打斷他,“而我不知道能把這件事告訴誰。緊接著,我的第一次評估快要來了,而我的精神體依然不見蹤影。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拉紮爾出現了。它救了我。”

紐特顫了一下。“是它免於讓我被倫敦塔送回家。這些年以來,它一直扮演我的精神體,而且它確實幹得不錯,紐特,除了鄧布利多以外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紐特抑制住自己開口的願望,但過了一會,他終於沒能忍住。“那麽,它是——”

忒修斯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有些無主的精神體會留在塔內嗎?以為自己還能找到主人?至少,你聽說過傳說吧。只不過那不是傳說,那是真的,拉紮爾就是這樣找到我的。我們之間的共感不是虛假的,因為它確實在某種程度上理解我。”

紐特轉過頭望著他了。“它是他的精神體,”忒修斯有些恍惚,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他的。在他落地死亡的一瞬間,只有我看到了它。它當時就在那裏,威爾金森還有隨後趕來的那些共感者都沒有看到它。我望向死者的眼睛,然後它發現了我。我想它是在那時候選中我的,當時我並沒有感覺到。它一定跟隨著我,直到那天晚上。你瞧,它比我自己先理解到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麽事——我指的是關於我的精神體的事。那天晚上在我躺下來睡覺的時候,拉紮爾飛到我的窗前。”

忒修斯回過神,對上紐特的眼睛,掩飾地別過頭望著他處。“我知道早晚會有人發現這件事,我聽從了威爾金森的忠告,”他說著情不自禁聳了聳肩,“那個老哨兵說:別讓他們發現你比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聰明。他死了,你知道這件事嗎,威爾金森?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他,弟弟,但他是第一個成為我朋友的哨兵。”

“你偽裝了拉紮爾,對嗎?”紐特的聲音很冷靜,“它不是一只游隼。”

“你知道自殺者的精神體會變成什麽樣嗎?”忒修斯反問,“我不得不,紐特。這能讓我們兩個都活下來。拉紮爾是一條蛇,我想也到了該放它自由的時候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違背了自然界的準則,我是一個利欲熏心,自私自利,為了在塔裏得到自己的地位而不顧一切,並且自食其果的哨兵和傲羅——”

紐特什麽也沒說,突然緊緊地擁抱了他。他環繞住忒修斯的胳膊抓得那樣緊,這讓忒修斯一時忘記了自己的話。“他還會回來嗎,”紐特悶聲問道,“你的精神體?”

“我希望我能說會,紐特,”忒修斯嘆道,“但我真的不確定。”

紐特回來了,真正的他,而不是他十四歲時的模樣:忒修斯現在確定了血跡的來源。他抓住紐特,他用咒語修覆了他,紐特沈默地接受,並沒有感謝他,但也沒有開口阻止。忒修斯在咒語緩慢地凝合傷口的時候,低頭吻了紐特一下。他得到抽緊的呼吸和一句低語。忒修斯意識到,紐特失去過信心,如果忒修斯沒有出現在這裏的話。“我們走吧,”他說。在他的聲音裏也有什麽抽緊了:紐特點了一下頭。

房間毀了,並且在他們登上樓梯的時候還在不斷地毀掉。天花裂成碎片,墻上的油漆剝落下來,窗玻璃仿佛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外力從外部敲碎。螺旋梯級還剩下的部分沈入墻體結構裏,寫字臺被掉下來的吊燈砸碎了。但他們誰也沒有回頭。

紐特先鉆出箱子,然後他把忒修斯也拽了出去。在所有的精神體造成的一片狼藉之中,紐特大踏步走過去,拾起廢墟裏的什麽,掂在手裏看了看,然後跪下去舔了一下地面上的土。他跳起來,拍掉手杖上的灰塵,催促起忒修斯,就好像根本什麽也沒變:“快,我們得找到它們!”

忒修斯長長地唔了一聲。“我們?”他說。“喔,拜托,忒修斯,”紐特說,“別這麽小氣。我確實把你卷進了一團混亂還差點讓你被當做殺人犯逮捕,但你也讓我繞著一只不屬於你的精神體忙活了大半天,所以我們扯平了。你想要打個賭嗎?”

“我還不至於蠢到和一個能鉆進我腦子裏的向導打賭。”

紐特思考著,他站在忒修斯的身邊,眼睛發亮。在他的目光下好像這個城市是嶄新的。忒修斯問他是什麽樣的賭,紐特轉過來,並沒有解釋,只是把手伸向他。

忒修斯握住他的手,他的額頭抵住紐特的額頭。他還能聽到雜亂的,屬於哨兵們的皮靴聲,他們在碼頭朝他急急地跑來。他能夠辨認出風聲裏雜亂的怒吼,屬於那些他們還沒有找到的,受傷的精神動物,但他聽得最真切的是紐特的呼吸,與他自己的呼吸聲混合在一起,紐特在凝視著他,現在不再有東西阻隔他們的相連。忒修斯按了按他的手心,馬上就能夠知道紐特即將使用的魔法,但眼下他們還站在這裏,還沒有被紐特的移形換影帶走,紐特把魔杖輕掃過他頭頂。

“修覆如初。”紐特堅定地說。在沒多久以前,忒修斯還會嘲笑這是一個壞主意。

這就是拉紮爾真正誕生的過程:在紐特的魔杖下面,它重新振起了翅膀。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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