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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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哨兵提著公文包佇立在站臺上,手上的報紙擋住了他的臉。紐特側頭望向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第六版,安琪拉·博爾特——哨兵,MP,慈善家。共感者權益積極活動人士。一整頁的主題專訪;第三版,議案受阻,共感者家庭究竟能否獲得部分的稅收寬免?頭版頭條,蓋勒特·格林德沃——領袖還是騙子?所有這些消息像一群馬蜂一樣繞著這個哨兵打轉,這個略微有些謝頂的男人一定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他一直盯著一幅文達·羅西爾的照片:前紐約塔的媒介人因為暗通格林德沃而正在遭到通緝。火車抵達站臺的時候是七點三十五分,紐特跟著這個男人走進一節車廂,等到在車廂裏坐下來時,那份報紙已經到了他的手上:那個哨兵公文包裏的則是《飼養有翼兩棲動物的註意事項》。火車駛出月臺,紐特渾然不覺,他的註意力被報紙角落裏的一則消息吸引住了,有幾個哨兵擡頭朝他這邊張望,他立即埋頭躲進報紙裏,像鄧布利多教的那樣隱蔽自己:他的向導素有一瞬間的失控,在他讀到那個標題,以及標題旁邊附有的那張言簡意賅的照片以後。

出站臺時他和那個哨兵撞了一下。《飼養有翼兩棲動物的註意事項》再次回到了他的皮箱裏。紐特步履穩健地走出站臺,在遇到一整隊巡邏的哨兵時也沒有停下來。他步入一棟褐石建築,名牌上寫的是:共感者之家。服務臺後面,一個女孩在閱讀最新版本的《意亂情迷》,她很不情願地在紐特按鈴時擡起頭,把口香糖黏在內維斯·斯皮爾曼的死亡訃告上,將紐特帶到了地下室的一排籠子跟前。從外面看不出來,可是在人造天空下,這地方幾乎有一個教區那麽大。紐特取出魔杖再放平皮箱耽擱了一些時間,她抱著雙臂,一條腿屈起來踩在柱子上看著。

“我想那個你在這裏用不上,”她沖紐特一揚頭,“我不會去向魔法塔報告的。”

“噢,”紐特把魔杖叼在嘴裏,騰出手把箱子的皮扣打開,“我這不是為了——”

她笑起來,一只松鼠出現在她的肩膀上。它和那只榛子較勁的樣子和她咀嚼口香糖的模樣很像。紐特欣喜地發現,過了七個月以後,除了自己的精神體,他終於恢覆到可以看見別人的了。“你真滑稽,”她說,“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對被遺棄的魔法生物感興趣。我們這裏什麽樣的動物都有,只是恐怕沒有你要找的那些。”

她扔下這句展現自己向導能力的話,笑著走開了。紐特回過頭,那只松鼠和她一起蹦上了臺階。紐特把頭轉回來,那張他留下的剪報——那個哨兵會發現自己的報紙缺了一塊嗎?——從皮箱裏飄起來,沖向他的臉,仿佛在說:看看我。它靠得太近了,一下子就貼住了紐特的鼻梁。“不,不是現在,”紐特把它扒下來,害怕它抗議似的迅速塞進了皮箱的底層,“來吧,我們到這裏來是有任務的。”紐特站起身,皮箱晃動起來,左右猛搖,最後整個地面都開始震動。一只爪子踏出了箱子,嗅嗅順著那只爪子溜到地面。隨後紐特的精神體鉆了出來,它的已經有鷹頭馬身有翼獸的幼崽那麽大了。嗅嗅盤腿坐在地上,愛不釋手地打量著一片從它身上偷偷摘下來的鱗片。貝拉米朝它所坐的地方噴出一道火焰,嗅嗅轉瞬間逃往紐特的褲腿,只在它剛才坐過的地方留下了一聲抗議的尖叫和一塊金幣。

“嗅嗅,”紐特把將鱗片揣在懷裏的小東西抱起來,“我說過什麽來著?”

嗅嗅給了他一個無辜的眼神。紐特把它放下來,魔杖剛指向它,它抱著鱗片一溜煙逃進了箱子裏。紐特望向貝拉米,無奈地搖搖頭,貝拉米的鼻孔裏噴出一道氣。

“有事情會發生,”紐特不知所措地聆聽著它,“你確定?”

貝拉米展開翅膀,空氣的熱流掃過紐特的臉。它的體型已經像一頭小熊了,可是它仍然不會飛,紐特最近一次訓練它飛翔的努力以它最終掉下山坡而結束。“別管它,”鄧布利多告訴紐特,“它自己會回來的。如果你還希望它能學會飛的話,最好別去管它。”紐特做到了,那天晚上他一直努力去想別的事。他給蔔鳥洗過澡,給Pinky遞過藥水以後爬上了床,幾分鐘以後,他聽到一種聲音,就像有人在地板上拖動一個大箱子。他睜開眼睛,貝拉米就在那兒,一只翅膀以怪異的姿態折起,渾身濕淋淋的,模樣極其狼狽。紐特跳下床抱住它,他的手臂環繞過它,小心地不碰到折斷的翅膀,他聽見“嘭!”的一聲:這只害羞的動物消失了。

這就是他的精神體:不願意與自己的主人發生肢體接觸,而且有時候還和他對著幹,至今紐特如果碰到它的話,它還是會逃跑得無影無蹤,半天都不願再出現。

“好吧,”紐特意識到自己正因為這些想法露出一個笑容,“我相信你。開始找吧。”

紐特在地板上踱來踱去,在每一個籠子前面稍作停留。他有時候停下來,跪在某個籠子面前,把頭貼近地面的磚,聆聽著,或者側過身子,把手中的魔杖盡可能地伸進籠內深處。如果遇到危險,貝拉米會用一種聲音警告他——那聽起來像是一個玩具裏的機關被觸發了,彈簧送出來一個小醜。紐特於是當即縮回身子,將註意力轉往下一個目標。在這個地下室,在魔法創造出來的布滿星星的天空底下,貝拉米棲身在唯一一扇能看到人行道的拱形窗的窗臺上,擋住任何可能突發好奇心朝裏看的行人的目光——其實很可能一個也沒有,因為外面下起雨來了。

那個女孩半跑半跳溜下臺階時,紐特正在自言自語:“不,不是這個……那只是狼獾,貝拉米……脊背龍,還是羅馬尼亞角龍?……你沒有危險,你只是快要生孩子了……抱歉,抱歉,借過……貝拉米,別那樣……什麽問題?“然後他開始模仿起雷鳥的叫聲,“……我見過她,我想。你說的是她嗎?”他模仿起了另一種叫聲,女孩捂住耳朵。紐特反應過來,貝拉米消失了。拱形窗的光線再次透進來。

“天啊。”她說。“當鄧布利多提到你是他朋友的時候,我該猜到的。”

“抱歉。”紐特——抱著一顆搶救出來的綠龍的蛋,嘴裏咬著魔杖——說道。

“找到你哥哥的精神體了嗎?”

紐特慎之又慎地站起來,用外套一角裹住那顆瘋狂搖動的蛋,悄無聲息地走到皮箱跟前,珍而重之地把它放了進去。他拍掉手上的巢泥,豎起手指示意她別做聲,從嘴裏抽出魔杖,迅速點向箱子:它飛快地在蛋逃出來以前合上了。紐特松口氣望向她。“威爾士綠龍的蛋,”紐特解釋,“它的媽媽快死了,恐怕我得把它帶走。”

她眨眨眼。紐特在反應過來的同時搖了搖頭。“也許拉紮爾在別的共感者之家,”紐特安慰她道,“倫敦塔旗下的我已經全部搜尋過了,不屬於魔法塔的,這兒是我找的第一家。鄧布利多建議我到這裏來看看,他說這地方過去屬於薩福克教區。”

“曾經是,”她狡黠地一笑,“不過如今大有不同。把我們看做麻瓜世界裏的流浪動物收容所好了。你知道嗎,格林德沃的精神體也在這兒待過。要見你的人來了。”

紐特在拱形窗前轉過身,樓梯上響起了他熟悉的腳步聲。蒂娜下了三級樓梯以後停住了。倘若換做另一個向導,看到這一幕,一定會認為這個哨兵決定在進入向導的能力範圍之前稍作休整,進入精神上的防禦狀態,以便藏好自己頭腦裏的秘密,可是蒂娜·戈德斯坦不屬於那類型的哨兵。她也不屬於臨陣怯場的的類型。她在那級臺階上停留的時間長度,以及她與紐特對視的方式,只能說明一件事:

紐特無聲嘆了口氣。“雅各布?”他擡高了聲量。

一個身影出現在了蒂娜身後,站在臺階頂端,靠在欄桿上朝下望。欄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那張臉在蒂娜背後一晃便縮了回去,繼而雅各布快活的,具有標志性的大嗓門響了起來。“這不能怪蒂娜,夥計,”他說,“是我非要跟著她一起來的。”蒂娜已經來到紐特身邊了。“抱歉,紐特,”她輕聲說,“我實在阻止不了他。”

雅各布喘著氣來到他們中間,依次看了看兩個人。“啤酒,誰要?不?咖啡加羊角面包,我請客?好吧,在這個陰冷潮濕的地窖裏談也行。蒂娜發誓無人跟蹤。”

“我再三確認過了,”蒂娜確認。

“你們被跟蹤了?”紐特沒想到事情還有這方面的轉折,“我希望不是因為我。”

“不,你瞧,”蒂娜好像急著把事情說清楚,“自從奎妮失蹤以後——”

紐特看了一眼雅各布。意識到自己失言,蒂娜收住了話。雅各布笑起來,捅了一下紐特的胳膊。“嘿,沒關系,已經六個月了,你們用不著害怕在我面前提到她。我早就想通了。我們還是說回正事吧,有件事要告訴你。關於忒修斯,你的哥哥。”

紐特等待雅各布說下去,他卻躊躇起來,他清了清喉嚨。“咳,要不還是你來吧,”雅各布左顧右盼,突然對那些籠子裏的精神體起了興趣,“你知道,從你嘴裏說出來比較有說服力,魔法部的傲羅啦,受過表彰的高階哨兵啦,諸如此類的。”

蒂娜像在人群中突然被人從後推了一把。她回頭望向雅各布,雅各布卻在一個籠子跟前彎下腰假裝逗弄一只雛鳥。蒂娜眨眨眼。她往前走了一步,猶如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上,她咬牙沈默了一陣,深吸口氣。“斯卡曼德先生,事情是這樣的……”

“典籍飛來。”紐特卻低聲說。皮箱打開了一道縫,一張紙片飛了出來。

剪報逃了出來,插進雅各布和蒂娜中間,讓他倆同時倒吸了一口氣。即使那篇報道他們也許還沒有讀過,那張上面的人物仍在接吻的圖片卻是不言自明的。

蒂娜想抓住它,它偷偷掖進雅各布的外套口袋,雅各布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它,把它藏到自己的身後,像是害怕紐特讀到它似的匆忙地把它團成了一個紙球。

“我已經看到它了,雅各布,”紐特又是感激又有些無奈,“我知道你們要告訴我什麽。忒修斯·斯卡曼德準備與莉塔·萊特斯蘭奇訂婚,我在火車上讀過了。”

“什麽?”雅各布失聲叫道。他看了看蒂娜,後者別開目光。雅各布掏出那個紙團,用手把它撐平,低聲讀起了第一段:“在七個月前那宗駭人聽聞的惡行裏,莉塔·萊特斯蘭奇將身受重傷的哨兵斯卡曼德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為了表達自己對她的感激——噢,上帝——以及在塔中的療傷過程中對這個向導所產生的愛慕之情,斯卡曼德先生決定在本月12號與莉塔小姐訂婚——天啊,這不是——我以為我們只是來告訴你忒修斯和奎妮還活著的消息——蒂娜,幫個忙?”

“紐特,”蒂娜終於說,“我在紐約塔找不到他,他們一定是把他藏在了別的地方。如果這能讓你感覺好些的話,塔也騙了我,塔騙了我們所有人。”

“我沒事,“紐特告訴她和雅各布,“至少他還活著。往好的方面想,說不清我會收到請柬的,至少他會請我做伴郎吧,那樣我們就能見他一面了。”

在蒂娜做出反應以前,紐特轉向雅各布。“請我喝一杯?”

雅各布楞住了。

有人甩開房間的門,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黃銅門栓因為這人粗暴的動作而撞上了墻。壁爐架上的座鐘也由於門朝後反彈的沖力而輕微震顫。“至少,”忒修斯的視線固定在天花板上,沒轉過頭去,“你能把門關上吧,格林姆森。”這個穿著灰色長大衣的傲羅跨過一個從壁爐架上掉下來的小擺設,闖進屋子裏,任由門在他身後敞開著。他帶進來了雨水的氣味。忒修斯把那股味道吸進肺裏,再沈沈地吐了出來。他睜開眼,格林姆森摘下帽子,站在床頭,俯瞰著他與臺燈緊鄰的面孔。

忒修斯感到累了。他重新閉上眼睛。“你打算什麽時候念?”

“念什麽?”格林姆森說。

“葬禮致辭,”忒修斯說,“你不是為這個來的嗎?你以為我死了。”

格林姆森笑了。“還是那個斯卡曼德,他們真不該給你這麽好的靜音室。”

“你也能擁有它,只要你死了,”忒修斯看他一眼,“你可以開始了。那篇你準備好了在我葬禮上念,可是最終沒找到機會的致辭。我正在聽。”

“聽聽這個怎麽樣:你聲稱見過鄧布利多交托給格林德沃的精神體。”

忒修斯沒有回答。他聆聽著自己的呼吸。周圍的一切對於他來說都一片混沌,在這段時間裏,只有他自己的呼吸是清晰的。這足夠他想清楚很多事,尤其是那些他過去沒有註意到的事情。“我就把這理解為是了,”格林姆森說,“你想要什麽?”

“一個保證。”

格林姆森嗤笑了一聲。“誰不想呢。”

“關於我的弟弟。”忒修斯補充道。

格林姆森皺起了眉頭。如同他突然見到一條蟲子在他的腳面上爬過去。“我還以為這是關於你自己的,”他擡起一只手,把手指摁在了床頭櫃上的那盞陶瓷臺燈的燈罩上,“你無藥可救了,對吧?你是唯一一個見過格林德沃手中的精神體的哨兵,這不代表我們會答應你的條件。事實上,你對魔法塔來說還不如死了呢。”

“這我知道。”

格林姆森走近了些。忒修斯一手揉皺床單,竭力坐起來,可是精神體的缺失以及極度的虛弱讓他又倒回了床上。格林姆森嘖嘖彈著舌頭。一頭胡狼出現在忒修斯的床邊,格林姆森扯緊了自己精神體脖子上的項圈。它吐出舌頭,貪婪地等待著。忒修斯支起一個肩膀躲開它,它俯下頭去嗅忒修斯身上是否還殘存著拉紮爾的氣味。“瞧你鬧出來的亂子,“賞金獵人嘻嘻一笑,把他大狗一般的精神體拽住以後又說,”我想特拉維斯再也不想見到你了,這就是為什麽他派我來和你談。格林德沃不見蹤影已經三天了,你那個弟弟是他的同謀。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斯卡曼德?給我一個讓你弟弟安然脫身的理由。”

“我是你們殺死格林德沃精神體的唯一希望,這個怎麽樣。”

“不夠好。”

“讓我的向導安全離開。”

“在你讓魔法塔顏面無存以後?”

“找一個向導來,一個不屬於倫敦塔的向導,”忒修斯咬牙說,“就能證明我的話。”

五天以後,在忒修斯狀況最糟的一天,格林姆森回來了。他打開門,特拉維斯和莉塔·萊因斯坦在他身後依次走進房間。忒修斯在發燒,他看出莉塔一眼看穿了他的狀況。她想朝他沖過來,忒修斯對她搖了搖頭。淚水浮上她的眼眶,她咬住嘴唇,努力不讓特拉維斯察覺到。特拉維斯進來以後一直盯著墻上那幅畫,兩手插在口袋裏。忒修斯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幹裂的嘴唇,就連他呼出的氣息也是熾熱的。

“所以你們把他關在這裏,這合法嗎?”莉塔譏諷地說,“在我聽說過的所有那些關於倫敦塔的善行裏,我從未想過我會有一天親眼見證到——”

“萊因斯坦小姐,”格林姆森打斷她,“別忘了你的真名。如果你不想讓紐約塔查到是誰殺了考烏斯·萊特斯蘭奇的話,我建議你馬上著手開始工作。”

她走上前,握住忒修斯的手。忒修斯吃力地適應著她刺探進他的腦子,但她的手堅定地放在了他掌心,這起了作用。忒修斯的呼吸不再艱澀,然而他的註意力仍然無法聚焦。他既無法控制莉塔看到什麽,也無法控制她朝哪兒看。她在床邊坐了很長時間,直到偏頭痛在忒修斯的眼窩後面炸開,他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莉塔潛入得太深,忒修斯無意識地掙紮起來。他在半昏迷中掐住了莉塔的手腕,她吸了口氣但沒有叫出聲來。她在適應他的情緒變化,給他支持,忒修斯的下顎肌肉一直緊繃著。也許他對自己估計過高了,經歷重創以後,他不該如此輕率的……他痛苦地低喊出聲,伸手抓向空氣,一只紅蜂虎逃過他的抓握,敏捷地脫身飛到了莉塔的肩膀上。向導和他之間短暫建立起來的共鳴消失了,紅蜂虎不見了。

莉塔握了一下他的手腕,這是一個告訴他盤查已經結束的訊號。她站起來,轉向格林姆森。忒修斯大口呼吸著,重新汲取靜音室的空氣。他的頭腦松弛下來,考烏斯·萊特斯蘭奇……他在哪兒聽說過這個名字……特拉維斯的皮鞋在靜音室裏踱來踱去。莉塔的裙裾朝他轉過去。“他說的是真的,”她說,“在抓捕格林德沃的那天晚上,鄧布利多的精神體出現過,警告過他。這說明格林德沃當時就在附近。”

“你能看見那是什麽嗎?”特拉維斯說了進來以後的第一句話。

“他現在太虛弱了,我進不去,”莉塔說,她面對兩個比她等級更高的哨兵,毫不畏怯,她表現得好像她才是這裏的女主人似的,“現在給他點水喝,你們需要他活著,如果你們這輩子還想找到格林德沃的話。我建議你們聽完他的條件。”

他們走開了,莉塔留在了靜音室裏。他們出去商量了一刻鐘的時間,靜音室隔絕了他們的對話。有個人給他端來了水,忒修斯掙紮著要坐起來,莉塔按住了他的手臂,把水端到他的唇邊。“紐特·斯卡曼德被關押在了南塔,我從他們的對話中偷聽到的。我想你不需要太擔心。”她餵他喝了幾口水,忒修斯機械地吞咽著。

他現在覺得他對一切都不太了解了。“你是誰?你為什麽要隱姓埋名來到紐約?”

莉塔猛地縮回了手。像是有什麽刺痛了她。她即將開口時,門打開了,那兩個哨兵回到了房間裏。“紐特·斯卡曼德將會自由地離開紐約塔,”特拉維斯說,“去哪兒,我們不關心。他會以為自己是逃走的,我想這結果你總該滿意了吧。我不能容忍更多離經叛道的行為了,忒修斯。最後一件事:莉塔·萊特斯蘭奇才是塔分派給你的向導,兩周內我要看到你們訂婚的消息登在報紙上,這樣我們才可以信任你——萊特斯蘭奇家族畢竟是純血;二來,這也能掩蓋你鬧出來的那樁醜聞。”

特拉維斯像個生意人那樣伸出手來,忒修斯忽略格林姆森的竊笑和他對莉塔下流的打量,隔著帽子握住了特拉維斯的手。“很好,”特拉維斯說,“給倫敦塔發電報吧。格林姆森,去找個醫生,這地方太骯臟了,怎麽能讓一個高階哨兵居住呢?”

他的口氣仿佛他不是把忒修斯送進這裏的始作俑者。後面的事情都在忒修斯的記憶中模糊了。他依稀記得莉塔說“你至少……牢不可破的誓言……”格林姆森回答了句什麽。“我們這裏不興這套,小姐。”特拉維斯最後走到床邊看他一眼,忒修斯朦朧中註意到他看自己的目光。“說實話,小子,”他戴上帽子,“你還不如死了呢——讓我們寄望於你的新向導能治好你。我向你保證紐特會安全離開紐約,這是我起碼能做的了。一想到你過去是我最喜歡的哨兵,我就向梅林祈禱。”

然後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忒修斯?”他的思緒從七個月前的那場鬧劇回到了現在,莉塔在甲板上望著他。

“你在想什麽?”

“我的精神體,”忒修斯勉強笑了笑,對他的未婚妻說,“它很可能已經死了。”

“集會已經是七個月以前的事了,它會覆原的。你準備好回到倫敦了嗎?”

忒修斯所想到的卻是在他們登上這艘輪船時,他的能力弱到檢票員無法相信他是個共感者,不管莉塔如何說服他,他堅信哨兵勳章是忒修斯偷來的。他叫來了碼頭上巡邏的哨兵,這些美國兵把忒修斯的隨身行李檢查了一遍,將他的哨兵勳章也拆下來反覆檢視。莉塔覺得這是侮辱,其實忒修斯倒無所謂。讓他真正難受的一瞬間是當船上的大副接到特拉維斯的電話,終於決定把他們放行時,那群在船長室裏喝茶的哨兵其中一個放下了茶杯(船長是個操一口考克尼口音的英國人,害怕這群人待在甲板上引起恐慌,於是把他們都請到了船長室)。“我倒是認識一個斯卡曼德,”他說,“他是個瘋子——他攔住我舅舅的車,硬說他的車尾箱裏藏著一個被格林德沃殺了的向導的精神體。我舅舅差點沒把他揍一頓。那傻瓜給了我舅舅四十加隆,求他打開車尾箱。這瘋子不會和你有什麽關系吧,長官?”

(“沒有關系。”忒修斯回答。)“我猜也是,旅途愉快,先生。”

他摘下哨兵勳章扔進了大海裏,望著它隨波浪遠去。“我準備好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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