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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覆望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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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航速太慢,早被一群冒突露橈團團圍住。漢軍登船而戰,斬蜀軍大司徒任滿、生獲南郡太守程汎。翼江王田戎僥幸逃脫,退保江州(今重慶市)。

經此一戰,公孫述苦心經營多年的水師全軍覆沒。對於漢軍來說,長江水面從此暢通無阻,任由橫行。盡管如此,由於巨大的地形障礙,遠征依然艱難而緩慢。岑彭一路溯江而上,嚴令軍中不許擄掠,百姓大喜,爭開門降之。到了六月,岑彭抵達巴蜀門戶江關(今重慶奉節縣),巴蜀大地洞開眼前,且按下不表。

【No.6 刺客】

按照劉秀的戰略部署,滅蜀之戰為雙拳出擊,岑彭和來歙齊頭並進,南北鉗擊,最後會師於成都。為了協調時間,統一步調,由路途艱險的岑彭先攻,等到岑彭拿下江關,進入巴蜀,來歙再大軍出動。

且說岑彭進入江關,來歙聞報大喜,即刻揮師南下,直逼漢中。公孫述漢中守將為王元、環安二人,屯兵於河池。來歙圍攻河池,大破之,乘勝向白水關挺進。

來歙攻下河池,距離成都的直線距離已不足四百公裏。成都震駭,人人自危。公孫述久聞來歙威名,隗囂就毀在來歙手上,如果能除掉來歙,無疑可以大挫漢軍士氣,極大緩解眼前這場危機,於是秘選刺客,潛往漢軍營中,行刺來歙。

刺客姓甚名誰,今日已經不得而知,然而絕對是高手無疑。至於此次行刺過程,史冊同樣未予記載,或許是史家覺得沒必要在這種小人物身上浪費力氣,而且讓這種人物青史留名,弄不好還會教壞青少年,敗壞社會風氣。總之,在史書的記載中,下一個鏡頭,就已經是刺殺成功,來歙的胸口忽然就被插了一把劍,眼看便沒救了。

來歙自知必死,命人急召副帥蓋延。蓋延趕至,見來歙癱臥於榻,面白如紙,血流遍地,心中大感悲慟,伏地而泣,不能仰視。

來歙見狀,怒斥道:“又不是小兒女,哭什麽哭!我遇刺客,不能再報效國家,因此才召你前來,以軍事相托。你再敢如此,我雖然中劍在身,難道就不能命人殺你?”

蓋延強忍悲痛,收淚起身。來歙向蓋延交代完軍中事宜,又從容作書,向劉秀簡單交代了幾句後事,然後擲筆於地,拔掉胸口之劍,血如泉噴,須臾氣絕。

劉秀聞來歙遇刺身亡,又見來歙絕筆之書,淚下如雨,悲傷莫名。

劉秀從小到大,只敬重過兩個人:一個是長兄劉縯,另一個就是表兄來歙。而這兩個人也都真心愛他,在他還不強大的時候,給過他最需要的保護。來歙喪還洛陽,劉秀親自戴孝,乘輿縞素,臨吊送葬,贈來歙中郎將、征羌侯印綬,謚曰節侯。

範曄《後漢書》讚來歙曰:“款款君叔,斯言無玷。方獻三捷,永墜一劍。”以來歙平定隗囂之功,理應躋身雲臺二十八將之列,且必居高位,無奈因為是劉秀的表兄,身為皇族,不得已而避嫌,和鄧晨、李通一樣,終不得列名,惜哉。

來歙既死,適逢羌族又在隴西叛亂,其勢浩大,危及三輔,劉秀只得緊急召回關中大軍,先行平定羌族叛亂。

變出莫測,南北夾攻蜀國的預定部署已被徹底打亂,接下來戰事該如何進展?劉秀於是賜書岑彭,告知關中大軍撤回之事,並征詢岑彭的意見:如果你有意獨自伐蜀,我不阻攔。如果你覺得少了關中大軍的呼應,滅蜀難以成功,不宜孤軍深入,那就暫且休兵安民,等到關中大軍抽出身來,再行伐蜀也不遲。總之,你在前線,是戰是退,由你定奪。

岑彭的態度無比堅決:“臣既入巴蜀,絕無回還之理。僅靠我的這一路荊州大軍,已足以滅蜀。”

劉秀接岑彭之書,大加讚賞,然而岑彭提到“絕無回還”四字,卻又讓劉秀隱約覺得不祥,特意派使者叮囑岑彭道:“公孫述多養刺客,將軍跋涉自愛,切勿重蹈來歙覆轍。”

岑彭兵發江關,直抵江州,圍攻田戎。田戎閉城而守,就欺負岑彭遠道而來,糧草不繼,利在速戰,不與之戰,等岑彭糧盡,自然便知趣而退。

岑彭攻了數日,並無戰果,心知江州城固糧多,短期內難以攻克,他孤軍深入,只能打閃電戰,絕對打不起消耗戰。岑彭於是召部將馮駿,撥付五千兵馬,命其留攻江州,同時將本就不多的糧食,大半留予馮駿。馮駿問道:“糧食都給我了,那你怎麽辦?”岑彭大笑道:“我沒有糧食,但是敵人有啊。”

岑彭不顧兵家大忌,留著背後的江州重鎮仍在,悍然率軍前行,直指墊江(今重慶合川),攻破平曲(合川西北),繳獲米谷數十萬石。

岑彭占領平曲,距離成都直線距離僅兩百公裏,成都再度陷入驚恐之中。

公孫述治蜀國,用的都是自己公孫家的人,反正都是做官,換誰來都差別不大,又何必肥水流給外人田呢?然而如今國難臨頭,用人是否得當,直接關系到生死存亡,任人唯親的用人標準,在強大的外力壓迫下,不得不修正為唯才是舉。在他們公孫家,只有他弟弟公孫恢還算勉強可用,此外,便只能起用外姓降將了。

國難之際,公孫述也確有魄力,盡遣蜀國精兵,交付於延岑、呂鮪、王元、公孫恢四人,拒守廣漢(今四川遂寧北)、資中(今四川資陽),捍衛成都的東方門戶,堵住岑彭進攻成都的必經之路。又遣侯丹率兩萬餘人拒守黃石(今重慶江津),扼守長江要津,防止漢軍沿長江繼續西進。

岑彭命臧宮領降卒五萬,留守平曲,牽制住延岑等人。自己則率精銳水師,沿涪水而下,返還江州,奇襲拒守於黃石的侯丹,大破之,於是溯長江而上,晝夜兼程,經江陽(今四川瀘州)、僰道(今四川宜賓)、南安(今四川樂山),迂回兩千餘裏,最後在武陽登陸(今四川彭山縣東),一舉攻拔武陽,迅即派精銳騎兵馳擊廣都(今四川雙流縣東南),勢若風雨,所至皆奔散。

岑彭攻下廣都,離成都僅四十餘裏。公孫述聞報大驚,他還一直以為岑彭人在平曲,正和延岑等人對峙呢,怎麽不過十餘天光景,岑彭就已經繞開他重兵把守的東方防線,恍如神兵天降,一舉逼近成都空虛的南翼!公孫述難以置信,一再問探子情報是否屬實,探子賭咒發誓,騙你是小狗,公孫述這才不得不接受現實,以杖擊地,長嘆道:“是何神也!”

公孫述妻子陪侍在旁,聞言連“呸”幾聲,道:“你這話,大不吉利!”公孫述奇道:“怎麽就不吉利了?”妻子答道:“當初來歙奇襲略陽,隗囂同樣大驚道:‘何其神也!’和你這話如出一轍,隨後便兵敗身死。”公孫述黯然嘆道:“事到如今,哪裏還顧得上吉不吉利。”

【No.7 又見刺客】

再說留守平曲的臧宮,岑彭交代給他的任務很明確,不指望他進攻,只要他牽制住延岑等人,使其不敢分兵,以便自己出其不意地奇襲成都。臧宮也的確不辱使命,成天操練吶喊,故作疑兵,擺出一副隨時可能發起進攻的架勢,害得延岑等人如臨大敵,緊張兮兮。

臧宮手下有兵五萬,照理這是好事,然而糧食匱乏,大部分糧食都被岑彭帶走了,兵多又反而成了壞事,加上這五萬兵又都是剛投降過來的降卒,事情於是越發糟糕。

糧食還是有的,然而遠在荊州,要通過數千裏長江漕運過來,曠日持久。遠糧解不了近饑,沒有糧食,就算是鐵桿的子弟兵,也難免會軍心浮動,更何況是初來乍到的降卒。人家之所以願意投降,便是存有一個心理預期,覺得你能贏,這才會跟你走。然而,你連糧食都沒有,這仗還怎麽打?

於是軍心動搖,降卒們已經開始醞釀叛逃,回老家結營自保,看看形勢再說。臧宮見勢不妙,有意撤軍,卻又擔心一撤軍,降卒們會誤以為他已然兵敗,更加要嘩變造反。

臧宮左右為難,每天都像坐在火山口一般,餓著肚子,提心吊膽。

適逢劉秀遣謁者領兵前來增援岑彭。謁者到了平曲,見岑彭早已迂回成都而去,便要去追岑彭。臧宮攔住謁者,強行截留新來援兵以及戰馬七百匹。

臧宮得了增援,心中多少踏實了點,覺得與其守在平曲坐吃山空,不如放手一搏,趁著心氣正旺,向延岑發起進攻。於是連夜進兵,水師沿涪水而上,騎兵在左岸,步兵在右岸,夾江而行,一路多舉旗幟,登山鼓噪,呼聲響徹山谷。

延岑早遣細作探清臧宮的底細,知道臧宮只是在平曲故作疑陣,並無進攻之意,慢慢也便放松了警惕,以為臧宮技止此矣,也不令軍中戒備。忽聞漢軍呼聲傳來,延岑不免大驚,登山而望,見漢軍鋪天蓋地、來勢洶洶,頓時震恐不已,軍中大亂。

臧宮揮師縱擊,大破蜀兵,斬首、溺死者萬餘人,涪水盡赤,延岑奔還成都,其眾悉降,盡獲其兵馬珍寶。

臧宮乘勝追擊,一路攻城略地,降者以十萬計。軍至平陽鄉,王元自知不敵,舉眾而降。

臧宮攻下平陽鄉,從東邊距離成都僅有一百二十公裏,再加上岑彭從南邊距離成都僅四十餘裏。劉秀見戰事進展至此,公孫述大勢已去,總該主動認栽了吧,於是致書公孫述,許以高官顯爵,督促其即刻投降,署名一如既往,公孫皇帝是矣。

公孫述接書,一聲嘆息,將書遍示心腹,問意見如何。太常常少、光祿勳張隆見皇帝有問,豈能不答,於是實話實說,齊勸公孫述盡早投降為上。

公孫述大怒道:“是廢是興,命也,豈有降天子哉!”常少、張隆二人挨了訓斥,大感委屈,明明是你鼓勵我們發表意見的,我們發表了意見,你卻又破口大罵。再說了,天子就沒有投降的嗎?遠的不說,近的比如劉盆子,人家也是赤眉軍所立的大漢天子,不還是照樣投降劉秀了嗎?

然而,常少、張隆二人心裏敢這麽想,嘴上哪敢這麽說。二人很清楚,這回真是禍從口出,敢勸皇帝投降,就等於蜀奸賣國賊,滿門抄斬的死罪。二人面如死灰地退朝,為免連累家人,一回家便絕食而死。

公孫述知道,和漢軍在戰場上光明正大地較量,很難有取勝的希望,為今之計,只有故技重施,再遣刺客上場,先幹掉對自己威脅最大的岑彭。

再說岑彭自武陽向成都周邊掃蕩,一日安營下寨,喚土著問詢,告以此地名叫彭亡聚。岑彭心中頓時一陣厭惡,這不是咒我死亡嗎?想要換個地方安營,又見天色已暗,一猶豫,嫌麻煩,決定暫且還是在此地將就一晚。

公孫述所派刺客,偽裝成逃亡的奴婢,前來詐降,被漢軍安頓於軍營之中。當夜,刺客悄悄尋摸到岑彭住處,趁岑彭不備,當胸給了岑彭一劍。

岑彭本能地抓住劍,不肯撒手,刺客怎麽拽也拽不脫,心中恐慌,大叫道:“你撒手,你倒是撒手呀。”聲響早驚動衛士,一擁而入,將刺客團團圍住。刺客自知在劫難逃,悻悻地松開了手。

岑彭問刺客道:“是公孫述派你來的吧?”

刺客叫囂道:“是又如何?”

岑彭悲憫地看著刺客,苦笑道:“你真是個蠢貨。”

刺客兇狠一笑,道:“你挨了我一劍,那你豈不是比我更蠢?”

岑彭嘆道:“你不過區區一個刺客,哪裏懂得軍國大事。”

衛士刀劍出鞘,眼看就要將刺客剁成肉醬,岑彭揮手止住,道:“放他走,我要他好好活著,讓他親眼看到自己造成的惡果。”

刺客也不道謝,揚長而去,心中猶自在想:也不殺我,我看你岑彭才是蠢貨。

岑彭召來軍師鄭興,叮囑後事道:“我這一死,主帥的位子,就該輪到吳漢了。我死之後,你將廣都騎兵召回,全軍固守武陽,不許出戰,軍中糧草,足夠你支持數月有餘。同時派使者火速趕往夷陵,請吳漢前來主持大局。”

鄭興泣而領命,見岑彭尚有力氣,忍不住便問:“將軍為何說那個刺客是蠢貨?”

岑彭嘆道:“我持軍整齊,秋毫無犯,入蜀以來,縱橫千裏,從未妄殺一人。而吳漢性情暴虐,喜好屠戮,所到之處,往往搶掠百姓,多殺無辜。當初鄧奉謀反,便是痛恨於吳漢之暴殘。刺客殺我,正好成全了吳漢入蜀,平白為蜀國百姓招來了一場大災禍。”

岑彭力氣漸失,聲音越來越低,又道:“我當年為王莽守宛城,拒不肯降,以致城中人吃人,此乃我生平第一大罪,百身莫贖。我身懷大罪,死不足惜,只是可憐了巴蜀的百姓。”言畢,淚下如雨,溘然長逝。

岑彭死後,謚曰壯侯。蜀人念岑彭之功德,為其立廟武陽,常年祭祀。

【No.8 差強人意者】

再說吳漢,看著岑彭在蜀國金戈鐵馬,叱咤風雲,而他卻只能留守夷陵,負責置辦船只、籌集糧草,心中那叫一個憋屈。我堂堂的當朝大司馬,居然墮落到替你岑彭搞後勤,恨煞,羞煞。

忽然就有岑彭的死訊傳來,吳漢頓時狂喜,天助我也!身為戰將,功莫大於滅國,滅掉蜀國,可謂是東漢開國最後也是最大的一樁功勞,而今終於落在了他的頭上。

鄭興派使者來請,吳漢連架子也懶得擺,馬上急吼吼起程,領著新招募的南陽兵和刑徒三萬人,溯長江而上,一路狂奔,向巴蜀瘋狂行軍。

在劉秀麾下諸將之中,論持重,當數馮異;論奇謀,當數岑彭;論膽略,當數來歙;論持軍,當數祭遵;論人緣,當數鄧禹;論銳氣,當數耿弇。為何偏偏是吳漢成為最後的伐蜀主帥?我知道你一定會說,憑綜合實力唄。

屁!

劉秀之所以任命吳漢為伐蜀主帥,實是不得已而為之。名將之中,馮異、祭遵、來歙、岑彭已先後雕零,帥才只剩下三人——鄧禹、耿弇、吳漢。這其中,鄧禹在關中大敗之後,從此便喪失了為帥資格。耿弇戰功傲人,而且年紀也才三十出頭,本來是更為合適的主帥人選,但是無奈口碑太差,比吳漢更加不堪。耿弇的父親耿況是上谷太守,耿弇從小便養尊處優,在內心深處,根本不把普通百姓當人,所到之處,往往隨意誅殺,如屠豬狗。耿弇自征戰以來,前後平定四十六郡,然而屠城也多達三百,劉秀雖喜耿弇之戰功,卻也恨其跋扈,因此除非萬不得已,絕不願再用。

劉秀任命吳漢為伐蜀主帥,但心中卻又清楚得很,吳漢的確有他的長處,譬如勇挑重擔,敢打大仗硬仗等等,但是和岑彭相比,吳漢缺乏足夠的軍事天賦。吳漢作戰,通常是一板一眼,正面死磕,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而這也就決定了,吳漢所贏之戰,多半都是慘勝。因此,劉秀評價吳漢的軍事才能,只有四字而已——“差強人意”。

岑彭入蜀,劉秀幾乎是徹底放手,一切由岑彭自己做主。吳漢入蜀之後,劉秀卻不敢如此放心,嚴命吳漢,所有的戰況動向,都必須隨時向他報告。

建武十二年(公元三十六年)正月,吳漢挺進巴蜀,大破公孫述大將魏堂、公孫永於魚涪津,公孫述大驚,遣女婿史興領五千人來救,吳漢率師迎擊,斬史興,盡殲其軍。

吳漢趁勝,直抵武陽,與鄭興會師,隨即開始在犍為郡攻城略地,一路多有殘暴。諸縣聞訊,皆閉城而守,寧戰不降,吳漢久攻不下。

劉秀接到吳漢的戰報,勃然大怒,你吳漢也算是久經戰陣的老將了,怎麽還像一個初入洞房的毛頭小夥,摸來摸去摸不對地方。真正的戰略要地,岑彭早就給你指出來了,那就是廣都,再無別處!你不去攻占廣都,進而威脅成都,反而貪圖蠅頭小利,到處瞎轉悠亂攻城,放著閻王不打,和小鬼胡攪蠻纏,你以為是打游戲刷經驗值呢!

劉秀當即下詔吳漢,措辭嚴厲,命其直取廣都,占據公孫述心腹之地。吳漢接詔,不敢抗命,這才進軍北上,攻拔廣都。

吳漢攻下廣都,兵鋒直逼成都。與此同時,馮駿也攻拔江州,生擒翼江王田戎。蜀國將帥恐懼不安,日夜離叛,公孫述強行彈壓,一經發現,立即殺其全家,然而仍是無法禁止。

劉秀再次致書公孫述,苦口婆心,作最後的勸降:“往年我一再賜你詔書,開示恩信,希望你能投降。現在我再勸你一次,你不要因為曾經刺殺來歙、岑彭而心存疑慮,只要你肯投降,我保你家族完全。如果仍然執迷不悟,非要送死不可,那我只能為你深感痛惜。我實話告訴你,自入蜀以來,大軍將帥疲倦,吏士思歸,都不想在蜀地長久屯守,因此你也應該相信,我之所以勸降於你,確實是出於誠意。這樣的詔書,以後恐怕很難再有,望你能懂得我的一片苦心,善加珍惜。朕決不食言。”公孫述接書,一如既往地置之不理。

劉秀見公孫述拒不肯降,又下詔吳漢,諄諄告誡道:“成都還有十餘萬眾,千萬不可輕視。你只須堅守廣都,等待公孫述主動進攻,切不可與之爭鋒。若公孫述不敢來攻,你則向成都緩緩移營逼近,迫使公孫述非出戰不可。總之,一定要耗盡公孫述的氣力,然後才能大舉出擊。”

吳漢連戰連勝,自我感覺無比良好,接到劉秀詔書,心中大為不服,這也太保守了吧,你劉秀畢竟遠在洛陽,哪能像我這樣洞察前線戰況!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以,吳漢不肯受,定要攻。

吳漢於是率步騎兩萬餘人,進逼成都,離城十餘裏,在江北安營,又命副將武威將軍劉尚領萬餘人屯於江南,兩軍相隔二十餘裏,造浮橋於江上,以通往來。

劉秀接到戰報,大驚失色,懊喪不已,如果來歙、岑彭還在,何至於出此昏招!當即下詔吳漢,嚴詞譴責道:“我此前指示你千條萬端,難道說得還不夠詳細嗎?為什麽你事到臨頭,竟然如此章法大亂?輕敵深入不說,又與劉尚分營而處,萬一出事,都沒法互相救援。公孫述如果出兵牽制住你,以主力猛攻劉尚,劉尚必破。劉尚既破,你也必敗無疑。幸好沒有出事,趕緊給我引兵返回廣都。”

劉秀怕著怕著,還是出事了。詔書尚在途中,未及送達吳漢手上,公孫述已然發起懲罰性的攻擊,要讓吳漢為其愚蠢付出代價。

公孫述命大司徒謝豐、執金吾袁吉領兵十餘萬,分為二十餘營,攻擊吳漢,同時命另外將領領兵萬餘人騷擾劉尚,使二人不能相救。吳漢與謝豐、袁吉苦戰一整天,兵敗,走壁堅守,謝豐、袁吉圍之。

吳漢來不及後悔自己的失策,當下處境已經岌岌可危,必須盡快自救,於是召集諸將,大聲激勵道:“吾與諸君逾越險阻,轉戰千裏,遂深入敵地,至其城下,而今與劉尚二處受圍,勢既不接,其禍難量,欲潛師會合劉尚於江南,並兵禦之。若能同心一力,人自為戰,大功可立;如其不然,敗必無餘。成敗之機,在此一舉。”

諸將皆曰:“諾。”

吳漢饗士秣馬,閉營三日不出,多樹幡旗,使煙火不絕,以迷惑蜀軍,然後借著夜色,銜枚引兵,突然渡江而南,與劉尚合軍。

謝豐、袁吉哪裏會想到吳漢一介莽夫,居然也會用計,根本就沒察覺吳漢已經連夜遁走。第二天,謝豐、袁吉留少許兵力於江北,率大部主力渡江攻劉尚,企圖一舉殲滅劉尚所部。吳漢率軍而出,大呼道:“吳漢在此!可來死戰!”謝豐、袁吉一直以為吳漢還在江北,突然見到吳漢出現眼前,驚詫不已,倉皇迎戰。漢軍無不以一當十,直沖蜀軍,蜀軍大敗,謝豐、袁吉二人陣亡。

吳漢僥幸大勝,再也不敢戀戰,依照劉秀詔書的指示,乖乖引兵退還廣都,留劉尚原地駐守,以拒蜀兵。吳漢退回廣都,上書劉秀,對自己此前的戰略失誤深表愧疚,痛責“微臣愚蠢”,大讚“皇帝聖明”。

吳漢雖然道歉,但是對於自己究竟錯在何處,心中其實仍是不甚了然,憑什麽岑彭進攻成都就是戰術得力,而到了他這裏,進攻成都卻變成了一著臭棋?

在劉秀看來,吳漢的問題根本就不成其為問題,一目了然的事,有什麽好費解的?岑彭兩千裏迂回之時,公孫述的重兵都在防守成都的東方,大軍集中於廣漢、資中二地,成都的防衛極為空虛,岑彭攻拔廣都,逼近成都之時,一則出敵不意,二則和成都空虛的守衛相比,岑彭握有絕對的兵力優勢,當然可以突擊成都,而且很有可能一舉拿下。只可惜岑彭遭遇刺客刺殺,壯志未酬,不能將戰史奇跡演繹到底。而等到吳漢攻下廣都之時,蜀軍主力已經全部回撤,龜縮在成都附近,吳漢在兵力上並無優勢可言,加上蜀軍早已嚴陣以待,此時再想強行進攻,自然難為上計。

劉秀見吳漢知錯能改,還算有救,而且吳漢將錯就錯,居然還蒙到了一場勝利,更加不便深究,於是下詔吳漢,勉勵道:“你引兵返還廣都,處置甚是妥當。有劉尚在前牽制,公孫述必然不敢攻你。公孫述如果單攻劉尚,你則從廣都盡起步騎赴之,值其危困,破之必矣!”

【No.9 末日英雄】

且說吳漢回師廣都,不敢再自作聰明,而是謹遵劉秀的部署,穩步向成都推進,與蜀軍交戰於廣都、成都之間,八戰八勝。建武十二年(公元三十六年)冬十月,吳漢攻入成都外城。

公孫述困急無策,求計於延岑,問道:“事當奈何?”

延岑答道:“男兒當死中求生,可坐窮乎!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陛下當竭盡財物,募敢死之士,為國死戰。財物易聚耳,不宜有愛。”

在常人眼中,往往以為只有土鱉財主才會愛錢如命,而貴為帝王者,財富應有盡有,當然視金錢如糞土,再多的錢花出去,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絕不會境界下作到要當守財奴的地步。

殊不知,皇帝也是人,吝嗇鬼也多得很。即使到了生死存亡之際,許多帝王依然守著金錢不肯撒手,寧願一死,也舍不得破財消災。

前有新朝皇帝王莽,國之將滅,宮中尚有黃金近八十萬斤,錢帛珠玉不可勝數,王莽硬是舍不得,命北軍精兵數萬人捍衛京師,每人卻只肯賞賜四千錢,結果導致軍士鬥志全無,最終國敗身亡。

又有南齊皇帝蕭寶卷,首都建康已被蕭衍的叛軍團團包圍,亡在旦夕,將領們請求蕭寶卷趕緊賞賜兵士,以激勵守軍士氣,蕭寶卷說什麽也不肯。將領們叩頭再請,蕭寶卷大怒,給出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無賴理由,道:“憑什麽讓我掏錢,叛軍來了,又不是光殺我!”更有甚者,宮中存有數百具木板,將領們準備拿來修建城防工事,蕭寶卷連這也舍不得給,我還要留著建宮殿用呢。最終逼得大將內叛,索性砍了蕭寶卷的頭顱,向蕭衍邀功領賞而去。

又有後唐莊宗李存勖的“賢內助”劉皇後,同光四年(公元九二六年),後唐軍隊糧餉不繼,軍心動搖,而宮中內庫財寶一大堆。宰相向李存勖請求從內庫撥款救急,劉皇後躲在屏風後偷聽,不一會兒,劉皇後端出些許妝具和三個銀盆,放在宰相面前,又牽出三個皇幼子,也站在宰相跟前,氣呼呼地對宰相說道:“宮中就剩這麽些東西了,請你拿去賣了,充作軍費。”劉皇後這麽一來,宰相哪裏還敢再開口要錢,只得惶懼而退。劉皇後自以為得計,得意不已,而將士聞訊,無不心寒絕望。其後四方兵起,李存勖再出金帛賞賜諸軍,軍士破口大罵:“我等妻子皆已餓死,再要這些金帛何益!”劉皇後守財如命,最終害得自家老公眾叛親離,亡國殞命。劉皇後逃命之際,仍不忘大量攜帶珠寶,逃到太原,躲進尼姑庵,削發為尼,被後唐明宗李嗣源派人搜獲,毫不客氣地砍了腦袋,收走珠寶。

和以上幾人相比,公孫述大有丈夫豪氣,聽了延岑的建議,絲毫也不猶豫,當即盡散金帛,許以重賞,募敢死隊五千餘人,交由延岑統領。

延岑下書吳漢,告以明日會戰,地點為成都城外市橋。吳漢大喜,來得正好,我正擔心攻城太難,你倒主動出城求戰。雙方擺開陣勢正面決戰,吳漢最喜歡不過了(最重要的是丫也不會別的),當即回書延岑:“如約!”

明日,延岑領兵出城,領先打頭的竟是軍樂儀仗隊,擂鼓吹角,彩旗飄飄,搖頭晃腦,吟詠舞蹈,比戲班子更加招搖,慢悠悠地奔市橋而來,哪裏像來打仗,分明更像迎親。

吳漢莽夫,哪知是計,騎馬雄踞於對岸,在第一排最好的位置看著熱鬧。身後漢兵也忘了打仗,都急著往前擠,爭相圍觀。

延岑陰遣奇兵,繞至吳漢軍後,發起突襲。漢軍正看戲入迷,猝不及防,互相踐踏,狼狽奔散。

亂軍之中,吳漢連人帶馬被擠落墮水。吳漢反應神速,一把揪住馬尾,戰馬受驚,後腿連踢,吳漢被踹了個鼻青臉腫,然而保命要緊,說什麽也不敢撒手。戰馬拖著吳漢,在水中狂奔,終於將吳漢拖到岸上,撿回一條性命。

吳漢逃回,清查部眾,士卒折損過半,輜重損失無數。吳漢新敗,無力再戰,盤點軍中,僅剩下七天糧食。吳漢心灰意冷,密令部下準備船只,趁延岑尚未乘勝追擊,趕緊撤軍,退保江州。

適逢劉秀派謁者張堪送縑帛及七千騎兵入蜀,增援吳漢。張堪途中聞吳漢有意撤軍,飛奔來勸吳漢道:“一旦撤軍,前功盡棄。為山九仞,豈可功虧一簣,無論如何,必須堅守。臧宮大軍很快即可逼近成都,兩軍會師,公孫述必敗無疑。”吳漢從之。

再說臧宮,自拔平陽鄉之後,一路高歌猛進,拔綿竹,破涪城,斬公孫述之弟公孫恢,接著又攻拔繁縣、郫縣,十一月初,與吳漢會師於成都城下。

公孫述困守孤城,滿心末日將至的悲愴。他苦心經營的江山社稷,他親手打造的宮殿城墻,一切的一切,很快就將淪落於敵人之手,再也不覆為他所有。

既然無力挽留,也無法帶走,那便把能毀的全都毀了,憑什麽便宜別人!就如南朝梁元帝蕭繹,窮途末路之際,焚盡宮中珍藏古今圖書十四萬卷(可惜王羲之的法帖、陸探微的繪畫呀),恨恨嘆道:“文武之道,今夜盡矣!”既然老子守不住,也絕不能成全了你們,全燒了,快活,快活。

明末張獻忠,更是將這種變態心理發揮到了極致,幾乎將四川人殺了個精光,用魯迅先生的話來說:“他開初並不很殺人,他何嘗不想做皇帝。後來知道李自成進了北京,接著是清兵入關,自己只剩了沒落這一條路,於是就開手殺,殺……他分明感到,天下已沒有自己的東西,現在是在毀壞別人的東西了,這和有些末代的風雅皇帝,在死前燒掉了祖宗或自己所搜集的書籍古董寶貝之類的心情,完全一樣。他還有兵,而沒有古董之類,所以就殺,殺,殺人,殺……我們對於別人的或公共的東西,不是也不很愛惜的嗎?”

此時的公孫述,完全有機會把城中的珍寶燒光,百姓殺光,為他殉葬,然而他沒這麽幹。秦漢之際,人多少都有豪傑之氣,胸襟開闊,光明磊落。在公孫述看來,江山丟了也就丟了,“楚人失弓,楚人得之”,廢興命也,何恨之有!這才是天子的體面,天子的氣度。

公孫述和劉秀一樣,瘋狂迷戀所謂的天意,特地召來術士占了一卦,以蔔吉兇。卦雲:“虜死城下。”公孫述大喜,嗯,這一定是說吳漢和臧宮將斃命於成都城下了,於是信心爆棚,主動開城出擊,命延岑迎戰臧宮,自己則率數萬人進攻吳漢。

公孫述貴為帝王,而且年過花甲,白發蒼蒼,卻也親自披掛上陣,甘冒矢石,確實堪稱一幅感人至深的悲壯場景,蜀軍見狀無不激奮,皆願效死。

戰爭從早上一直進行到中午,公孫述和延岑三戰三勝,軍士們連飯都沒顧得上吃,漸漸疲倦下來。吳漢見蜀軍疲態顯露,遣出雪藏半日的數萬銳卒,由護軍高午統領,猛撲蜀軍,蜀軍大亂。高午一馬當先,沖入蜀軍陣中,直奔公孫述,一戟貫穿公孫述前胸。公孫述墮落馬下,左右搶起,擡回城中。延岑見公孫述傷退,不敢再戰,也趕緊撤軍入城。

當夜,公孫述不治身亡,臨死,將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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