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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既得隴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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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思想史上最為古老的義利之辯。

文士以申屠剛、鄭興、杜林、班彪為代表,對隗囂大講道義:“你的西州大將軍之號,是劉秀冊封的。要不你當初就不接受冊封,既然接受了冊封,那就君臣名分已定。劉秀是君,將軍是臣。

“將軍不妨再想,劉秀對你怎麽樣?報以殊禮,言則稱字,用敵國之儀,慰藉良厚。劉秀麾下功臣那麽多,誰能有你這待遇?

“劉秀多次賜你璽書,一再許諾,願與你同享富貴,絕不相欺。布衣百姓,尚且知道一諾千金,更何況當今天子!你究竟還有什麽好顧慮的呢?

“你莫非是想自立為王,和劉秀對著幹?那你就是亂臣賊子,不論成敗,史書都是要罵你的。告訴你,史書就是我們這些人寫的,你怕不怕?”

武將以王元、王捷、王遵、楊廣、周宗為代表,對隗囂大講利害:“當初劉玄稱帝,大家都說他就是真命天子,和現在大家說劉秀一樣。結果呢?大王投奔劉玄,差點連命都丟了。可見,從來就沒有什麽救世主,也不能靠神仙皇帝。

“如今南有公孫述,北有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數,誰敢保證劉秀就真的能統一天下?誰又敢保證,劉秀的下場不會和劉玄一樣,其興也勃,其亡也忽?

“隴西完富,士馬最強。為大王計,上策是立即發兵,北收上郡、西河,東收關中三輔,盡占秦國故地,依山為堅,帶河為固,足可立於不敗,與東方周旋相拒。”

言至激憤處,王元如有神助,靈感迸發,脫口說出一句千古豪語,曰:“元請以一丸泥為大王東封函谷關!”

王元豪語一出,武將們如同打了雞血,手舞足蹈,興奮得不行,仿佛已然夢回戰國,而他們就是強秦,正扼守函谷關,獨敵東方六國,高興就閉關一統,嫌悶就開關延敵。然而,武將們興奮勁過後,卻又感覺悵然。王元的豪語固然聽來很爽,但終究好比叉腰罵娘,徒過嘴上幹癮,其實與敵無傷。

隗囂還算冷靜,聽完王元的豪語,不禁暗暗搖頭。“拿一顆泥丸封住函谷關”——這話在文學上或有修辭價值,在軍事上卻毫無操作價值。

王元見隗囂不動聲色,也知道自己吹得有點大,於是又道:“大王若計不及此,且蓄養士馬,據隘自守,曠日持久,以待四方之變,圖王不成,猶足以霸。總之,魚不可脫於淵。神龍失勢,還與蚯蚓相同。”

所有意見聽完,隗囂仍是難以決斷,但有一點他確信無疑,那就是文士只肯稱他將軍,武將卻稱他大王,比較起來,還是大王聽起來更爽。再說了,他在隴西苦心經營了這麽多年,隴西已經是他的私人財產,突然要他拱手相讓,白白給劉秀作了嫁衣,當然不肯甘心。劉秀既不是他親戚,更不是他兒子,憑什麽?到洛陽朝廷去,官就算做得再大,又哪裏比得上在隴西當土皇帝快活?

究竟何去何從,隗囂拒不表態,只是拖。文士們知道隗囂仍是野心不死,漸漸灰心失望。文士們謹守夫子的古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當初他們之所以投奔隗囂,就是因為天下大亂,只有隗囂的隴西還算太平。一旦隗囂和劉秀決裂,隴西必將成為慘烈戰場,十死九傷。

陪隗囂風花雪月沒有問題,陪隗囂玩火***卻大大不妙。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鄭興、申屠剛、杜林先後離開隴西,投奔劉秀而去。班彪則避難河西,依附竇融。隗囂頗有名士之風,任由幾人離去,並不刁難。

隗囂一心想拖,來歙卻不肯將他放過,整天纏著隗囂,非要勸他入朝不可。隗囂一開始還不斷找借口,等所有的借口都用完之後,驀然回首,來歙卻還在燈火闌珊處,沖他耐心地微笑,哄孩子一般勸道:“隗兄,該入朝了。”隗囂大怒道:“入什麽朝?我想入廁!”來歙斂手而立,笑道:“不急,不急。你先入廁。”隗囂稍微松了一口氣,來歙卻又說道:“等你入完廁,咱們再入朝。”

來歙陰魂不散,成天守著隗囂。隗囂吃飯,一擡頭,來歙在旁邊。洗澡,一擡頭,來歙也在旁邊。就算隗囂與妻妾行房事時,一擡頭,來歙還是在旁邊。隗囂忍無可忍,譏誚道:“你要不要也上床來試試?”來歙還是憨厚地笑笑,道:“多謝隗兄關心,我看看就夠了。”

成天被來歙像債主一般逼著,隗囂想死的心都有,要怪,只能怪他和來歙太熟。人一旦太熟,就容易蹬鼻子上臉,而你還拿他沒轍。

隗囂走投無路,只得和來歙攤牌:“我老了,入朝的事就算了,我派個兒子替我去,這總行了吧。”

來歙沈吟片刻,道:“那必須派隗恂去。”

隗恂是隗囂的長子,也是隗囂百年之後的繼承人,最得隗囂喜愛,要把隗恂送到洛陽當人質,隗囂還真有些舍不得。

來歙見隗囂神色為難,當即說道:“你我是多年好友,我也就有話直說。你如果現在就反,那入朝的事自然免談。你既然不反,那入朝的事便休想逃脫。皇帝屢次勸你入朝,你卻始終抗命不從,別說皇帝了,是個人都會懷疑你還是想反。你既不反,卻又讓人懷疑你有反心,豈不是無端授人以柄,有失明智?”

隗囂聞言嘆息。來歙再道:“皇帝催你入朝,不止一次兩次,你隨便選個兒子替你,恐怕說不過去。就算你不想入朝,至少也應該讓長子隗恂入替,只有這樣,對皇帝才算勉強有個交代。總之,做人須痛快,要麽現在就反,要麽送隗恂入朝,二者必擇其一。”

隗囂一則怕了來歙的糾纏,二則真沒想好,到底該不該和劉秀翻臉,於是耳根一軟,心腸一硬,命馬援將隗恂送入洛陽。

隗恂既入洛陽,劉秀拜為胡騎校尉,封鐫羌侯,置於河內郡監管。

【No.6 置之度外】

建武六年(公元三十年),隨著李憲、董憲、秦豐先後授首,東方戰事終於徹底平息,日後雖然仍有小的叛亂,但都局限於一郡數縣,旋即殄滅,不足為患。

從劉秀起兵到現在,內戰已經打了漫長的八年,劉秀雖然贏得勝利,卻也身心俱疲。

劉秀需要休息,帝國需要休息,老百姓更需要休息。

是時候將戰爭這頭猛獸關回籠子裏了。

盡管隴西的隗囂和巴蜀的公孫述尚且割據,但隗囂已經送長子隗恂入洛陽為質,公孫述則遠據邊陲,都不能算是腹心之患,不妨慢慢解決。諸將紛紛請戰,希望一鼓作氣完成帝國之統一,劉秀笑道:“且當置此兩子於度外耳。”改以攻心之戰為主,數次致書隗囂和公孫述,曉以天命,告示禍福。

與此同時,劉秀的大部分精力則從馬上轉到馬下,從治軍轉到治國,接連頒布一系列詔令,大刀闊斧地開始了帝國之建設。

先是裁軍覆員和罷郡縣之兵。

劉秀手下究竟有多少軍隊?不算賬還好,一算賬嚇一跳。刨除劉秀固有的部隊不算,光是受降過來的部隊,總人數至少便有一百四十餘萬人,如此龐大的軍隊數量,就算放到現在,也足以躋身全球前五之列。即使是太平盛世,如此龐大的軍隊養起來都嫌吃力,更何況是亂世初定、百廢待興?

裁軍覆員,此前一直也在進行,東方掃平之後,始有大規模的遣返,健壯精銳則留,其餘老弱病殘,悉數遣歸鄉裏。

中央軍足以作戰,於是又罷郡縣之兵,詔曰:“今國有眾軍,並多精勇,宜且罷輕車、騎士、材官、樓船士及軍假吏,令還覆民伍。”只有中央軍,不設地方軍,此後便成為東漢的定制。

再是大量減省官吏。冗官閑職,一律廢除,又因人口劇減,撤並四百餘縣。一番精簡下來,帝國還是那個帝國,但劉秀的官僚隊伍,人數卻只有王莽的十分之一。原來的水分之大,蠹蟲之多,可想而知。

以上兩條,一言以概之,大力削減吃公糧的人口。

再降稅賦,激勵生產。此前由於軍事需要,行什一之稅(即稅率為百分之十),此時則改回西漢舊制,三十稅一(即稅率為百分之三點三)。接著赦免囚徒,釋放奴婢,招攬流民,勸以農桑,增加貢獻公糧的人口。

又有祭祀孔子、興建太學諸舉,作文化覆興之建設,不在話下。

再說回隗囂。在劉秀眼中,隗囂和公孫述是區別對待的。公孫述是敵人,而隗囂是同志,而且是可以挽救的同志。自始至終,隗囂從來沒有與漢軍為敵,而且多次幫助馮異擊敗公孫述,為朝廷立下大功。可以說,隗囂除了不肯親自入朝之外,沒有任何對不起劉秀的地方。

面對這樣一個老好人,劉秀實在是下不了狠手。他總覺得,只要再多一點耐心,加一些殷勤,早晚能把隗囂爭取過來,用不著雙方撕破臉,落得個兵戎相見。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隗囂都沒有背叛他,如今他已征服了帝國的大部,無論是人口、經濟、兵力,都占據絕對優勢,隗囂自然更加沒有理由背叛他。

劉秀信心滿滿,加緊發動對隗囂的外交攻勢。然而,似乎是老天故意作祟,離奇的外交事故接連發生。

先是劉秀遣衛尉銚期出使,滿載珍寶繒帛,前往隴西賞賜隗囂。銚期行至鄭縣,不承想,珍寶繒帛卻被盜賊偷了個精光,只得怏怏返回洛陽。銚期是出了名的猛將,卻栽在一群名不見經傳的盜賊手上,豈不怪哉!

再有隗囂遣使者周游入朝,來洛陽朝拜劉秀。周游途經長安,順便造訪馮異的大營,一不留神,卻被仇家偷走了腦袋。豈不怪哉!

接連兩件怪事,仿佛不祥之兆,給和平解決隗囂問題蒙上了一層巨大的陰影。劉秀向來迷信,聞訊嘆道:“我和隗囂之間,恐怕是很難如意了。”

而在公孫述這邊,趁著劉秀尚未對他用兵,決定先下手為強,派遣田戎與將軍任滿自江關出發,沿長江順流而下,試圖襲取荊州諸郡,結果遭遇岑彭迎頭痛擊,無功而返。

公孫述主動挑釁,劉秀麾下將帥借機群起上書,請願伐蜀。劉秀不忙表態,把將帥所上之書,滿滿裝了一車,遣使者送到隗囂處,美其名曰,伐蜀這麽大的事,必須先得征求隗大將軍的意見。

隗囂當然知道劉秀征求意見是假,試探他的忠誠是真。在隗囂的內心深處,他並不願意看到蜀國被滅,他的理想就是維持現狀,於是回書劉秀,滿篇借口,說什麽“關中甫定,三輔單弱,廢池喬木,猶厭言兵”,又說“劉文伯盤踞朔方,勾結匈奴,大為朝廷之憂”。總之一句話,伐蜀的時機尚不成熟。

劉秀接書大怒,都什麽時候了,你隗囂還抱有割據一方的幻想?看來對隗囂再也不能一味懷柔施恩,必須恩威並重,給他足夠的壓力才行。

劉秀於是命祭遵、耿弇、蓋延、王常、馬武、劉歆、劉尚諸將各率精兵,先期進發長安,與馮異會合。建武六年五月,劉秀也移駕長安,親自坐鎮。

【No.7 使者來歙】

大軍集結完畢,劉秀親自修書隗囂,再次命隗囂對伐蜀一事表態。

大兵雖已壓境,隗囂仍繼續推諉,回書劉秀道:“白水險阻,棧閣敗絕。”

要想從陸路攻打蜀國,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

一是從關中西行,取道天水,從而繞過秦嶺,南行涉過白水,直逼武都。這條路盡管繞遠,然而道路平坦,運輸便捷,適合大軍穩步推進。

二是走棧閣(即棧道),或從褒斜谷,或從子午谷,直接穿越秦嶺,進入漢中。這條路盡管屬於捷徑,然而穿山越谷,沿棧道而行,路途極其艱險,只適合奇兵突襲,而不便大軍運動。

隗囂的回書雖然只有八個字,但卻把這兩條路全給堵死,走天水大路吧,有白水險阻;走穿山小道吧,棧閣又年久失修。兩條路都行不得也,要不,您老人家飛著去?

劉秀強忍怒火,命來歙出使隗囂,再作最後之爭取。

來歙面見隗囂,以老友的身份,苦勸隗囂出兵擊蜀。隗囂抓耳撓腮,長籲短嘆,一味背詩:“噫籲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

來歙費盡口舌,隗囂只是不肯,來歙無奈之下,退而求其次,道:“皇帝禦駕親征,大軍雲集,絕無空手而返之理,總之,蜀國非伐不可。隗兄如果覺得出兵實在為難,我也不便強求,只向隗兄借道天水,使大軍得以通過即可。”

隗囂心想,借道應該問題不大,就讓劉秀遠道伐蜀,和公孫述拼個兩敗俱傷,他則在一旁坐收漁翁之利。然而終究不放心,於是召集眾武將商議。

王元一聽,厲聲道:“來歙所言,包藏禍心,大王萬萬不可聽信!”

隗囂大驚,問道:“何以言此?”

王元道:“此乃假途滅虢之計,劉秀借道是假,趁機吞並隴西、天水是真。”

隗囂一身冷汗,道:“幸得王將軍提醒。”回見來歙,推辭抵賴,道,“天水連日山洪,道路不通,要不,等我把路修好了,再迎接朝廷大軍不遲。”

來歙見隗囂當面扯謊,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指著隗囂的鼻子大罵:“叫你出兵不肯,問你借道又不肯,那你是要反叛了!別忘了,你兒子還在洛陽!別忘了,朝廷百戰雄師,遠非你能抵擋!”

隗囂就納悶了,這明明是在他的地盤,來歙怎敢如此囂張?隗囂不放心,拽住一旁陪酒的侍女,問道:“這是我的地盤嗎?”

侍女甜甜一笑,道:“是的,大王。”

隗囂這才篤定起來,身子往後一仰,笑望來歙,道:“講,接著講。”

來歙更怒,憤而拔劍,砍向隗囂。隗囂雖然跛足,反應卻是奇快,抽身而退。來歙一劍斬空,只切下隗囂的衣袖。隗囂碎步急邁,只聽嗖嗖幾聲,已是人影全無。

來歙一擊不中,知道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徐徐收劍入鞘,並不再追。

隗囂去而覆返,隨身跟著數十護衛。隗囂猶自驚魂未定,指著來歙,道:“你我多年好友,如今你竟要殺我?”

來歙身陷眾圍,毫不驚慌,答道:“若非念及朋友之情,我才懶得殺你。”

隗囂冷笑道:“如此說來,你殺我,居然還是為了我好?”

來歙怒道:“那是當然!你枉為長安三傑,卻竟如此不曉事!身為多年好友,我豈能坐視你起兵反叛,然後身敗名裂,被皇帝誅滅九族?我只殺你一人,殺完我陪你同死,如此便可以替你保全隗氏家族,朋友之道,豈不在此乎!”

隗囂也惱怒起來,冷笑道:“好,你既以朋友自居,那又為何背著我交結鄭興、申屠剛、杜林等人?鄭興等人叛我而去,你敢說和你全無關系?離我黨,剪我翼,你這也是朋友之道?”

來歙怒道:“你意欲割據,不惜抗命朝廷,引火燒身。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鄭興等人離你而去,不亦宜乎?何得誣我?來某生平行事,無一件不可告人!”

來歙慷慨而言,有凜然不可奪之威。隗囂為之氣沮,一時竟不能言語。

來歙拿起節杖,旁若無人地慢慢走向門口。隗囂望著來歙,手按劍柄,握了又握,還是沒能下手。

直到來歙出門上了馬車,緩馳而去,隗囂這才如夢方醒:咦,好你個來歙,把我這當什麽地方了?

隗囂盛怒之下,調集重兵,將來歙圍困於驛館。王元趁機勸殺,隗囂意動,王遵見狀大急,連呼不可。

隗囂怒問道:“為何不可?”

王遵道:“自古列國交兵,不殺來使。來歙乃皇帝之表兄,更非尋常使節可比。殺來歙很容易,然而殺了於朝廷無損,大王卻因此身背滅族重罪。更何況,來歙的性命雖然操於大王手中,而大王長子隗恂的性命,卻同樣也操於朝廷手中。昔日宋執楚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禍。小國猶不可辱,況於萬乘之主!”

來歙出使隴西多年,言行不違,信義昭著,甚得當地士大夫敬重。聞聽來歙被圍,一時求情者眾多。

隗囂怒氣漸平,顧及名士之風,念及朋友之義,於是解圍而去。來歙心知多留無益,也不和隗囂辭別,單車東歸長安而去。

【No.8 且戰且談】

隗囂心知,來歙一走,大兵將至,於是廣募士卒,勒兵備戰,命王元據守隴山南部險要,砍伐巨木,堵塞關隴大道,擺出一副捂臉等揍的防守姿態。

來歙回歸長安,具報劉秀。劉秀召諸將而議,隗囂反意已明,打還是不打?

奇怪的是,向來好戰的諸將,卻頗有些洩氣的意思,全都主張武鬥不如文鬥,且讓隗囂多逍遙幾天,先對隗囂手下將帥加官晉爵,以分化其內部,等隗囂內亂之後,再行進兵不遲。

更奇怪的是,劉秀居然對這一觀點也深表認同,幾乎便要放棄對隗囂的進攻。

諸將和劉秀的畏戰心理,其實很容易理解。

隗囂雖然只控制著隴西、天水二郡,國土面積不到劉秀的二十分之一,但卻敢一再和劉秀唱反調,他憑什麽?

地利,絕對的地利!

史冊描述去往隴西,不說“到”隴,也不說“至”隴,而曰“上”隴。一個“上”字,足以說明問題。

隴西、天水二郡,全境皆為隴山(即今六盤山)山區,居高臨下,俯瞰關中。

關中為平原地勢,平均海拔在四百米左右。而隴西、天水所在的隴山,平均海拔則接近兩千米。兩地落差高達一千六百多米,如果要討伐隗囂,一路都是仰攻,死傷必然慘重。

劉秀的漢軍雖然堪稱百戰精兵,但此前都是在平原地區作戰,山戰經驗嚴重不足。而在山林溝壑之間,劉秀恃以稱霸天下的騎兵部隊,幾無用武之地,也等於自廢了八成武功。

而隗囂的部隊,則慣於山林作戰,地形熟悉,穿行無阻。想當初,強大的赤眉軍所向無敵,滿中國流竄,覺得誰都好欺負,然而一到隴西,便被隗囂輕易地殺得人仰馬翻,折損過半,灰溜溜地逃回關中。

諸將皆身經百戰,當然明白山戰之艱難,加上又有赤眉軍的前車之鑒,畏戰實在情理之中。

只有征虜大將軍祭遵堅持晚打不如早打,慷慨言道:“隗囂挾奸久矣。今若按甲待時,則使其詐謀益深,而蜀警增備,固不如遂進。”

劉秀壯其語,況且大軍集結不易,不弄出些動靜來,確實交代不過去,既已來之,何妨戰之,於是遣祭遵為先鋒,諸將隨後跟進,搶奪關隴大道。

關隴大道(即絲綢古道南線),顧名思義,是關中到隴西的咽喉要道,也是唯一一條可以讓大軍順利通行的道路,可謂必爭之地。

祭遵與隗囂守將王元大戰,王元大敗。祭遵乘勝而進,諸將大喜,也皆登山而追。深入群山之間,隗囂伏兵四起,諸將翻山越嶺,已是筋疲力盡,立時潰敗,倉皇後撤。隗囂緊追不舍,眼看漢軍竟有被一舉全殲之勢。

危急之時,捕虜將軍馬武選精騎數百,披甲持戟,逆襲追兵,殺數千人,隗囂這才依依不舍地退兵,諸將得以平安撤回。

強攻未遂,劉秀不得不改變戰略,改為長久之計,命吳漢屯長安,耿弇軍漆縣,馮異軍栒邑,祭遵軍汧縣。

隗囂趁大勝之威,遣行巡、王元下隴,反攻漢軍。行巡攻栒邑,大敗於馮異。王元攻汧縣,也為祭遵所破。

經此一役,隗囂也得到了教訓,他的部隊只能窩裏橫,一離開隴山山區,便遠不是漢軍對手。但是再一想,好歹他也大勝了漢軍,證明了自己確有資格和劉秀討價還價,於是上書劉秀,試圖重新議和。

隗囂之書寫得很是狡猾,大意略雲:朝廷大軍突然來到隴西,我手下這些將領大為驚恐,不得已自救,因此鬥膽與朝廷大軍交戰,我根本制止不了。將領們僥幸大勝,試圖追擊,進一步擴大戰果,是我親自把他們追了回來。我是臣子,怎敢和陛下對抗呢?當年大舜侍奉他父親,大杖則走,小杖則受。我雖然愚笨,也懂得這樣的禮數。現在我的命運,都在陛下的手上。陛下賜我死,那我便死。陛下要刑罰我,那我便受刑。如果陛下寬宏大量,赦我之罪,且從此另眼相待,則我死骨不朽,再無他求。

諸將讀罷隗囂之書,無不大怒,書中毫無悔改之心,而且言辭輕佻,大有調戲朝廷之意,於是齊勸劉秀,對付隗囂這種反覆之人,必須來點狠的,幹脆殺了他兒子隗恂,以好讓隗囂長點記性。

劉秀心猶不忍,決定再給隗囂一次機會,親自修書,以答隗囂。其書甚為沈痛,大意曰:因為你飽讀詩書,明白義理,所以我才會再次賜書給你。話如果說得太難聽,顯得不那麽禮貌。話如果說得太客氣,又不如不說。總之,只要你現在束手歸降,再送一個兒子來我這裏,則爵祿可以保全,子孫皆有浩大之福。我已經快四十歲了,軍旅征戰十年有餘,身心俱疲,不想再聽到浮語虛辭。這是我最後的條件,如果你接受,那是最好。如果不肯接受,那就不用答覆我了。

隗囂見劉秀態度堅決,已經不容談判,心一橫,索性遣使向公孫述稱臣。公孫述大喜,拜隗囂為朔寧王,遣兵出蜀,增援隗囂。

【No.9 略陽之戰】

隗囂公然叛漢,與劉秀正式為敵。按照道理,接下來當然該是狂風暴雨,血戰連連。然而,在此後一年多的時間裏,雙方卻仿佛有了默契一般,各安其境,並無大的戰事發生。隗囂的部隊,出了隴西、天水便不靈光,而在劉秀這邊,也是忌憚山地作戰,不敢輕犯隴山。

此時劉秀唯一比較具有進攻性的策略,則是命馬援率五千突騎,在隗囂境內游動穿插,尋機勸降隗囂手下大將及羌族豪強。馬援在西北人脈深厚,和隗囂手下大將也都混得爛熟,因此雖是敵對雙方,見面卻也並不動刀動槍。到了大營之前,馬援便喊一聲:“某某,你降還是不降?”對方答道:“不降呢。”馬援也很爽快:“那好,Bye-bye,俺下次再來。”

竇融也致書隗囂,力勸其迷途知返,回頭是岸。其書出自才子班彪之手筆,千載以下,讀來依然大悲大愴。

以情動之,則曰:

〖自兵起以來,轉相攻擊,城郭皆為丘墟,生人轉於溝壑。今其存者,非鋒刃之餘,則流亡之孤。迄今傷痍之體未愈,哭泣之聲尚聞。幸賴天運少還,而將軍覆重於難,是使積屙不得遂瘳,幼孤將覆流離,其為悲痛,尤足湣傷,言之可為酸鼻!庸人且猶不忍,況仁者乎?〗

以理曉之,則曰:

〖當今西州地勢局迫,人兵離散,易以輔人,難以自建。計若失路不返,聞道猶迷,不南合子陽,則北入文伯耳。夫負虛交而易強禦,恃遠救而輕近敵,未見其利也。憂人大過,以德取怨,知且以言獲罪也。區區所獻,惟將軍省焉。〗

竇融之所以致書隗囂,絕非自作多情,而是堅信自己說話的分量。他所掌控的河西五郡,如同利刃直指隗囂的後背,他開口反對隗囂造反,隗囂無論如何都得掂量掂量。

然而,在隗囂看來,他的隴山防線固若金湯,他造反都這麽久了,劉秀也沒能把他怎麽樣,盡管現在又多了一個竇融,但竇融以往的戰績表明,他只擅長打敗仗,因此也不足為懼。隗囂於是按下竇融之書,不答。

建武八年春,隗囂大將王遵向來歙投降。來歙時拜中郎將,屯兵漆縣,聞王遵來降,如獲至寶,盛情相待,問攻隴之計。

王遵道:“隴山防線,首尾相連,諸將皆據要隘而守,實難攻破。”

來歙不肯放過,追問道:“難道就全無破綻不成?”

王遵道:“破綻倒有一個,然而其險無比,幾乎與送死無異。”

來歙眼前一亮:“說!”

王遵只給了兩個字:“略陽。”

來歙一聽,眼神瞬即黯淡下來。

略陽城地處隴山正中,一旦攻取略陽,便能將隗囂的隴山防禦體系攔腰斬斷,使其守軍不能互救,然後即可分而破之。來歙何嘗沒有動過攻占略陽的念頭,哪裏還用王遵再來提醒,然而正面仰攻,只怕死傷再多,也未必能將略陽攻下。

王遵看出了來歙心思,笑著又給了兩個字:“奇襲。”

來歙問道:“如何奇襲?”

王遵笑道:“隴山之中,有一條廢棄多年的古道,可以繞過隗囂大軍的防守,出其不意,直插略陽城背後。”

來歙歡喜雀躍,向王遵拜之又拜。王遵嘆道:“即使你攻下略陽城,然而孤軍深入,外無援兵,只怕仍是有去無回。”

來歙大笑道:“我只要能攻下略陽,就一定能夠守住。只要能在略陽站穩腳跟,就是勝利。”

來歙率精兵兩千,以王遵為向導,一頭鉆入群山之中,伐木開道,涉水越嶺,從番須、回中迂回鉆隙,經過八天急行軍,恍如神兵天降,直抵略陽城下,斬隗囂守將金梁,然後閉城而守。

隗囂一直以為來歙還在漆縣,在全無半點征兆的情況下,忽然就聽到來歙已經襲取略陽,不由失色大驚道:“何其神也!”當即命王元拒隴坻,行巡守番須口,王孟塞雞頭道,牛邯軍瓦亭,防範劉秀可能隨之而來的進攻,自己則親率數萬大軍圍攻略陽。公孫述也派遣李育、田弇二將前來,協同隗囂攻城。

再說劉秀坐鎮長安,聽聞來歙奪取略陽,頓時氣沈丹田,仰天長笑,破例開了一壇好酒,以為慶賀。左右人甚感奇怪,問道:“陛下打過那麽多勝仗,並不曾見陛下特別高興過,如今只不過奪了一座小城,為何反如此歡喜?”

劉秀笑道:“略陽,隗囂之依阻。略陽一失,隗囂心腹已壞,制其肢體易矣!”

吳漢、岑彭、馮異、耿弇諸將見來歙攻占略陽,無不大喜,各率所部,爭往支援。劉秀聞之大驚,急遣使者追回諸將。

諸將乘興而去,掃興而歸,對於劉秀的決定,都表示不能理解。和隗囂對峙將近兩年,好不容易打破僵局,取得重大進展,正該大軍疾進,趁機擴大戰果才對,為何卻要將他們召回,不許進兵呢?

劉秀笑著解釋道:“你們看略陽是略陽,我看略陽卻是昆陽。”

憶及往事,向來冷靜的劉秀,不免也開始有些激動,聲調也不自覺提高,道:“當年昆陽之戰,王邑率百萬大軍,屯於昆陽堅城之下,久攻不克,士卒疲憊,軍心渙散。我從外擊之,以少勝多,一舉大勝。王莽所以亡國,全因此戰。”

劉秀平覆了一下心情,又道:“略陽城雖小,隗囂之必救也,勢必悉以精銳來攻;曠日久圍而城不拔,兵卒頓敝,士氣衰頹,到時我軍再乘危而進,則隗囂一舉可滅。”

諸將這才領悟劉秀的戰略,那就是有昆陽要贏,沒有昆陽,制造一個昆陽出來也要贏。然而諸將還是擔心,讓來歙牽制消耗隗囂的主力,用意雖好,但萬一來歙支撐不住,迅即告敗,那他們豈不是坐失良機,一場白瞎?

劉秀笑道:“諸卿勿憂。來歙信我必去救,我也信來歙必能守。”

卻說隗囂以數萬大軍圍攻略陽,來歙閉城死守。隗囂的部隊,山戰乃其所長,攻堅卻並不在行。而劉秀的部隊,多年都在東方征戰,守城可謂是家常便飯,嫻熟得很。隗囂猛攻數月,仍是對小小的略陽城無可奈何。而城中二千守軍在來歙的統領之下,越守信心越足,箭射完了,便拆城中房屋,取房梁椽子以及一切木頭,削為木箭,繼續戰鬥。

隗囂無計可施,只得使出最穩妥然而見效也最慢的一招——水攻,斬山築堤,蓄水灌城。一時之間,略陽硝煙散盡,戰火全無,攻守雙方每天遙遙相對,各懷心思,看著水位沿著城墻慢慢上漲。

五月,劉秀督率諸將,禦駕親征,詔命竇融同時進兵。十餘日後,劉秀與竇融會師於安定郡高平第一城,多路並進,攻討天水。

隗囂大將牛邯迎軍而降,劉秀封為太中大夫。於是隗囂大將十三人、眾十餘萬皆降,天水全郡計十六屬縣,遂為劉秀所有。

略陽圍解,守城二千壯士,皆有賞賜。劉秀置酒高會,命來歙單坐一席,位在諸將之右,特示尊寵。

隗囂潰敗,率妻子逃奔西城,投楊廣,使田弇、李育守上邽,又命王元入蜀求救。

劉秀念及隗囂之功,仍欲降之,詔告隗囂曰:“若肯罷兵,當面向我歸順,保你父子團聚,全家平安。高皇帝許諾田橫曰:‘橫來,大者王,小者侯。’如今我也給你同樣的許諾。若你仍是執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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