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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昆陽大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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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 昆陽十三騎】

且說王邑率四十二萬大軍東出洛陽,過偃師、鞏縣,折向南下,地勢漸漸開闊,已入潁川郡境內。潁川漢軍諸將領聚集昆陽,緊急商議對策。在一番爭吵之後,意見逐漸統一:出兵陽關,迎頭阻擊,先給官兵來一個下馬威。劉秀來得晚,聽完決議,搖頭道:“硬碰硬,雖然膽色可嘉,卻非計之善者。”

成國上公王鳳冷哼一聲,道:“那你善一個給咱看看。”劉秀道:“官兵此來,傾巢而動,洛陽勢必空虛,不如出奇兵,翻堯山,經三鴉路,穿龍門峽,直搗洛陽,據洛陽之武庫,取敖倉之糧粟,阻山河之險,西窺長安,東令中原。如此,則我軍反客為主,官兵進退失據,其亡必不遠也。”

劉秀的計劃,與嚴尤之計異曲同工,然而反其道而行,一旦冒險成功,戰局瞬即主動。然而,如此大膽的計劃,遠在綠林諸將的經驗之外,他們在造反之前,都是鄉裏之人,甚少出門,根本沒去過長安、洛陽這樣的大城市,對其附近的地勢地形更是懵懂無知,於是先是駭然,繼而恥笑。劉秀一計不成,並不氣餒,又道:“倘若非正面交戰不可,也不應選擇阻擊。官兵先鋒,必是精銳,縱然力戰,未必能夠取勝,反而多有折損。依我之見,當以伏擊為妙。官兵號稱百萬,行軍起來,有如長蛇,綿延百裏,我軍可利用堯山地勢,埋伏林木之間,等官兵先鋒過後,盡起伏兵,沖擊官兵中後部羸弱之旅。如此,則長蛇攔腰斬斷,首尾不能相顧,必然大亂。”

然而,劉秀此計,除了一向欣賞劉秀的王常之外,仍然無人讚同。諸將依然沈浸在官兵不堪一擊的錯覺之中,以為這次也無例外,劉縯都可以在沘水和官兵硬碰硬,我們憑什麽不行?於是堅持前議,征調分散在潁川各地的漢軍部隊,共得三萬餘人,開赴陽關。

漢軍行至陽關,正遇官兵先鋒,漢軍奮勇爭先,直沖敵陣。一如劉秀所料,官兵先鋒,正是中央軍精銳,兩軍相接,好一陣廝殺。眼看交戰正酣,官兵卻忽然後撤,閃開一條通道,四匹駿馬,拉著一輛如屋大車,出現在漢軍面前。漢軍面面相覷,這是什麽秘密武器?

但聽哐當一聲,車門飛出數十步之外,一只水桶大的拳頭露在車外。拳頭的主人——巨無霸下得車來,腳一落地,似乎大地都在為之顫抖。漢軍仰望,嘴合不上,那是怎樣的一人?方臉巨眼,精赤上身,醜陋無比,魁偉似一座肉塔,遮住了天,滅住了眼。

巨無霸喉間發出呼呼的低吼,邁步向漢軍逼迫而來。漢軍腿腳發軟,不自覺地開始緩緩後退。一個膽大的漢軍士卒,挺槍而刺,巨無霸將槍一把奪過,提起士卒,高舉過頂,抓住士卒雙腿,一撕兩半,將士卒扔回地上,士卒仍然還在喘氣呼吸,而其腸子內臟,和著鮮血,嘩啦啦地流淌一地。漢軍士卒哪裏見過這等殺人方式,心靈備受摧殘,紛紛轉身而逃,巨無霸大步向前,拳打腳踢,所到之處,士卒如紙片似的飛起,身體在空中奇形怪狀地折疊。

漢軍頭也不敢回,一邊拼命前逃,一邊不忘招呼自己的兄弟和親朋,快跑,快跑!分散而戰的其餘漢軍,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狀況,只見這批漢軍跑得飛快,叫得慘烈,恐慌之下,鬥志也隨之一洩千裏,跟著發足狂奔起來。王邑領兵乘勢沖殺,殺傷無數,大敗漢軍。

漢軍士卒一哄而散,王鳳、劉秀諸將領已經無法指揮,只能迅速後撤,返歸昆陽。王邑催促行軍,一路尾追不舍。

眾人撤回昆陽,和留守昆陽的王常會合,清點殘部,只剩下八千多人。昆陽城內,氣氛低沈而哀傷,漢軍們感受到了官兵的兇猛,尤其是巨無霸,更給眾多士卒留下了不可抹滅的心理陰影。如此強大的官兵,根本不可能被戰勝。這註定將是一場完全沒有希望的戰爭,恐懼寫在每個人的臉上,而通過彼此無助的對望,這種恐懼越發傳遞加強。

經過陽關慘敗,綠林軍首領們這才意識到,雙方的實力,根本不在一個數量級上,於是皆惶怖不安,雖然聚於一堂,可是已經不再討論該如何作戰,而改談該如何散夥了。首領們在潁川都打下了屬於自己的或大或小的地盤,那裏有他們的老婆孩子,那裏有他們繳獲的金銀珠寶。與其坐而待斃,還不如各返地盤,在死之前痛快逍遙。

見眾首領無心戀戰,只求早逃,劉秀長身而起,仰天大笑。王鳳冷冷橫了劉秀一眼,不屑問道:“天子陛下,你又有何話說?”

三個月前,劉玄立為天子,在當時那場大爭論中,鄧晨拋出了蔡少公所說的“劉秀當為天子”的讖語,從此之後,綠林軍首領們便對劉秀以天子相稱,以為戲謔挖苦。劉秀出門,“喲,天子陛下,你禦駕親征呀!”劉秀吃飯,“喲,天子陛下,你親用禦膳呀!”即使劉秀上廁所,“喲,天子陛下,你親出禦恭呢!”

王鳳發問,諸將也齊聲附和:“天子陛下,你龍顏大笑,所為哪般?”劉秀厲聲答道:“我笑朗朗白日,諸君卻還在做夢。”

諸將向來輕視劉秀,以為他不過是靠了他老哥劉縯的關系,這才混了個偏將軍當當,見劉秀膽敢出言不遜,諸將皆是肌肉抽搐,面現怒容。劉秀視若無睹,繼續說道:“如今我等兵弱谷少,而外寇強大,只有並力抵抗,才是唯一的機會。倘若諸部分散,勢無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陽即破,一日之間,諸部亦滅矣。今不同心齊膽,共舉功名,反欲守妻子財物邪?”

劉秀所言,正中王常下懷。王常正要出言讚成,王鳳卻已怒視劉秀,道:“你還真以為自己是天子了?你不過區區一介偏將!起兵陽關之前,你便滿口胡言亂語,如今上將計議,你居然又要插嘴。疾去!”

劉秀也不反駁,起身揚長而去,一路大笑不止,笑得諸將煩躁不安,笑得諸將毛骨悚然。劉秀前腳剛走,後腳探子來報,“官兵直逼而來,長數百裏,不見頭尾,其先鋒,業已抵達城北!”

眼看去路已絕,諸將越發惶惶,王常趁機說道:“劉秀雖是書生,於兵法卻有過人之處。陽關之戰,倘若早聽劉秀之言,未必有此慘敗。如今情勢急迫,諸公既然無計可施,不如請回劉秀,看看他究竟有何良策。”諸將無奈之下,只得再請劉秀。劉秀去而覆返,打量諸將,故作驚訝道:“咦,諸君怎麽還在?要知道,官兵一來,嗚呼哀哉。”

王常閉目嘆道:“官兵已經來了。”

王鳳看著劉秀,語氣中終於有了一絲尊敬,道:“願聞劉將軍高見。”

劉秀笑道:“今昆陽城中軍士有八九千人,堅守半月,不成問題。定陵、郾城尚有近萬漢軍,今夜,趁夜色,命敢死騎士突圍而出,至定陵、郾城,召援來救。半月之內,宛城必下,數萬漢軍主力,也可抽身來援。屆時,兩路援軍一到,城中也見機殺出,就在這昆陽城下,馳騁揚鞭,來他一場千古大戰,豈不快哉!”

雄心,在話語中點燃,諸將的臉上,漸漸血色湧現。劉秀高聲又道:“王莽舉國來襲,我等傾力相迎,這註定是空前的決戰,百萬雄師,會於一城,江河將為之悲泣,天地將為之壯烈,人生一世,能有如此一戰,夫覆何求?”

諸將手舞足蹈,狀似喝高。劉秀再道:“勝則盡有天下,諸君裂土封疆,永享富貴。敗,大不了一死而已,好比起兵之初,我等本來就一無所有。如此,則何懼哉!無懼,則王莽能奈我何哉!”

諸將悵然若失,水底月為天上月,而面前人卻不再是眼中人,此刻的劉秀,再也不是平時那個唯唯諾諾的劉秀,當所有人陷入驚慌,他反而渾身冰涼,不為火熱的形勢燙傷,談笑之間,轉低沈為激昂,化哀兵為狂妄。此等氣魄和膽略,即使是劉縯,也無以過之。

子夜時分,陷入官兵重重包圍的昆陽城,南門乍開覆合,十三騎兵,急速沖出,如飛蛾撲火,直入官兵陣中,一路死戰,終於突圍,再折向東方,向定陵、郾城狂奔而去。

這十三位勇士(其中三人,姓名無考)的名字寫在下面:劉秀、鄧晨、宗佻、李軼、任光、臧宮、劉隆、王霸、傅俊、馬武……

這一夜,他們都是英雄;

這一夜,他們都是猛將兄;

這一夜,愛情不在,而勇氣無所不在。

夜色中,十三騎奔馳如雨,仿佛亞瑟王和他的圓桌騎士,出發去尋找光明和希望。然而,春天已然過去,真有光明和希望嗎,在某一個模糊的遠方?

【No.2 首戰】

昆陽,今河南葉縣,著名成語“葉公好龍”的發生地,城高兩丈,南北長五裏,東西廣三裏,護城河寬約七丈,在當時並不能算是一座大城。公元二十三年五月二十日,即劉秀率十二騎突圍的第二天,留守昆陽的王鳳和王常一大早便登上城樓,往前一看,忽然想哭。

只見昆陽城下,官兵列營百數,旗幟蔽野,塵埃連天,黑壓壓的陣營,仿佛沒有終點,一直鋪到世界之盡頭,一直通往永恒之末日。小小的昆陽,此刻仿佛一葉扁舟,置身於波濤洶湧的汪洋,重重包圍,插翅難飛。

城下何止是一支軍隊,簡直就是一場集古今之大全的軍事博覽會!就兵種而言,騎兵,步卒,水師,弓箭手……就兵器而言,刀槍劍戟,戈矛棍鉞、鞭鐧錘叉……就戰車而言,沖輣車,雲車,填濠車,發石車,搭天車,撞車,望樓車……更為奇特的是,前來參戰的,不僅有兩條腿的人類,更有四條腿的老虎、獵豹、犀牛、大象,囚在鐵籠之中,昂著頭顱,向著昆陽城嘶吼。

漢軍何曾見過如此詭異之戰場,一時間,頭皮發麻,腿腳發軟,幾疑身在夢中,而且是最恐怖的惡夢。

王邑高坐於大象之上,頭頂的黃羅蓋,在一片冷灰中格外明亮。和王邑同在中軍坐鎮的王興,則摟著心愛的美人,斜倚在安車之中,努力用兩人的卿卿我我為血色戰場增添一抹柔情。王邑看看城頭上的漢軍差不多到齊,於是皮鞭遙指,一個瘦削的胡人,開始擂響一面巨大的戰鼓,數十面戰鼓隨之響起,聲震百裏,地動山搖。巨無霸越眾而出,提著一根麻繩,牽出一串漢軍俘虜,一個個面色蒼白,眼神呆滯。他們即將淪為官兵祭師的犧牲,而城中的漢軍,對此愛莫能助,只能寄以同情而哀傷地遠眺。

巨無霸仰天而吼,其聲更蓋過戰鼓,吼罷,張手抓起一俘虜,當空撕為兩半,伴著飛濺的鮮血,官兵百萬,齊聲喝彩。巨無霸又將另一俘虜踏於腳下,手捉其發,將頭硬生生拔下,鮮血噴湧半空,如煙花火紅,百萬官兵,再度吶喊。王興是第一次看見這種場面,嚇得渾身發抖,而他身旁的美人,卻顯得興奮莫名,媚眼如絲、輕聲呻吟。

巨無霸命其餘俘虜跪倒,手一伸,刀來,百多斤的大刀,在他手中只如玩具,於是排頭砍去,頭顱滾落一地。士卒們拾起地上的殘肢遺體,扔入鐵籠,虎豹大喜,鮮血淋漓,狂嚼不已。

如此殘酷的殺戮,如此恐怖的武力,漢軍無不大駭,為之失魂,為之落魄。祭師完畢,王邑令旗一揮,攻擊,猛烈地攻擊:

一陣遮雲蔽日的箭雨,向昆陽城中傾瀉而下。借著箭雨的掩護,數十輛填濠車齊頭並進,在護城河上架起道道浮橋。數十輛雲車,高十餘丈,推至城前,俯瞰城中,箭下如雨。又有發石車,巨石飛起,所到之處,砸墻必留坑,砸人則成泥。在步兵的簇擁護衛之下,沖輣車向城門挺進,巨木撞門,聲音沈悶而驚心。雲梯從四面八方搭上城墻,官兵如蟻,攀緣而上,強攻城頭。

昆陽城內,所有的男丁都拿起了兵器,戰鬥已經來臨,他們已沒有時間恐懼,每個人都變成一架無情的殺人機器。王鳳率眾堅守城頭,冒著飛箭巨石,推燒雲梯,格殺爬上城墻的官兵,一人倒下,另一人馬上頂上。王常則指揮城門防守,全力對付沖輣車,從城樓擲下巨石,痛砸護衛之步兵,又潑油而下,繼之以火把。

巨無霸見沖輣車火起,如上古怪獸,勃然大怒,嗷嗷怪叫,沖上前去,一把掃開官兵士卒,親操巨木,直撞城門。每撞一下,整個昆陽城似乎都在隨之顫抖。城上王常彎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巨無霸肩頭。巨無霸吃痛,一把將箭拽下,同時拽下的,是一大塊皮肉。漢軍居高臨下,百箭齊發,巨無霸隨手抓起兩個士卒,舉在頭頂揮舞,抵擋箭雨。王邑怕折損了巨無霸,趕緊增派弓弩,壓制城樓上的漢軍,將巨無霸救回。

官兵瘋狂的攻擊一直持續,直到夜色深沈,這才鳴金收兵。然而對漢軍來說,一切遠未結束,即使在夜晚,他們也不敢休息,趕緊修補日間毀壞的工事,又派人輪流巡邏,以防官兵夜襲。

當晚,一份傷亡報告擺在了王邑的案頭,一天下來,官兵陣亡高達三千人。嚴尤進諫道:“昆陽之城,小而堅,雖能攻克,必將傷亡慘重,而且多費時日。如今漢軍主力在宛城,偽天子劉玄也在宛城,這才是帝國之大患。以臣之見,宜繞過昆陽,急進大軍,奔發宛城,殲滅漢軍主力,生擒偽天子劉玄,此乃千古偉業、不世之功,也是皇帝所以寄望於大司空也!漢軍既敗,則昆陽不攻而下,又何必多此一戰?”

王邑冷冷打量嚴尤,譏諷道:“據我所知,宛城守將,乃是嚴將軍之弟嚴說。雖說兄弟情深,然而軍國大事,可容不得私心。”

嚴尤情急之下,叩頭而請,道:“老臣一心為國,焉敢有半點私心。如今宛城之守軍,已是強弩之末,天知道還能再撐多久。宛城所以至今仍堅守不降,只因相信朝廷必派援兵。聞大司空領百萬大軍前來,宛城將士無不歡喜,如小兒之盼慈母,如酷暑之望甘霖,切不可令失望也。宛城乃帝國之重鎮,宛城將士乃帝國之將士,豈能棄而不顧,任其自生自滅?倘若再多加耽擱,而宛城為劉伯升所破,即使攻克昆陽,也是因小失大、得不償失。請大司空三思再三思。”

王邑譏笑道:“不過才死了三千人,嚴將軍就害怕成這樣!”說完,厲聲言道:“吾意已決。今領雄兵百萬,授命剿賊,易於泰山之壓雞卵,輕於駟車之載鴻毛。誰能抵擋?誰敢抵擋?先屠昆陽,然後喋血而進,前歌後舞,顧不快邪!”

嚴尤暗自搖頭,無話可說,道不同難以與謀。王邑更鐘意寧拙勿巧,作推土式前進。好比為文之道,同為高手,遇到棘手之處,有人願意繞過去,虛寫或者索性留白,言不盡而意無窮。譬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則從不逃避,直線攻擊,以其笨重而鋒利的力量,穿透一切,粉碎一切。

可以輕靈,而他選擇狂野。

可以華麗,而他選擇決絕。

【No.3 將帥之別】

經過漫長而無眠的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王鳳和王常再次登上昆陽城樓,向前一看,更加想哭。相比昨天而言,城下官兵又增加了許多,從各州郡征募而來的士卒,仍在不斷抵達。漢軍這邊,戰死一個少一個,官兵那邊,卻是戰死一個,補充十個,這仗還怎麽打?這城還怎麽守?

王邑比王鳳和王常起得更早,他望著城樓上疲憊的王鳳和王常,甚至開始有些同情對方,明知無望,卻又不得不反抗,那麽,讓一切盡快結束吧。令旗一揮,攻城開始!

一切仿佛是昨天的重演,然而強度卻猛烈了數倍。昨天官兵只不過從城西一面進攻,今天則是從城西、城東、城南、城北四面同時開戰。昨夜,官兵又繞著昆陽城築起了十多座高達十餘丈的高臺,每座高臺之上,此時都配有一名旗手,將昆陽城頭漢軍的防禦體系盡收眼底,一旦發現漢軍某處防禦變得薄弱,迅速通過旗語傳達給攻城部隊,立即大軍雲集,朝漢軍薄弱之處猛打狂攻。

時間流逝得如此之慢,仿佛每當一人戰死,時間都要停下來為之哀悼一番。太陽寂寞地在天空中行走,終於從東方緩緩落向西山,在帶給血色戰場一段短暫的血色黃昏之後,徐徐收斂光芒,留給天地一片暗淡。

城樓之上,王鳳和王常不可思議地彼此對望,他們打退了官兵的瘋狂進攻,他們守住了昆陽!這一天結束之時,他們居然還幸存在人世上!

當夜,又一份傷亡報告擺在了王邑的案頭,一天下來,官兵再次陣亡五千人。王邑皺了皺眉頭,問嚴尤道:“嚴將軍有何高見?”嚴尤直言不諱道:“屯兵堅城之下,雖有雄師百萬,也難以施展。表面上看,是我等在圍困昆陽,但換個角度再一看,昆陽何嘗不是也在圍困我等?為今之計,還是應舍棄昆陽,直奔宛城,利用中央軍的騎兵優勢,在開闊地勢沖鋒陷陣,摧枯拉朽。”

王邑笑道:“不過又死了五千人而已,嚴將軍莫非又害怕了?”

嚴尤乃是新朝德高望重的老臣,連王莽也敢當面頂撞,面對王邑的嘲諷,自然也不甘示弱,冷哼道:“大司空身為主帥,卻拘泥於一城一池之得失,徒令無辜士卒作無謂之犧牲。對此,老臣不得不害怕。”

王邑道:莫非嚴將軍覺得我目光短淺、不識大體?嚴尤怒而不答。王邑一撇嘴角,笑道:“兩天死八千人,沒什麽大不了。照我的計劃,總共來了四十多萬官兵,我看,要戰死一半才行。”

王邑隨口一說,嚴尤卻聽得不寒而栗。這是人話嗎?二十多萬條鮮活的人命,你說起來居然連眼睛也不眨?

王邑見嚴尤大驚失色,於是笑道:“嚴將軍何必驚詫。嚴將軍熟讀兵法,我之所言,於兵法可有依據?”嚴尤默想片刻,道:“兵法《尉繚子》確實有雲:古之善用兵者,殺卒之半。殺卒之半者,則威加海內。然而……”

王邑打斷嚴尤,厲聲道:反賊為何如此猖獗?就是因為帝國軍隊潰爛羸弱,不堪為用。我此番剿賊,勝利並非唯一目的,我要通過此次剿賊,為帝國打造一支鐵軍。你看看,這些從州郡臨時征募來的兵卒,軍紀散漫,號令不習,哪裏有半點天朝官兵的樣子?要想將這些人打造成為鐵軍,非經千錘百煉不可,而戰爭就是最好的練兵,至於戰場究竟是昆陽還是宛城,其實都一樣。懦者死,勇士生,死二十多萬懦者,留二十多萬勇士,足矣!剿賊成功之日,鐵軍摶成之時,再揮師北上,遠逐漠北,殲滅匈奴。內亂外患,一朝蕩平,則新朝國祚,可保長久流傳。說完,冷視嚴尤道:“你是將,我是帥。你註目的是戰場,我懷抱的是江山。”

嚴尤也不含糊,話中帶刺,暗損王邑道:“老臣無能,想不了大司空那麽遠,老臣只在發愁,明天該拿昆陽怎麽辦!”

王邑一笑,道:“明日,休兵一天。”

嚴尤急道:“漢軍已如強弩之末,休兵一天,正可使彼等得以喘息!”

王邑大笑道:“我只說明日休兵,可沒說明晚不戰!”

【No.4 夜襲】

昆陽,第三天,按照慣例,王鳳和王常一早便登上城樓,出乎兩人意料的是,官兵陣營今天居然出奇的安靜,一點也看不出即將發起進攻的跡象。兩人耐心地等了一陣,官兵依然沒有反應。突如其來的寧靜,讓兩人更加膽戰心驚,不知道王邑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在這寧靜的背後,又醞釀著何等的陰謀,潛伏著怎樣的奇招。

漢軍在等待中度過了惶惶不安的一天,還是沒能盼來官兵的進攻。直到夜幕低垂,黑暗漸漸籠罩大地,對面的官兵陣營隨之變得模糊,最後只能看見其巨大而黑暗的輪廓,漢軍們揪了一整天的心這才稍微放下,看來今天是平安了,又在世上多活了一天。由慶幸而得解脫,由解脫而生困倦,可憐的漢軍,枕著他們的戈矛和憂愁,開始在城頭艱難地睡去。

夜半風起,陣陣涼意。王常夢中驚醒,爬起身來,站在城頭,對準官兵大營,迎風而尿。王常舉目四顧,黑暗依然幽深,而在不遠的天空,依稀有一群大鳥在飛,數百只大鳥,在危機四伏的戰場上無聲地飛翔,景象詭異而淒涼。王常羨慕著那些鳥兒,如果我能像你們一樣,有一雙翅膀……王常一邊羨慕著,一邊繼續尿著。風吹著褲襠,清涼舒爽。

大鳥漸飛漸近,再一看,赫然正在向城中飛來。王常大喜:好嘛,明天可有野味吃了。等大鳥飛到十步左右的距離,王常忽然驚跳起來,歇斯底裏地大呼:不是鳥,是鳥人!

隨著王常的一聲驚呼,昆陽城前的十多座高臺之上,剎那間火炬齊燃,方圓百裏之內,頓時亮如白晝。官兵鼓噪而出,沖輣車、雲車、撞車齊頭並進,步卒奮勇爭先,蟻附攀登。數百鳥人從天而降,迅速控制了一段長達十多丈的城頭,官兵士卒由此源源而上。

這是更為慘烈的一戰,漢軍殊死抵抗,在付出慘重的傷亡之後,終於壓制住登城的官兵,奪回被鳥人控制的一段城頭。鳥人們見勢不妙,紛紛跳下城墻,往回便飛,漢軍趁勢放箭,少數鳥人僥幸飛回,其餘則中箭墜地,摔為肉泥。漢軍堵住防線缺口,死戰至天明,終保昆陽不破。

中國最早的空軍戰術,就這樣無功而返。鳥人乃是王邑的秘密武器,也是他志在必得的一擊,然而卻並未收到預期戰果,王邑望著眼前的昆陽,第一次有了沮喪之感。三天換了三種體位,始終無法進入,小小昆陽竟能如此頑強!

嚴尤再次獻計道:“兵法曰:‘圍城為之闕’,不如圍城三面,漏其一面,城中反賊見有生路可逃,必然無心死守,遁離昆陽。候反賊逃出城外,再率大軍沿途剿殺,遠易於攻城也。”

王邑久攻昆陽不下,臉上早有些掛不住,嚴尤的建議,無異於火上澆油。王邑大怒,冷哼一聲,“這是誰人之兵法?”

嚴尤一楞,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但又不能不答,於是道:“此乃春秋孫武之兵法。”

王邑冷笑道:“孫武何許人也?區區吳王之將,麾下車不過千乘,眾不過萬人。吾領雄兵百萬,自古出師,未有如斯之盛。如此龐大之軍隊,孫武別說沒見過,怕是連想也不敢想。以今日之形勢,猶墨守孫武之成規,不亦可笑!”

王邑盛怒之下,幾近失控。嚴尤苦心勸道:兵者,非可以忿也。大司空手握百萬大軍,身系帝國安危,萬不可激於意氣。王邑不聽,怒道:我受陛下親任,兵鋒所及,羊腸亦勝,鋸齒亦勝,緣山亦勝,入谷亦勝,方亦勝,圓亦勝。小小昆陽,膽敢負隅頑抗,遲遲不降,我必一人不留,盡屠此城,非如此,不足炫耀帝國之武力,不足驚駭天下之視聽!

嚴尤還想再勸,王邑卻已冷冷說道:“嚴將軍連日勞苦,且先去後軍休整,輔佐王興。”

【No.5 意外】

王邑奇襲不成,心中大恨,誓要死磕昆陽,於是率眾晝夜強攻。再說頂著護新大將軍虛銜的王興,自從隨軍來至昆陽,便被王邑有意安排在了後軍,除了吃喝玩樂,啥事也不用管。王邑又派精兵保護王興,名曰保護,實則監管,就怕王興一不留神跑到前線找死。在王邑的潛意識裏,王興是很容易死的。王興本來就只愛紅裝不愛武裝,對王邑這樣的安排很是滿意,於是擁著心愛的美人,任由前方腥風血雨,我自纏綿旖旎。美人卻不甘心,纏綿何時不可,既然來到戰場,總該玩點新鮮花樣。王興大有紳士風範,以取悅美人為己任,於是道:你要什麽?說,就都有了。美人拍手道:不如把那些鳥人召來,飛給咱們看。王興於是召見鳥人,來,給爺飛一個。

鳥人們本是戰爭英雄,此刻卻被當成戲子,心中大感屈辱,然而卻又不敢不從,只得換上行頭,登上高臺,繞著營帳飛了兩三個來回。美人笑逐顏開,躍躍欲試道:我也要飛。王興勸阻不及,美人早已登上高臺,插上鳥人之翅,往下悶頭便跳。王興緊捂雙眼,哀鳴一聲:嗚呼,佳人難再得也。忽聞左右歡聲雷動,這才將信將疑睜開雙眼,舉目上望,但見美人正禦風而翔,風貼雲裳,裙袂飛揚,翩翩恍如仙子,直看得王興神酥骨軟,醉於地上。

美人輕盈落地,王興抖擻肢體迎上,拊掌道:“昔有飛燕掌上起舞,今有愛妃淩空回翔。大妙,大妙。”美人道:“將軍何不與賤妾同飛?”王興連連擺手,美人激道:“賤妾一介女流,尚且敢上九天,將軍天生貴胄,奈何自甘地下?”王興仍是不肯。美人面色一沈,扭頭道:“從今往後,我再也不笑了。”王興大急道:“那我飛就是了。你可以不哭,可以不鬧,然而不能不笑。”

嚴尤被王邑授命看管王興,聽到喧嘩,迅即趕來,一見王興要升天,連聲道:“使不得,使不得,將軍乃萬金之軀,切不可以身犯險。”王興聞言,不免猶豫,美人厲聲道:“你乃陛下獨子,日後當有天下,只要你想,誰敢阻擋?”王興看看嚴尤,再看看美人,一個是白發蒼蒼,一個是二八嬌娘,決定不難作出,自然是悲白發而寵嬌娘。

王興換上鳥人行頭,登上高臺,往下一看,勇氣瞬間化為烏有,拔腿欲回,美人卻已在其背後用力一推。王興自高臺跌落,仿佛溺水之人,本能地開始揮動臂膀,臂膀帶動翅膀,連續扇動之下,下墜之勢竟徐徐止住。王興膽氣漸壯,用力揮臂,人也隨之慢慢上升。王興大喜,越發用力,人也越升越高,俯瞰軍營,人小如蟻,王興忽然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他忘了他是私生子,他也忘了深藏在內心的自卑,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是神,高高在上,君臨眾生。

嚴尤滿心憂懼,一再催促王興趕緊下來,王興哪裏肯聽,他已經迷上了飛翔,迷上了天空,迷上了被所有人仰望。忽有狂風驟起,嚴尤急命鳥人上天接應,卻哪裏來得及,只能眼看著王興如同一片枯葉,被狂風裹挾著,直奔昆陽城而去。

王邑正在昆陽城下指揮攻城之戰,忽見頭頂飛過一個鳥人,勃然大怒,我可沒有下令讓鳥人進攻,誰這麽大膽,敢擅自行動。定睛再一看,幾乎暈厥在地。王興胡亂揮舞著翅膀,在空中大叫:叔父救我。話未落音,城頭王常早已張弓搭箭,一箭射來,正中王興胸膛。

王興慘叫一聲,自高空直墜而下,正正砸在王邑馬前。王邑顧不上攻城,火速將王興送回營帳,急傳太醫。太醫一看,連藥匣也懶得開,只是搖頭嘆息。王興似乎也自知必死,擡眼開始在人群中搜尋他的美人。美人上前,伏在王興身旁,王興目不轉睛望著美人,道:謝謝你讓我飛。美人低頭,淚下如雨。王興擡起美人下巴,笑道:你要笑,不然我豈不是白飛了。美人破涕為笑,很快卻又開始抽泣。

王興再看著王邑,哀求道:叔父愛我,勿令我孤身上路。

王邑面色鐵青,點了點頭。王興仍是盯著王邑不放,王邑詫異道:“現在?”王興已經無法動彈,但面容卻分明洋溢著歡喜。王邑嘆了口氣,一揮手,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架起美人,王邑拔劍,一劍劃過咽喉。美人血湧三尺,橫撲在王興身上。王興嘴角露出慘烈之笑,笑容尚未收攏,突然定格。

王邑摟起王興,仿佛是摟著他自己的屍首,號啕痛哭。眾將士沒想到他們叔侄感情竟如此深厚,無不為之動容。只有嚴尤明白,王邑之哭,與其說是悲傷,毋寧說是畏懼。

【No.6 自摸】

王興死的當晚,王邑一個人在昆陽城下靜靜坐了一夜,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沈默於夏夜和星光。沒有人知道他這一夜想了些什麽,但所有人都發現他這一夜蒼老了許多。

昆陽攻守戰進入到了第六天,漢軍忽然發現,官兵的攻城開始變得瘋狂。空中有雲車,地面有沖輣,地底又挖地道,在一切可以沖鋒的地方沖鋒,在一切能夠打洞的地方打洞,各州郡太守親自督陣,退後者立斬!箭矢如暴雨,一刻不停地向昆陽城中傾洩,仿佛全世界所有的箭,在所有的時間,都落在昆陽城這不足四平方公裏的土地。城中人根本出不了門,萬不得已要取水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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