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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更始皇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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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 神話】

世間有以訛傳訛,更有以神傳神。對帝國的大多數老百姓來說,他們並無緣見到劉縯,他們只能憑借自己對英雄的想像,勾勒出一個劉縯的虛擬模樣,於是乎,口口相傳之下,劉縯的形象越傳越邪乎。有的說,劉縯,巨人也,身高兩米,體重也是兩米;有的說,劉縯,天人也,刀槍不入,三頭六臂;有的說,劉縯,妖人也,能呼風喚雨,驅禽趕獸;有的說,劉縯,狂人也,有事獅子吼,無事鬼見愁。

在這走形的描摹之中,寄托著人們天真的英雄之夢,也帶給劉縯被神化的苦痛,害得他每次照鏡子時,都為自己真實的形象慚愧不已,覺得非常對不起觀眾。

神話的寫就,不僅來自百姓,同樣也來自敵人。荊州官吏,坐看劉縯橫行,卻無計可施,無奈之下,只能誇敵以自重,譽敵以自保。在上奏朝廷時,不惜曲筆,將劉縯吹得天花亂墜,古今無匹,言下之意,不是官軍無能,只怪劉縯太狡猾。

王莽接到奏章,陷入恐慌。赤眉興起之時,他不曾恐慌;綠林軍作亂時,他也不曾恐慌。而如今劉縯成了氣候,他卻不得不開始恐慌。赤眉和綠林軍,乃是帝國的內部矛盾,他們只是為了活下去,並非要推翻他。而劉縯則是敵我矛盾,一心要和他死磕,非把他趕下臺不可。王莽雖然已經稱帝十四年,但他心中清楚,他的統治基礎依然薄弱,漢朝的支持者和同情者依然遍布天下,只等一個合適的漢室後裔出現,便將群起響應、翕然從之。現在看來,劉縯便是這個眾望所歸的漢室後裔了,王莽又如何能夠不恐慌?

王莽以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於是開出一個有史以來最慷慨的價碼,下詔全國,不管誰,只要能取劉縯之頭,立即封邑五萬戶,賞黃金十萬斤,賜位上公。詔書雖下,卻效果全無。這也難怪,劉縯畢竟只有一顆腦袋,而且自己看得很緊,因此註定了有價無市。

一計不成,王莽又祭出他慣用的厭勝之術,命令在長安官署及天下鄉亭,都畫上劉縯之像,每天以箭射之,企圖通過這種迷信手段,讓劉縯無疾而終。

劉縯聞知,大笑不已,王莽連這樣的伎倆都使得出來,看來真的已經是窮途末路了。劉秀乘機進言道:“長兄之憂,不在王莽,而在蕭墻之內也,不可不防。”對於劉秀的警告,劉縯並不以為然,他現在是柱天大將軍,地位遠在諸將之上,聲望又正如日中天,就算漢軍內部有人打小算盤,又哪裏撼得動他?

然而,劉秀的預感並非沒有來由。對劉縯的不滿,正在新市兵、平林兵、下江兵的首領中蔓延。起兵至今,所有的風頭,都被劉縯一人搶去,這讓首領們備感失落。在一開始,大家的地位相差無幾,而現在,劉縯和大家的地位差異已經拉開了不止一個數量級,他成了漢軍唯一的旗幟,在外界,也是只知有劉縯,不知有他人。

如此巨大的心理落差,已經足以讓首領們難以平衡,再加上劉縯軍紀嚴明,約束眾多,更是讓首領們感覺處處受制,不得自由。而在追隨劉縯之前,他們的日子是何等的逍遙快活,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十幾個人七八條槍,規模雖然小些,卻不用看人臉色,不用聽人號令,想搶婦女就搶婦女,想抓壯丁就抓壯丁,金錢糧食,更是想拿便拿,想扔便扔。那是怎樣的快意!有如在一望無際的荒原上放足狂奔,身體中的每個細胞都在膨脹,都在咆哮——做自己的主人,而欲望神聖!

對於首領們的不滿,劉縯並非毫無察覺,但他習慣於只強迫、不溝通,因此並不顧忌。一想也是,凡有井水處,皆唱柳永詞;凡有人煙處,皆掛劉縯像。人一旦出名到這份上,確實容易迷失方向。

再說劉縯率眾圍攻宛城,岑彭和嚴說緊閉城門,一邊死抗,一邊苦等朝廷援兵。劉縯在小長安聚曾大敗於岑彭之手,對岑彭又敬又惜,一心想收為己用,於是並不急於攻城,而是奔赴城下,意圖勸降岑彭。劉縯道:“王莽篡漢,天下共憤,今海內潰爛,英雄並起。誠願與君共扶漢室,同安黎民,無謂以刀兵相見也。”

岑彭在城頭上冷笑道:“反賊劉縯,命在旦夕,還敢大言!皇帝畫汝之像,命天下人共射之。人咒天怨之下,汝還能有幾日好活?”

劉縯大笑道:“國將興,聽於民;國將亡,聽於神。王莽戲弄神祇,為厭勝之術,徒能自欺,安能欺人?”

岑彭守城之心已決,也不多話,命士卒高懸劉縯之像,手一揮,高呼道:“放箭。”令下,百箭齊飛,立時將劉縯之像射個稀爛。

城下的劉縯,起初還笑吟吟地看著,慢慢笑容便變得僵硬起來,忽然手捂胸口,大叫一聲,栽下馬來。眼看劉縯無端墜馬,隨從諸將無不驚慌失措,就連城頭上的岑彭也是一頭霧水,暗暗納悶:莫非偽科學果然管用,劉縯還真就給咒死了?

岑彭曾在《太公金匱》一書中讀過類似的神跡:周武王伐紂,丁侯不肯參加,姜子牙便畫丁侯之像,以箭射之,丁侯果然大病,不得已臣服,姜子牙這才拔去像上之箭,丁侯隨即病愈。岑彭當時讀罷,只是一笑置之,以為荒誕不經。至於民間的鄙夫愚婦,總喜歡紮小人,以為這樣就可以把真人紮死,如此行徑,岑彭更是嗤之以鼻。岑彭根本就不信什麽怪力亂神,他一直認為,射劉縯之像,純屬扯蛋。然而,既然岑彭不信,為何又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命令士卒對劉縯之像大射特射?殊不知,這正是岑彭的苦心所在。宛城孤懸,人心惶惶,他身為主將,必須要給城中的守軍以希望,麻醉他們,催眠他們,讓他們能繼續堅守下去。射劉縯之像,便是要給他們一個虛幻的希望,讓他們相信,劉縯隨時有暴斃的可能。很多時候,對絕望中的人們而言,詛咒也是一種生存下去的力量。

嚴說在城上見劉縯倒地,先是大驚,繼而大喜,便欲率眾沖出城去,擒拿劉縯,生要得人,死要獲屍。岑彭力言不可,劉縯身邊只帶了十幾騎兵,就敢來城下勸降,其背後必定有大軍埋伏接應,況且,劉縯現在只是墜馬而已,是生是死,尚不得而知,萬不可貪功冒進,反中了敵人奸計。

嚴說大笑道:“岑將軍何懦也!”抓住劉縯,便意味著封邑五萬戶、黃金十萬斤、位居上公,天上也掉不下來這樣大的餡餅,豈可坐失良機!嚴說募得敢死隊百人,大開城門,直沖劉縯。

劉縯侍衛將劉縯負上馬背,打馬而逃。嚴說緊追不舍,追出五裏,馬背上耷拉著的劉縯,忽然挺身而起,張弓搭箭,一箭射來,正中嚴說之冠。漢軍伏兵前後夾出,圍住嚴說廝殺。嚴說帶來的敢死隊,最終變成了趕死隊,一百騎兵,只剩五人生還。嚴說敗回城中,緊閉城門,從此再也不提出擊之事。

劉縯見勸降無效,非強取不可,於是圍定宛城,日夜攻打。

【No.2 野心家】

此時,漢軍的兵力部署如下:劉縯領主力攻宛,其餘兵力分為數股,四處攻城略地,擴張地盤。漢軍大本營則臨時設在淯陽,居中統籌。當劉縯在宛城前線浴血奮戰之時,漢軍大本營內卻正悄然醞釀著一場大事變。

此時漢軍總兵力已有十萬多人,兵多而無所統一,客觀上便需要盡快擁立一位最高元首。在漢軍內部,盡管各派勢力錯綜覆雜,但有一點為大家所公認,那就是這個最高元首必須來自劉氏。人心思漢,乃是大勢所趨,只有擁立劉氏子弟,才能打著興覆漢室的大旗,號召天下,籠絡民心。

對南陽眾豪傑來說,最高元首是明擺著的,除了劉縯,根本不做第二人之想。而新市兵、平林兵、下江兵的首領們卻看法迥異,他們更希望這個最高元首個性軟弱,易於擺布,可以為他們所左右。首領們所要做的,便是找到這樣一個人選,然後讓他取劉縯而代之。

然而,留給首領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劉縯的威望正與日俱增,即使是新市兵、平林兵、下江兵中的士卒,也都開始慢慢傾向於劉縯,視劉縯為事實上的領袖。如果等到劉縯把他們手下的這些兵卒都和平演變了過去,那時再要反抗就太晚了。

王匡、王鳳二人作為綠林軍的創立者,地位穩固,誰當皇帝對他們來說區別不大,因此並不迫切。真正急於跳出來的是次一級的朱鮪和張卬,他們的地位相對並不保險,一旦劉縯當了皇帝,他們很有可能馬上被邊緣化,淪為可有可無的角色。

劉縯率軍前往攻打宛城的第二天,留守大本營的朱鮪和張卬,便迫不及待地前去拜訪平林兵首領陳牧。三人一見面,朱鮪開門見山,劈頭便道:“南陽豪傑皆欲立劉伯升為帝,我等今日前來,便是要聽陳將軍意見。”

陳牧並不即刻表態,反問道:“兩位將軍的意思是?”

張卬急沖沖答道:“劉伯升立不得。”陳牧笑道:“為何立不得?”張卬支吾半天,也沒想出好詞,只是一再嚷嚷,“反正立不得。”

朱鮪接話道:“劉伯升眼中,向來只有劉氏宗室和南陽豪傑,並無我等。一旦劉伯升稱帝,必然任人唯親,重用劉氏宗室和南陽豪傑,至於我等,輕則擯棄,重則狡兔盡、走狗烹。大丈夫起兵,所為何來?富貴二字而已。如今之計,與其坐而待斃,不如另立新君。”

陳牧拊掌嘆道:“某也正有此意。只是立君必立劉氏,而劉氏子弟之中,又有誰人值得我等信任?”

朱鮪大笑道:“將軍帳下,便有一人。”陳牧大驚,問是何人,朱鮪道:“劉玄劉聖公是矣。”

陳牧一點即通,嗯,劉玄的確是上佳人選,這小子雖然出身舂陵劉氏,但在外逃亡十多年,和劉氏宗室也生疏隔膜起來,不用擔心他會一邊倒向劉氏,再說了,劉玄才智平庸,既無威望,也無實力,咱們立了他當皇帝,他還不得感恩戴德,任憑我等擺布!

三人計議已定,喚劉玄來見。此時,劉玄已經由安集掾升為更始將軍,但卻空有將軍之名,平日只是在大本營中管管後勤什麽的,並不曾領兵打仗,聞陳牧相召,急忙前來,入帳見到陳牧、朱鮪、張卬三人,都是自己的頂頭上司,不由大為拘謹。陳牧大笑,連聲道放松放松,於是設宴招待,酒過三巡,陳牧道:“聖公為更始將軍,可還得意?”

劉玄恭敬答道:“劉玄無能,全仗眾將軍提攜。”

朱鮪一旁笑問道:“聖公難道不覺屈才?”

劉玄不知朱鮪意在何為,只得含糊答道:“某素無大志,為更始將軍,於願足矣。”

朱鮪正色道:“聖公所言差矣。更始將軍何足道,聖公之位,當遠過於此。”

劉玄尋思,聽這意思,莫非要給自己升官?升什麽官呢?不管,先謝了再說,於是長揖到地,道:“還望三位將軍提拔。”

陳牧大笑道:“日後還要靠聖公多提拔才是。”

劉玄連稱不敢,陳牧是他的老上級,什麽時候輪得到要讓他來提拔。陳牧再勸酒一巡,謂劉玄道:“如今傳言紛紛,要在漢軍內立一人為帝,你可知道?”

劉玄道:“這是首領們的事,非我所當問。”

朱鮪等人交換眼色,看來劉玄這小子果然識時務,好糊弄。朱鮪清清喉嚨,打量著劉玄,輕描淡寫道:“我等計議,打算立你為皇帝。”

咣當一聲,劉玄酒杯跌落於地。劉玄當年也曾殺人越貨,膽氣並不算弱,但突然要讓他當皇帝,這可真是一部二十四史,從何說起?皇帝可是那麽好當的?天下人都知道,皇帝之位已經是劉縯的囊中之物,他這麽忽然插上一杠,虎口奪食,劉縯豈肯善罷甘休?他從小和劉縯一起在舂陵長大,互相都知根知底,他們這一槽年輕人中,誰敢對劉縯說個不字?

一想到要和劉縯作對,劉玄不寒而栗,顫聲道:“皇帝之位,非劉縯莫屬,小子豈敢奢望。”

朱鮪冷笑道:“想當皇帝,劉縯說了不算,得我等同意才行。”

劉玄怯怯問道:“皇位一旦旁落,劉縯豈能坐視?”

朱鮪道:“對此你不必擔心,我等自有對策。我只問你,立你為帝,你肯是不肯?”

劉玄依然不敢答應,推辭道:“小子無德無能,雖蒙三位將軍擡愛,然則何以能服眾人?”

殊不知,朱鮪等人圖的正是劉玄無德無能,易於控制,讓劉玄在前面做一個傀儡皇帝,而他們則在背後掌權拿主意。朱鮪瞇眼沈思,盤算著該如何打消劉玄的顧慮。而張卬則生性躁狂,習慣於用一句話終止一場談論,見劉玄仍在猶豫,拍案而起,沖劉玄大吼道:“哪兒來的那麽多廢話?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劉玄為張卬氣勢所迫,一時呆住,良久之後,膽量有所恢覆,又不放心地問道:“劉氏子弟千餘人,為何偏偏選我?”

張卬正待開口,朱鮪伸手止住。朱鮪不得不止住張卬,按張卬的性子,非將原因實話實說不可,你劉玄問為什麽選你,得,咱們就圖你沒本事,圖你好欺負。然而,這話哪裏能夠明說?況且,劉玄這一問,也是應有之問,就算今天劉玄不問,日後也必然會有別人替劉玄問。畢竟,在眾多的劉氏子弟中間,論起才能和名氣,固然無一人比得上劉縯,但在劉玄之上的,卻還是大有人在。

對劉玄這一問,朱鮪早有準備,於是對劉玄笑道:“此問甚佳,理當由高人作答。”說完,沖門外喊道:“有請呂先生。”

劉玄延頸而望,所謂高人,倒底啥個模樣?門簾掀處,劉玄定睛一看,咦,這不是呂植嗎?這老頭哪算什麽高人,充其量只能算是熟人。

呂植很早便混跡綠林軍中,年紀在六十上下,身材高大,青白臉色,一部亂蓬蓬的花白胡子,一身衣裳總是又臟又破,似乎十多年沒有補,也沒有洗。據呂植自己聲稱,他早年也曾進過太學,後來又做過道士,很是風光過一陣,然而終究沒落了。在綠林軍中,呂植因為年邁,不能外出打仗,成日和婦孺們留守山中,而老先生又愛講古,動輒拉住婦人和小孩,也不管人家忙不忙,當頭便問,“大禹有幾個老婆?妲己腰圍多少?”問完便自己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而婦人和小孩們往往並不愛聽,吐他一臉口水,然後顧自走開。而他又是孤身投軍,無依無靠,往往又免不了被人戲弄和欺負,有時甚至直接開揍,劉玄也曾揍過他。好在老先生身子骨還算硬朗,一般挨完揍,第二天還能爬起來,又到處找人問些新的無稽的問題:“虞姬習慣睡在霸王的左邊還是右邊?而趙飛燕又一天洗澡幾回?”

劉玄見了呂植,嘴角一撇,就這麽位窮酸老書生,難道就是朱鮪口中的高人?相比劉玄的不屑,朱鮪對呂植的態度卻極為恭敬,施禮相迎,又親為斟酒。呂植坦然受之,飲酒一杯,笑著看向劉玄,道:“你以前揍過我,而且用棍。”

劉玄尷尬一笑,道:“小子昔日孟浪,唐突了老先生,還望恕罪。”

呂植道:“當日你揍我,可知我為何不躲?”呂植這一說,劉玄還真想起來了,當時他揍呂植,呂植還真沒躲,任他揍了個舒坦,至於呂植為什麽不躲,那就不是他所能知道的了。呂植見劉玄一臉茫然,於是笑道:“君賜臣以棍,臣不敢不受。你將來註定是要做天子的啊。”

劉玄越發茫然起來,不覺問道:“為何我註定當為天子?”

呂植並不即答,徐徐品酒,直至杯中酒盡,這才拉長聲調,道:“話說當年……”

呂植一席話,直聽得劉玄兩眼放光,坐立不安。朱鮪得意地微笑起來,知道劉玄已經被徹底說服,他又將目光轉向呂植,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殊不知,有時候,知識就是力量。

劉玄既然首肯,朱鮪和張卬於是四處串聯籌劃,不在話下。

【No.3 舌戰】

再說劉縯攻打宛城,本以為幾天便可拿下,然而宛城的防禦遠比想象中的頑強,劉縯屢攻不下,戰事陷入僵局。轉眼間,正月過盡,到了二月初一,忽然就有使者自淯陽大本營而來,請劉縯回議大事。

劉縯大不耐煩,有什麽大事能比攻宛城更急?回去再來,這不瞎耽誤工夫嗎?經不住使者一再催促,這才帶著劉秀、鄧晨、劉稷,率數十騎兵回奔淯陽。

數十人踏霜踐冰,一路無話。劉縯率眾抵達大本營,立即覺出氣氛隱隱有些詭異,留守淯陽的多是綠林軍,一向軍紀散漫、鬧騰喧嘩,但此時此刻,整個大本營中,居然安靜得出奇。

劉縯等人來到議事廳,擡眼望去,眾首領都在,顯然已靜候多時,而正中的主位則赫然空著。劉縯想也不想,邁步而入,徑直向主位走去。

王匡卻忽然站起,擡手道:“柱天大將軍留步。”

劉縯生生住下腳步,打量著王匡,問道:“王將軍有何見教?”

王匡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位子,道:“將軍之位在此。”

劉縯暗怒,我乃堂堂柱天大將軍,主位我不坐,誰還配坐?誰還敢坐?本想發作,又念及王匡乃是綠林軍的老首領,面子不能不給,於是忍氣而問:“主位虛席,留待誰人?”

王匡笑道:“劉將軍先請落座,然後再議。”

劉縯悻悻而坐,劉秀、鄧晨、劉稷三人也挨著坐下。朱鮪一拍掌,呂植起身,立於階下,朗聲唱道:“天子就位。”

劉縯聞言,面色大變,知道自己被無恥地暗算了,這幫人背著自己,已經立了天子,召他回來,便是要強迫他接受這一既定事實。劉縯哼哼冷笑,他倒要看看,這幫人究竟立了誰做天子。

劉玄低著頭,眼睛數著地磚,倉皇踱步而出,來到主位之前,膝蓋一彎,正要入座,便聽到一聲暴喝,有如春雷炸響,道:“你敢?”

劉玄本來就心虛,突遭暴喝,頓時嚇得連打冷戰,循聲偷偷望去,便見劉稷滿面紫紅,須發直豎,正對自己怒目而視。

無論淫威還是權威,都不如積威來得可怕。在劉玄這一撥劉氏子弟中,劉稷是出了名的狠頭,除了劉縯,誰也不服,誰都敢揍。劉玄從小到大,沒少挨過劉稷的拳腳,對劉稷的畏懼可謂是深入骨髓。劉稷對劉玄這麽一吼,劉玄連反駁也不敢,只是傻傻呆在當地,退又不能退,坐又不敢坐,像一個被罰站的小學生,垂手而立,可憐兮兮。

朱鮪霍然起身,怒斥劉稷道:“大膽!天子面前,休得無禮!”

劉稷根本不搭理朱鮪,手指遙戳劉玄,大聲教訓道:“起兵圖大事者,伯升兄弟也,跟你有何相幹?天子之位,幾時輪得到你?”說完,撩起袖子,便要沖上去毆打劉玄,像他曾經無數次毆打過的那樣。

劉秀等人苦苦拉住劉稷,而朱鮪的語氣也開始軟弱下來,道:“立聖公為帝,乃諸位首領之公議。”

劉稷怒視朱鮪,道:“什麽公議?可曾問過我等?自起兵以來,劉氏宗室和南陽豪傑總是沖鋒在前,攻城略地,出生入死,何曾後人?擁立天子,如此大事,為何問都不問我等,究竟是何道理?”

劉稷這一鬧,雖然讓室內氣氛頓時緊張起來,但卻也為劉縯爭取到了寶貴的思考時間。劉縯不動聲色地坐著,心思電轉。

劉縯這一生,到哪兒都是老大,從未居於人下過,要他將天子之位拱手相讓,怎麽可能!面對朱鮪等人的突然襲擊,他該怎麽辦?要不要馬上翻臉?

翻臉之前,先得翻翻賬本,算一筆賬:目前的漢軍,好比一個企業,綠林軍實力最強,是最大的股東,持股比例遠遠超過51%,而擁戴劉縯的劉氏宗室和南陽豪傑,只能算小股東而已。此前,劉縯出任柱天大將軍,名義上相當於是漢軍董事長,但卻並不能真的控制董事會。現在,大股東綠林軍要罷免他,另選董事長,從法理上講,他只能接受,無法還擊。

而且,朱鮪等人敢於暗箱操作,顯然有過精心準備,並不擔心劉縯撤股或者火拼。再者言,劉縯隨身只有數十騎兵,而漢軍大本營內則有數千綠林軍,他要想當場翻臉,最終吃虧的只能是他自己。

武鬥並非最佳選擇,劉縯只能寄希望於文鬥。見劉稷還在和朱鮪大吵,劉縯一拽劉稷衣袖,輕斥道:“坐下。”

老大發話,劉稷不敢不聽,只得悻悻坐下。劉縯站起身來,環視全場,在心中罵了每個人的老娘,然後揚聲說道:“劉玄與我,皆為劉氏子弟,同枝同葉,同榮同辱。諸位將軍欲立劉氏子弟為帝,我私心甚為感激。然而,為諸位將軍計,有一言不敢不陳。”

在劉縯高大身軀的籠罩之下,首領們靜靜而聽。劉縯又道:“今東方赤眉,其眾數十萬人,實力遠在我軍之上。倘若我軍搶先立帝,赤眉豈肯甘心,也必另立一宗室為帝。如此,則必內爭而戰。王莽未滅,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損權,非所以破王莽也。”

劉縯再次環顧全場,在心中又罵了一回每個人的老娘,然後再道:“首兵唱號者,無不身死名裂,難有成功,觀陳勝項羽,前車之鑒也。如今漢軍,兵眾不足十萬人,占地不足三百裏,勢力不強卻率先稱帝,從而成為天下眾矢之的,此匆忙招禍之道也。不如且稱王以號令,若赤眉所立者賢,相率而往從之,必不奪吾爵位。若赤眉無所立,待我軍破王莽,降赤眉,然後舉尊號,亦未晚也。願諸君詳思之。”

劉縯所言,聽起來深思熟慮、句句在理,況且,劉縯在他的話中,已經作出了巨大的讓步,同意讓劉玄成為漢軍最高元首,只不過不稱天子,而是先稱王。綠林諸將皆被說動,道:“劉將軍所言甚善,不如先稱王。”

朱鮪等人的洶湧攻勢,被劉縯談笑間化為無形。眼看劉縯的緩兵之計即將得逞,朱鮪苦思冥想,盤算著該如何駁斥,然而,劉縯所言,又實在無可駁之處。關鍵時刻,張卬躁狂而起,根本不講道理,直接下結論,道:“稱天公尚可,稱天子何謂不可!”說完,拔劍擊地,再道:“疑事無功,今日之議,不得有二。”

張卬說完,得意四顧,這一劍下去,看誰還敢廢話!

然而,一直沈默著的劉秀,卻視張卬為無物,起身言道:“舂陵劉氏,劉祉為大宗嫡子,劉玄則旁支疏屬。且劉祉言行淳厚,有長者之風,南陽無不敬之。今舍劉祉而立劉玄,是棄尊而立卑,恐遭天下人恥笑矣。”

劉秀此言,更是讓人無法駁斥。斯時乃宗法社會,劉祉作為大宗嫡子,身份遠比劉玄尊貴,如果一定要立一個劉氏子弟,劉祉無疑是頭號人選,繞開劉祉而立劉玄,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王匡等人惡狠狠地瞪向張卬,莽夫,叫你他媽的逞能,本來人家劉縯已經讓步,同意由劉玄出任董事長,咱們也算是得到了自己想得的。你倒好,沒事非要拔把劍出來晃悠,結果引出劉秀這麽一問,看你小子如何收場。

【No.4 真實的謊言】

且說劉秀問得張卬啞口無言,朱鮪卻沈著一笑,儼然成竹在胸,專等劉秀此一問,道:“文叔此疑大是,敢請呂先生代為回答。”

每逢人多,呂植的情緒便會亢奮異常,他見終於輪到自己發言,於是開口便問:“諸君可知,嫪毐巨陰長長長幾許?”

眾人聞言無不愕然,朱鮪橫了呂植一眼,怒道:“說正題。”

呂植哦了一聲,意識到自己失態,趕緊收斂心神,正色道:“二十八年前,時為漢哀帝建平二年,這一年,發生了一件震驚天下的大事,在座稍微年長些的,相信都還有印象。這一年,哀帝突然下詔,改元為太初元年,自號陳聖劉太平皇帝。如此舉動,所為何來?原因其實很簡單,道士夏賀良進獻上古真人赤精子所傳之讖,言漢運已終,當有中興之帝。哀帝此舉,企圖應讖也。殊不知,從來只有讖應於人,不會人應於讖。哀帝應讖不成,反而越發病重,於是殺夏賀良,神秘的赤精子之讖從此消失。”

眾人納悶,這也扯得太遠了吧,正題在哪兒?呂植不急不忙,娓娓再道:“然而,絕跡二十多年的赤精子之讖,兩年前卻又重現人間。魏成郡人王況,乃夏賀良秘傳弟子,持赤精子之讖,與魏成太守李焉相謀起兵,以待真命天子。事未發,即為王莽捕獲,下獄而死。赤精子之讖,從此落入王莽之手。”

呂植說得眉飛色舞,恨不能有一驚堂木在手,以壯聲勢,又道:“接下來之事,諸君可要格外聽仔細。王況和李焉九月剛死,王莽便在十月拜侍中掌牧大夫李棽為大將軍、揚州牧,命其平定荊楚,並按赤精子之讖,改李棽之名為李聖,意在易其舊名,以聖代讖。”

至此,眾人方才隱約聽出些意思。呂植再道:“如今,諸君不妨大膽猜測,看看能否猜出赤精子之讖。在此給諸君一個提示,哀帝自號陳聖劉太平皇帝,王莽改李棽為李聖,兩者有何共同之處?”

呂植根本不給眾人思考時間,便迫不及待地自問自答起來,“關鍵便在於一個聖字。”說完,愜意地停頓片刻,又道:“赤精子之讖雲:‘漢運中衰,當再受命;聖字為帝,更始中興。’諸君一定會問,我是怎麽知道的?”

呂植再度自問自答道:“實不相瞞,老夫當年,也是夏賀良門下弟子,因此得傳赤精子之讖,一直珍藏至今。”說完,自懷中掏出一策殘破竹簡,上有大篆丹書,遍示諸人。

首領們傳示竹簡,一片欷歔。朱鮪起身,作最後的總結陳詞:“劉氏子弟之中,名有聖字者,劉聖公也,此與讖合一也。劉聖公現為更始將軍,此又與讖合二也。讖文所指中興之帝,必劉聖公無疑也。劉祉尊於劉聖公,此乃人倫。人倫雖大,終須順從天意。劉聖公為天子,乃是天命所歸,理應當仁不讓。”

首領們竊竊私語,均同意劉玄稱帝。稱帝這麽大的事,最終要靠迷信的讖文來決定,在今人看來,頗為滑稽和不靠譜,然而當時世風如此,實在也是無可厚非。今人笑古人,焉知後人不笑今人?

劉縯也沒了脾氣。呂植所講的故事,皆為史冊所載,確鑿發生,並非信口雌黃;至於赤精子之讖,也的確是真實存在,並非憑空杜撰。或許呂植在其中夾帶有自己的私貨,但至少也是七分真、三分假,糊弄些綠林軍首領們已然足夠。說起來,也難為朱鮪和呂植了,他們之所以要立劉玄,明明是貪圖劉玄軟弱,卻非要挖空心思,找出一個冠冕堂皇、讓人難以反駁的借口,以掩飾他們的真正意圖。不錯,這是一個真實的借口,但從另一方面看,這更是一個真實的謊言。

鄧晨忽然站起,作最後的頑抗,道:“我也曾聽過一讖,雲:‘劉秀當為天子。’呂植之讖,捕風捉影,牽強附會。我這一讖,則是指名道姓,更為確切。既然帝位決於讖文,則當立劉秀為天子也。”鄧晨話剛落音,滿座皆驚,所有的目光,都開始聚集在了劉秀身上。

赤精子之讖,乃是朱鮪精心準備的撒手鐧,本指望可以一招制勝,萬萬沒想到,鄧晨會突然站起來以讖攻讖。朱鮪深吸一口氣,平息內心的慌亂,問鄧晨道:“鄧將軍之讖,從何處聽來?”

鄧晨利索答道:“蔡少公。”

朱鮪心中一咯噔,蔡少公,人稱蔡半仙,南陽地界,無人不知其名,無人不知其神,比起來歷不明的呂植,蔡少公無疑要權威得多。如果蔡少公真這麽說過,那問題可就紮手了。朱鮪心虛地問道:“蔡少公現在何處?”

鄧晨一下楞住,蔡少公已於半年之前病死,人死不能覆生,人死更不能作證。鄧晨無奈之下,只能老實答道:“蔡少公已死。”

朱鮪哈哈大笑道:“好一個死無對證!鄧將軍真可謂是用心良苦。”諷刺完鄧晨,朱鮪逼視劉縯,道:“立劉聖公為天子,柱天大將軍可還有話說?”

首領們都已同意,劉縯也不想勉強硬撐,嘆道:“吾從眾。”

朱鮪貪婪地看著劉縯,此時此刻,劉縯臉上失落的表情,是他最好的戰利品。然而,讓朱鮪費解的是,他在劉縯的臉上,並未發現過多的失望,是劉縯善於掩飾,還是他對皇位根本就不稀罕?

【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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