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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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京城老歷,但凡嫁娶,總以晨時為吉。這一天過了未時,卻有一隊花轎吹吹打打的招搖過市。說是迎親卻又不像。鎖那刺耳,鑼鼓震天,都不在點上,隨行之人鼠目獐頭,兇神惡剎,為首的竟是那遠近聞名的地癖劉二麻子!只見他吊兒郎當,揮手示意眾人賣力吹奏,在一片烏裏哇啦的嘈雜聲中一腳揣開一院門,大搖大擺的進去。

院子裏南子正蹲在大木盆前洗衣裳,見他進來心下一沈,顫聲問道,“你,你又待怎樣?”那劉二麻子笑嘻嘻得搓著手說,“小娘子,你那書呆子相好不中用,可惜了你這嬌滴滴的臉蛋兒~不過爺爺疼你,替你保了個大媒,那南邊來的富商海公子要求個絕色的當四房姨太太,這北京城裏什麽樣的姑娘沒有哇,爺偏偏說了這個媒給你,你說你該怎麽謝我啊?”

南子見這陣勢知道已無周旋之力,何況劉二麻子早就放下話要她好看,當下臉都白了,二話不說站起來扭頭就朝房裏跑,想著如今只有尋把剪子拼命了,誰知還沒進得屋就被人按住扭著膀子抓了回來,正要嚷卻連嘴裏也被塞了抹布!劉二麻子大笑道,“小娘子,你這新相公有錢的緊,不用收拾了,這便走吧!哎,兄弟們吹起來打起來啊!”南子心神俱顫,被人推桑著塞進花嬌,這下不要說再見不到青華,就連咬舌也不能夠!當下心如死灰,淚如泉湧,只恨老天為何要逼我至此!!!

這一路竟是甚長,南子哭暈了幾次,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何地,索性自暴自棄起來,心想自己終究是個薄命之人,早就不該癡心妄想。淪落到何處又有什麽分別,又想那青華或許已將她忘了,就算情還未盡,又能撐得幾時,她早就料到如此結局,當初不過是自己哄自己罷了。正胡思亂想著,鼓樂停了,轎子也停了。只聽劉二麻子趕上去陪笑道,“您老久等,美人小人給您送來啦。小娘子怕羞,扭扭捏捏的耽誤了咱不少功夫兒。”只聽那邊一小廝喝道,“行了,少不了你好處。這姑娘可是咱海公子的四姨奶奶,錯著一點可要仔細你的皮!”劉二麻子忙又陪笑。正說著轎簾突然掀起,那小廝只看了一眼,扭頭吩咐道,“你們幾個擡過來。” 於是又擡來一頂素轎,把南子拉出來,也不給松綁,直接推進新轎子裏。只聽那小廝笑道,“劉二,爺賞你的銀子,拿好了!咱們走。”於是轎子又被擡起。南子尋思,剛才換轎時,看到外面已是城郊,另有一華貴馬車停在路上,垂著簾子也看不見裏面,難道裏面就是他們口中的海公子?看這陣勢不像是尋常人家,面也不見就使銀子將她掠去,莫非是相熟之人?又想自己過去恩客中也並無海公子這一號人物,著實蹊蹺。可他們又想將自己送到哪去呢?想著想著,實在禁不住這一日折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轎已落定,南子迷迷糊糊的從簾子縫隙中望去,外面天已擦黑。又挨了半柱香時間,方有人來起了簾子扶她出來。南子早已一身粘膩,渾身疼痛不堪,那丫頭著一身綠裙,小心的將繩索解了,笑道,“難為姑娘受這一日罪。我早為姑娘備了梳洗之物。請跟我來。”南子除掉口中之物,怒道,“你是誰?這是哪裏?你們光天化日的強搶民女,還有沒有王法?!”那丫頭聽了卻不以為意,只笑道,“姑娘這一路上辛苦了,是要先沐浴更衣呢還是要先用點心?”南子叫道,“我要回去!放我回去!”那丫頭接著自說自話,“我看姑娘還是先沐浴吧,我家主子若見了姑娘這身打扮,怕是要怪罪我呢。”說著引南子往內堂去。

南子怔了一下忙追上去,追問道,“你家主人是誰?我可曾見過?”那丫頭也不答話,只引她到一間廂房內,裏面備了熱水幹凈衣物等。那丫頭福了一福,轉身關上門出去了,南子叫道,“連口水也不給嗎?”只聽那丫頭窗外笑道,“姑娘快梳洗吧,我已叫人備了茶。一會還要去回主子話呢 。”

南子走到鏡子前一看,果然蓬頭垢面,狼狽不堪,忙洗漱一番,換過衣服又重新攏了頭。見妝櫃上還擺有胭脂水粉簪子耳環等物,心中一動,想想自己已不知多久沒有精心打扮過了,躊躇片刻,終究還是女兒愛俏。鏡子裏的自己雖然難掩憔悴,卻漸漸恢覆了七八分風流,南子不禁悲從心來。回想自己這一年來吃得種種苦,終究付之東流,其中滋味,誰人能知。罷了罷了!從她七歲喪母起,這一生便愈走愈亂。想來一定是前世造了太多孽,才讓她今生一一償還。還有什麽劫?一起來吧。最多了結這條賤命,便不用在這世間受苦。思及此意,倒也坦然了。南子對鏡子裏的自己笑了一下,再端詳一下妝容,出得房來。

掌燈時分已過,晚風似有涼意。院子正中的石桌上擺了一盞茶和一碗杏仁酪。南子此時方覺腹中饑餓,拿過來毫不客氣地吃了,又猛灌幾口茶,才緩過精神打量起這小院。這裏一切都是新的,花草尚幼,陳設簡單,怕是才建不久。院子裏一個人也沒有,聽得到外頭下人們來來回回的走動聲。南子更加好奇,悄悄推開門,見十幾個丫頭婆子正忙著搬東西,裏面並沒有之前那綠裙子姑娘,便大著膽子走出來。一路只挑背人處,果然也沒遇見阻攔,黑燈瞎火的繞來繞去正想尋個機會溜出去,忽被一人喝住。扭頭一看是個穿著體面略有歲數的,想必是個管事嫂子,只聽她問道,“哪個房裏的?不去幫忙怎麽在這偷懶?”南子心下通通直跳,忙低下頭囁嚅道,“我新來的,還不懂這裏規矩。勞煩嫂子指教。”那嫂子道,“原來是新來的,怪不著你摸不到門道。這園子裏多一半是新人,可也不能這麽沒規矩瞎跑。”走近來上下打量了一下南子,見她模樣出挑,穿著也不像是個下等丫頭,想必是要分到爺跟前的,便只提點了幾句,問她要上哪處好給她指個道。南子哪裏答得出,心下只暗暗叫苦,突然想起那劉二麻子提過四房姨太太之事,計上心來,說道,“新來的四姨奶奶落了包袱在轎上,叫我出去取呢。”

那嫂子一聽沈下臉來,“什麽四姨奶奶?誰都知道咱們爺除了夫人就一房側室,哪來的什麽四姨奶奶?你到底是誰?”說著就要拽她去見買辦俾女的馮千查對。南子自然不肯,二人正拉扯之時,那綠裙子姑娘提著盞燈籠尋來說道,“哎呀呀,你怎麽在這裏!奶奶正問你,快隨了我去!”那嫂子不肯放手,只說,“巧雲姑娘,不是我存心為難,實在是這丫頭有古怪。你也知道我們這兒最近人多手雜,要我說竟還是對明白了再去回奶奶。”綠裙子姑娘笑道,“陳大娘有心了,只是這位周姑娘是跟咱們爺和奶奶一道來的,不在你們冊子上。奶奶正說要見她呢,回頭您老兒就知道了。不妨事的。” 這陳嫂子還是將信將疑,但聽她如是說,也不敢得罪,只得放她去了。

南子別無他法,跟在巧雲後面一顆心懸著七上八下。問這姑娘,她也不肯回答,只不停催促快些。二人順著回廊繞過假山,一片翠竹掩映之下別有一內院,門前匾上題著紫雲閣三個字。裏面丫頭見她二人進來都說,“快進去罷,飯都擺好了。”南子心下打定主意,管他是誰,她只以死相求,大不了一頭碰死,也絕不與人作妾。

天熱,院中只略掌幾盞燈,花影下設一八仙桌,兩三個丫頭圍著擺碗碟斟酒。巧雲叫南子等在外面,自己掀竹簾進去了。片刻果然有一薄衫少婦迎出來,南子一顆心幾欲跳出,待那少婦走近燈下方才看真切,雙腿一軟,幾乎攤倒在地,口中叫道,“大奶奶,你嚇的我好苦!”那少婦不用說自是海寧,只見她滿臉歉意,笑道,“委屈周姑娘啦。”說著拉了南子起身。容若也跟了出來,才洗過發,不曾辮上,只用一根帶子束住,笑道,“都是寧兒淘氣,我就說明明白白的接來就行了,偏要弄得這般雞飛狗跳的。”海寧白他一眼,“就是要這樣才好!才想不到咱們身上。”南子聽了只當是為自己出身,垂下眼睛說道,“是了,怎好為我連累公子的名聲。”海寧忙握著她的手說,“不是這個意思,你若這麽想,倒辜負了我的心。咱們這麽著為得是今後方便。日子還長,往後你就知道了。”說著拉著她入席。

南子待他二人坐定方才落坐,忍不住問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將我帶來這裏又是何意?”容若解釋道,“這是我家宗祠附近的一處院子,才蓋好不久,平日沒什麽人來,你踏踏實實住著。青華我已經見著了,沒什麽要緊,只是還出不來。把你藏起來也是幫他早些個出來。”南子冰雪聰明,心下一轉也就了然了,只是聽到青華難掩激動,額前金步搖顫了又顫,只問了一個他字便咬住了,難為情起來。

海寧知她心中事,笑道,“你放心,他也心心念念得放你不下,托我們帶話給你,叫你等他!”南子聽了濕了雙目,道了句“呆子!”又凝噎起來。海寧安慰她道,“如今要好了,還哭什麽。待這事過去了你們自然見得面的。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見南子聽進去了,海寧又笑道,“折騰了一日,你們都不餓麽?我可餓慘了。天大地大沒有五臟廟大!”容若也笑道,“是極!”三人這才用了晚飯。

海寧仍將南子安頓在那廂房中,吃穿用度都有安排。南子推卻道,“奶奶肯收留我已是天大的恩情,怎能再讓府上如此破費。”海寧笑道,“容若一直說這園子新建過於匠氣,讓我找個知風雅的人幫著打理。你來了正好能幫上忙。算我請你來也未嘗不可呀。”南子這才受了。海寧又說,“你這名字自有好事者記著。既不是你本名,索性也改了吧。”南子說道,“我本是不願辱及先人才改了姓名。如今自當改回去。”於是用回本名,原來姓方,單字一個嬅。

是夜,方嬅輾轉難寐。一時覺得自己何其有幸,得遇貴人,一時又嘆人事不公,各自有命。想自己與那納蘭家大奶奶,模樣人品並不相差,自己也是官宦之女,只妒她順風順水,風光無兩,自己卻落魄如斯,寄人籬下。再將青華比之納蘭公子,才貌或只稍遜,家事怎比得上明相如日中天。即便如此,已是心機費盡也難成婚。若那年蒔花館回廊下表白心際的是納蘭公子,不知今時今日會是怎樣。想到此處,自己也嚇了一跳!方嬅啊方嬅,你若真動了這番心思,不但糟蹋了青華對你的一片真心,自己倒成了什麽人了!此時外頭打了三更,方嬅強斂心神,胡亂睡去。

那一日過後,沒住幾天容若夫婦便回城裏明相府去了,臨走前交代別院上上下下對方嬅以姑娘相待,只說是大奶奶一房表親過來小住,又交代了管庭院花草和古玩擺設的嬤嬤,叫他們與方姑娘商量著辦,還撥了一個叫七兒的小丫頭給方嬅幫手。轉眼個把月過去,別院的人也相熟了起來,見方嬅果真心思巧妙,布設裝飾各有一套,便也願意常常來找她拿主意。方嬅也是盡了十二份心思,只怕自己是個閑人。上午才幫劉媽媽驗了采辦的八十架窗幔,剛回屋又有孫二媳婦打發丫頭過來請。七兒攔道,“我們姑娘正經連午飯還沒用呢,好歹叫人喘口氣兒。”方嬅忙喝道,“七兒!”又笑著跟來請的丫頭說道,“小紅姑娘,勞煩你跟孫姐姐說請她稍等。我略用些飯就過去。”待人走了七兒撇嘴道,“姑娘待人也太客氣了,小心他們把你當軟柿子捏。”方嬅笑道,“偏那麽多閑話。快吃飯罷。”便叫七兒去端菜,自己支炕桌。

七兒年紀小,見到有肉菜兩眼直放光,一路歡呼著端了進來。方嬅搖了搖頭,“你這丫頭是餓死鬼轉世嗎?天天吃肉小心將來發胖嫁不了人。”七兒滿不在乎地說,“有肉吃已經很幸福了。七兒被賣到這裏之前連饅頭都吃不到。可不是每個人都像姑娘一樣命好的。”“我命好?”方嬅愕然。“是啊,比起我們這些下人,姑娘可是求都求不來的好福氣呢。大家都說,姑娘長得好,心又好,又巧,還跟咱們大奶奶是親戚,這還不是命好?”說著已經對著雞腿流口水了。方嬅苦笑了一下,把雞腿夾給七兒。到底是她命好,還是從小被賣進納蘭府命好呢。如果可以,她希望在這裏待一輩子,不用面對所謂王孫貴族的虛情假意,不需為生計奔波勞碌卑躬屈膝。原來除了賣笑,她還可以這樣生活。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又過了十來天,這一日方嬅正在宋嬤嬤這裏甄選送進來的幾十件琉璃器皿,突然七兒風一樣跑進來叫到,“方姑娘!宋嬤嬤!外頭遞進話來說大爺大奶奶今兒個過來,眼下就到。我來接方姑娘回去。”宋嬤嬤奇道,“你這丫頭竟混說,我怎麽不知道。”七兒笑道,“我腿快,這不趕著給您老報信來。他們還在後頭呢。”說著果然有傳話的丫頭進來說外門捎的信,大爺的馬車還有二裏便到了,叫各處提點一些。七兒笑道,“我說的不錯吧?只怕現在已到了門口啦。”說著拉了方嬅回去。方嬅倒無措起來,“我,我也要收拾嗎?”七兒一邊拽著她走一邊笑道,“我的姑娘,看你平日八面玲瓏的,怎麽今天倒糊塗了呢。大奶奶回來難道不問你?你還等著她來見你不成?”倒說得方嬅臉上熱辣辣的,心想這丫頭倒伶俐,只是一張嘴也太得罪人了些。

回房不到一盞茶功夫,果然有丫頭來請,說大爺和大奶奶都在前院正廳。方嬅便隨她去了。剛進院門便看見海寧站在門口不停張望,見到方嬅便笑瞇瞇跑出來拉著她的手說,“果然氣色好多了!”不由分說又推著她往屋裏去,神神秘秘的笑道,“你看我把誰帶來了!”

還未進屋便聽見裏面納蘭大公子的聲音,還有,另一個男人。

是誰?是誰?方嬅扶著門框,不覺眼前已一片模糊。朦朧中那人長衫若水,轉過身來,還似去年那般溫暖笑意,“我來了。”這聲音,這一份堅定與從容,只能是他的,只會是他的。淚水滾落,方嬅怔怔看著他走來,一臉的心疼,“哭什麽,我不是好好的來了麽。我說過一定會來娶你的。”

終有一個人值得你苦苦相守,總有一句話能穿透層層猬甲。方嬅只覺得好累,也許繃得太久,竟忘了心安是怎樣一種滋味。她哭得更兇,幾乎泣不成聲,似要將這幾個月來的所有狼狽與委屈盡數化作眼淚。“你,你這又是何苦!你明明知道,若是你,做小我也是甘願的。”青華溫柔地抹掉她的淚,“別說傻話。我只要你一個。”這一次,連海寧也濕了眼眶。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這句話人人都會,卻連容若也做不到。

一對紅燭,一壺醇酒,滿院月色不知秋。方嬅一身紅妝,艷若明霞,緊緊攥著青華的手,由他牽著拜了天地。青華左手遙相一指,“你看,我家就在那兒,家裏尚有父母高堂。今天兒子不孝,私自成親,愧為人子。你既沒了雙親,從今往後我爹娘也就是你爹娘了,父母雖不允這樁婚事,為人子女者豈有記恨之理。日後我們慢慢勸解,總有法子化解。”方嬅點點頭,也隨他跪下向東南叩了三叩。

院子早就悄悄鎖了,不相幹的人也都被海寧提前支了出去。巧雲在一旁遞上秤桿,蓋頭下方嬅波光流轉,如薰如醉,海寧不禁嘆惜道,“如此良辰美景,竟也太辜負,以後再好好的操辦一場罷。”方嬅含淚笑道,“不,這就是最好的...我這輩子最好的...做夢都不敢想的!”容若笑道,“以後你們的好日子還長著呢。青華,你可打算好了?都妥當了?”青華正色道,“也沒有多少能準備的。路都是人走的。有方嬅在我身邊就夠了。只是我們一走,家裏肯定是要有一段日子不得消停。我只怕連累了納蘭兄,那就是我們的罪過了!”容若和海寧對視一眼,笑道,“無妨,寧兒跟我都想好了。”當下如此這般的安排一番,眾人依計各自行事。

立秋這日,桑榆院門庭若市。原想著只請十來個知己好友來新居一聚,結果是呼啦啦來了一大片。傅筠他們自不必說了,嚴老爺徐祭酒等漢人學士也紛紛賞面,還有朝堂上與明珠交好的官宦子弟,名不見經傳的京城小吏,走了一批又一批。容若苦笑道,“這是要開流水席了!”海寧吐吐舌頭,“誰知道能來這麽多人。”青華過來的時候已近傍晚,只有國子監裏素日親近的幾人還在,圍坐一席。青華笑道,“我來晚了,老規矩自罰三杯罷?”李蓉忙招呼道,“哪裏!正才開始。”忙讓出一位,補上一副碗筷。傅筠鬼笑道,“我還尋思你來不成了呢!”說著把眾人杯盞斟滿。

酒過三巡,容若不禁嘆道,“酒就是要這樣吃才有意思。像白天那樣,哪裏是喝酒,簡直是受罪。”傅筠自幹了一杯,呵呵樂道,“我就愛受這種罪。”李蓉接道,“你有了這院子,以後咱們哥兒幾個便又多了一個去處了。要喝酒還不容易!”殊不知這話正戳中他人心事,容若默不作聲,青華暗自悵然,“事事變化無常,緣起緣滅。你我今日能在此暢飲,已是不可多得的緣分。古人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說著自飲了一杯。在座其他監生不明所以,只有陪吃一盅。傅筠站起來笑道,“瞅你這唧唧歪歪的勁兒!古人還道海上生明月,天涯若比鄰呢!要我說咱們哥兒幾個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吧!走一個,都走著!”說著拉著人一頓猛灌。

秋月初上,暮色沈沈。眾人行了幾圈令,便開始有人不乏酒力了。再盡了幾杯,青華看天色已黑,端著盅子站起來說,“對不住,我今天家裏有事,還得先行一步。這杯算我敬在座的。”說著一飲而盡。李蓉正在興頭上,扯著他叫嚷道,“不成不成,好不容易湊齊,你又溜了。”其他人倒不以為意,只有容若和傅筠陪幹了一杯。容若笑道,“你饒過他罷。你還不知道他家老爺子的脾氣。”說著親自送青華出去了。待他歸座眾人早已換過另一種令,又唱又笑得直鬧到深夜才紛紛散了,有醉得狠了的索性在廂房留宿。

醜時還未過,桑榆院後門悄悄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廝探頭探腦了一番,見外頭一個人也沒有,又無聲無息地掩上門。不一會,車夫牽出一架馬車,為了讓馬兒不出聲,還塞了它一塊豆餅。容若和青華走在前面,後頭跟著海寧和方嬅,一行人也不說話,就這麽悄沒聲兒的一直走到路口的樹下。此時附近村裏已有雞鳴之聲,容若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送君千裏,終須一別。你們順著這條路一直往西,見到大路再向南便是。到了那兒托人捎個信給家裏,別叫他們擔心。其他的事我自會照應,你且放寬心。”說著從懷裏掏了一張銀票,一袋碎銀子。青華見狀忙要推卻,容若卻說,“這可不是我的,是傅筠拖我帶給你的,你就不要駁了他這番心意了。”

青華呆了呆,“原來他也知道了。”容若笑道,“他那個人狐朋狗友數不清,只怕知道的比我還早。你別忘了還是他帶咱們去的蒔花館呢,想來也算是你們倆的媒人。這次若不是他,我也找不著去你家的那個什麽麻子。”想起這些朋友,青華更加不舍,拉著容若的手說,“好兄弟,你替我謝謝他!有你們這樣的朋友,我,我!”竟是說不下去,當下濕了眼眶。容若也難掩心情激蕩,與自己一起長大的發小裏,只有青華與他最為親厚相投,又想他此去前途未蔔,不知下次再見是何年何夕,徒增傷感,滴下淚來。

海寧見狀忙上來勸道,“好了好了,又不是見不到。說不定過兩日有了好消息,令尊氣一消也就接回來了。時候不早了,再遲恐怕要有人了。”眾人忙稱是,便就此別過。臨上車前方嬅雙膝跪地,規規矩矩給容若和海寧各行了一個大禮。容若本來要拉她,方嬅笑道,“公子,大奶奶,你們就讓我拜拜吧。”說著落下淚來,容若只得受了。

晨光微熹,海寧靠在容若肩上目送馬車漸行漸遠。這天地如此廣闊,但願他們能有情人終成眷屬,找到屬於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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