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沒她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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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子都的臉色慘白得像一張漂白過的紙,一點兒血色也不見。下了出租車,她踉蹌地跑進人進人出的醫院,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在那兒狂奔。

“剛剛送來出車禍那人,嘖嘖,傷得太嚴重了,滿身的血,真是太恐怖了!”

“可不是麽!聽說是追尾,那車啊,直接被撞得跟個蜂窟窿似的,看來那人,兇多吉少啊!”

“唉,這麽年輕就碰上這樣的事兒!命啊!”

……

護士站前說閑話的倆護士又說了些什麽,何子都沒法再聽清。她只覺她的胸膛被“兇多吉少”這四字一寸寸地刺透洞穿,疼痛在剎那間爆炸,又化成粗大的鏈條鎖緊了她的喉嚨,吶喊聲完全被阻塞在胸中,耳朵一直不停嗡嗡鳴叫著,連骨子裏都發痛發軟。

怎麽會?好端端的人,怎麽會?怎麽會呢?……

“不!不!不要!不要這樣!……”

醫院走廊裏,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腳步側眼看著蜷在一邊不停發顫的一個女人,沒有人看得清她的臉,只是聽得從那顆埋在雙臂間的腦袋下傳來一陣陣嗚咽的聲兒。等到後來,這陣嗚咽聲兒越來越響,越來越顫,直至變成發自內心的撕扯。

“小、小姐,你還好嗎?”一名護士走過來。

何子都哭得愈來愈厲害。沒有人制止得住她。她太痛了。也許再也不會有人能在她哭的時候把她擁進懷裏了,單單只是這一個“也許”,她的那顆心仿佛就在被千萬只螞蟻噬咬。她已經痛到麻木了。

“痛……”

“痛?小姐,你哪裏痛?”

何子都慢慢擡起頭,滿面的水漬猙獰地爬在她的臉上。她無神地盯著擔心詢問她的護士,動了動嘴唇重覆:“痛,痛啊!”

護士見她這副模樣,又看了看圍在周邊指指點點的人群,有點兒不知所措起來。

“痛!好痛!真的好痛!”

說完這話,何子都噙滿淚的眼眶一閉,淚珠滾落。喉間的聲帶摩擦,嗚嗚地發出音,像那幽靜山澗裏吹過的風聲。

“小姐,你到底哪兒痛啊?要不要看醫生?”

“啊——”神經剎那間崩裂。

“小姐!小姐!——醫生!醫生!這兒有人暈倒了!”

何子都睜開眼,頭疼得像要裂開,嘴裏的幹燥把上下嘴唇的皮粘得緊緊的,她不由地皺起了眉,扯開嘴唇努力發了一個字的音。

“水……水……”

“子都,醒了?水?哦好好,我這就去倒!”

何子都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回應,心上不禁一暖,想起很久以前外婆對她說過的話,人最脆弱同時也是最被人趁虛而入的時候就是在生病之時,就像幾個月前她發燒時一心一意照顧她的那個男人,把她那顆冷掉的心又給捂熱。何子都想到這裏,嘴角開始向上揚起。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這一次,在她身邊的,再也不會是他。

清冽的水沾濕何子都有點起皮的嘴唇,順著她幹燥的喉部緩緩淌下,淌著淌著,眼淚就這樣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

“子都,怎麽哭了?”

任由旁邊的人替她擦拭嘴角的水漬和流下的淚,何子都只是說了一聲“謝謝”,便躺下閉上眼睛,縮回她自己的世界。

葉奕陽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的擔心又加了一層。這幾天他一直在猶豫是否該主動找她,說清楚一些埋在他心底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兒。今早他終於下定決心打了電話給她,卻收到她暈倒在醫院的消息,當下就把他慌得把手邊所有的工作推掉,急急忙忙地往醫院趕去。她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實在太惹人憐,慘白的臉,緊蹙的眉,幹涸的嘴,還有不時的囈語,等他走近些才聽清楚,她嘴裏絮絮的,從頭到尾,自始至終,只是一個字,塵。

“子都,是在找塵嗎?”

何子都猛地一睜眼,怔怔地盯著葉奕陽,似在努力咀嚼他剛剛說的話。

“你說什麽?”

“我問你,你在找塵啊?”

“塵?”何子都呆楞地重覆了一遍,隨即哂笑,笑裏透著悲涼,“找不到了,永遠,也找不到了……”

“找不到?”葉奕陽一臉疑惑。

“葉大哥,我身體沒事,你能不能幫我一下?我想,再去看一眼塵。”

“你要去看塵?可是,塵不就在……”

“小都!你終於醒了!”

葉奕陽的話沒有說完,病房門口沖進來一個人,一顛一顛地跑到何子都的身邊,驚喜地喊著她的名字。

何子都以為自己已經魔怔,出現了幻覺,可是眼卻控制不住往聲源看去,心也跟著手一起顫抖起來,最後連同整個身子,一起地震山搖。

是他,真的是他。

她以為他已經離她而去,她以為她再也沒法感受到他的溫度,她以為他和她之間永遠只剩下解不開的愁和心坎,她以為……

“塵?真的是你?”何子都用力坐起身,抓起摸著她臉的手,放在心口又揉又捏,眼裏含滿兩團淚,一遍又一遍地喊著池塵的名。

“小都,我在呢!你暈倒真的把我嚇到了!”池塵把抖著身子抽泣的女人摟緊在懷裏,用手撫著她的背替她順氣,“在呢!我在呢!我正抱著你呢!是不是?”語氣裏滿是柔意。

一旁的葉奕陽見此情此景,只覺心上作痛。可感情這件事,終究要看雙方的你情我願,不可強求的。他定定心神,擡眼再看了眼相擁的兩人,便出了病房並且帶上了門,往早上給何子都看病的醫生辦公室走去。雖說池塵剛剛已經去過,但他終是沒法安下心。

病房內。

池塵下巴輕輕搭在窩在他懷裏遲遲不肯起身的何子都的腦袋上,心裏微微掀起一陣暖烘烘的細波。他的小都終是接受他了。可隨即,一些字眼竄入他的腦袋,令他剛剛舒展的眉再次緊蹙,擁著何子都的手臂更緊了緊。

“塵,早上我接到醫院的電話,說、說你出……”這“車禍”二字,何子都怎麽也敵不過心口的疼而說出口。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

“車禍嗎?”

“嗯。”

“早上的確發生了車禍,我當時就在那輛被撞得的車子的旁邊。”池塵感受到何子都在聽到這裏時的緊張,擡手舒了舒她的背,安撫道,“我沒事,只是受了點牽連,些微有些擦傷罷了,是醫院小題大做了。”

何子都推了推抱著她的池塵,示意她要坐直。她離開他的懷抱,朝他打著石膏的腳斜了一眼,舔舔嘴唇沒好氣地說:“你這樣子只是擦傷?你給我說實話,你當時是不是暈了給送進醫院的?說實話!”

“咳咳!”池塵躲開她的眼神,往墻上一瞥,有點沒好意思地快速點了一下頭。

“哼!我、我還以為、還以為……”越往後說,何子都的聲音禁不住越抖得厲害。

見狀,池塵不分細說再次一把把何子都摟進懷裏,嘴上不停地安慰:“好了好了,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嘛!醫生說了我就是輕微的腦震蕩,然後就是這腳了。休養休養就好了。倒是你,你這一暈,差點沒把我嚇死!”

“你是怎麽知道我暈倒的?”

“我還不知道啊?!我是被你哭醒的,你知道不?我當時就躺在你對面的那個病房裏。你哭成那個樣子,我能不醒麽?結果我醒了,你卻暈了。當時真的是差點沒把我又嚇暈過去。”

“你還貧嘴!”

“好好好!先不說這個了。你肚子餓不餓,要吃什麽我出去買點。”

“你這樣子,還能走啊?行了,咱們還是叫護士幫忙吧!”

“嗯,也好。等護士來了,跟他們說一下,把我的病床搬過來。”

“……”

病房外。

池塵看了眼床上睡著的人,輕輕把門帶上,示意門邊的葉奕陽朝旁邊走點兒。

“奕陽,小都我來照顧就好。”

“你腳受傷,連自己都沒法照顧,還照顧她?”

“這你就不必擔心,我們的事,我們自己會解決。”

“塵,你在防我。”

“呵,防你?我為什麽要防你?”

“上次在江邊你不是看見我和子都了麽?”

“那又怎樣?小都是獨立的個體,我難道還阻止她交友麽?”

“是麽?那好,現在我們先不談這個。我問你,你為什麽不跟子都說實話?你知道她現在這種情況沒法再拖了,子都她必須得去專業醫生那裏做確診。”

池塵的眼裏閃過一瞬痛色,隨即隱沒。

“管他診不診!就算小都她有那個病,我池塵也不在乎!我這輩子沒她不行,沒她不活!”

“好個‘沒她不行,沒她不活’!可是池塵,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麽做,是在害她!”

“葉奕陽!你,管得太多了!”

葉奕陽見池塵倔驢一頭,又深覺無力,沒再繼續跟他說下去,只是往病房那邊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就頭也沒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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