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回國還有兩周的時間。

何子都回想來紐約的這些日子，在池塵為她制定的滿滿當當的計劃下，她可以說是重新認識了一個城市。以前通過一些書籍和電影，她腦海裏的紐約城只是那種節奏飛快紙醉金迷的地方，現在真正近距離接觸之後，她才體會到屬於這座城市固有的繁華和特殊的寧靜，還有那白天的車水馬龍和黑夜的燈紅酒綠，等等這些不一樣的體驗讓何子都突然想起一段話，是她很久之前在網上看見的：“這個世界有沒有秘密，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深藏，默默度過此生的孤獨。我們的孤獨就像天空中漂浮的城市，仿佛是一個秘密，卻無從述說。我們擁擠著，呼吸著，望著天空。這個世界還有多少未知的秘密像我們自身一樣孤獨？”

這些話略微偏深沈。可你們有沒有這樣的時刻——慢跑時，一個人，頭仰望著天空，以勻速向後小步跑。那是需要勇氣的，因為後腦勺上沒有長眼睛。這個時候，往上的眼裏，裝著的只有虛空的藍天。跑啊跑啊，頭越來越暈，身子越來越輕。就仿佛孤獨地置身於一個無盡的深淵，自由落體般地往下掉。

何子都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有時為了尋找它，她常常將自己置身於窒息的恐懼之中，有時候卻又懶於尋找，太累了，身心俱疲。她總是會在深夜時分驚醒，心中的那種空洞感突然間就達到極致，然後“轟”一聲，爆發。外面世界的萬籟俱寂，使她的全身像是爬滿了虱子般難耐，恨不得在下一秒就撞墻，昏厥。

而和池塵的相遇，讓何子都在覺得慶幸之後，漸漸地後怕起來。她一次又一次地夢靨，夢到自己站在池塵的身邊永遠都是飄忽不定，就算使盡了全力也沒法站定腳跟，她不停喊著離她只有咫尺的池塵，讓他緊緊抓住她，求他緊緊抓住她，可他只是偏過頭來對著她淡淡地笑，用他那雙漂亮的眼望著她，就只是單純地望著她，望著她眼中的淚，望著她眼中的哀求，可又仿佛透過她在看著其他東西，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她的呼喊哀嚎就只是呼喊哀嚎。夢到最後，她終究還是沒法逃過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給卷走的結局。

愛一個人的時候，往往會失去安全感。何子都發現，遇上池塵後，愛上池塵後，她本就少得可憐的安全感，幾乎接近零點。她越愛就越害怕，對這份感情這場婚姻就越患得患失。人最可怕的不是一無所有，而是在擁有了之後突然間又失去了所有。可是，她沒法抵抗，只能去愛。她覺得她也許生來就是要去愛池塵的，就好像林黛玉生來就是為了去還賈寶玉的恩一樣。她不信“宿命論”，可是她卻不得不承認它的存在。

這天早晨，何子都醒過來又沒看見池塵，籲了一口氣後便把頭摔回軟枕上，望著天花板發呆。這幾天他好像特別忙，可究竟在忙些什麽，她無從得知，她也沒開口問。一直以來，對於他做的事，如果他跟她報備，她就認真聽記，如果他不說，那她也就不問。

可是，這心裏吧，終歸還是忍不住泛酸。

起床後，她進浴室洗漱。鏡子前，她撩起一把清水往自己臉上搓了一頓，擦幹凈後睜開眼對著鏡子的臉開始了細細地審視。這是張多普通的臉——眉毛不長，眼睛不大，鼻子不挺，嘴角上還冒出了兩顆小痘痘。她想，她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銀河系，這輩子才讓她遇上池塵，然後愛上他，和他結婚組建家庭。這樣想著，她看見鏡子裏的那張臉突然笑了起來，帶著一抹淒涼的意味。

突然，一陣音樂響起，是她的手機鈴聲。

何子都看了眼屏幕，是葉奕陽。她這才想起今天上午九點和他約好要去他那兒修電腦的事兒，一看時間已經九點一刻了。她慌忙接起手機，連聲說了幾個抱歉。電話那端的葉奕陽聽了只是笑著回說沒事兒，慢慢來。

何子都掛完電話，心裏一陣懊惱，便手忙腳亂地簡單收拾了一下拿著電腦包就出了門。

到了一幢高樓的大門前，她發了條短信給葉奕陽。發完後，她不禁下意識地擡起頭仰望，數都數不清的樓層數，令她心裏面忍不住驚嘆，一如當初她剛到池塵公司做兼職的時候一樣。博士後到底是博士後，有錢人到底是有錢人，這一個個的都是如此金碧輝煌，令人羨慕啊！

還沒走進大廳，何子都就見一個人影從前面的旋轉門那兒沖了出來，貌似挺急的樣子。再仔細一看，喲，這不是等會兒她就要去見的主兒麽？

“葉大哥！”

被叫住的人眼神一轉看見了她，眼裏頓時閃過一絲光，兩步並作一步跑向她，在她跟前站定，笑容溢滿在他的臉上。

“到了啊！”

“嗯。”何子都看葉奕陽微微氣喘的樣子，問道，“葉大哥，你跑這麽急，是有什麽事嗎？你有事的話，那我們改天再約吧！”

“不不！沒事沒事！就是、就是跑跑路，鍛煉鍛煉！鍛煉鍛煉！”葉奕陽看看她，又望望天，一會兒又伸展了下四肢，動作裏說不出的奇怪，“那咱們就進去吧！這包裏裝的就是那臺電腦吧！來，我來拿！”

兩人一起進了大廳。

只剩門口倆保安面面相覷。雖然他們都聽不懂中文，但當看到他們向來以冷面示人的總裁剛剛卻是那一整副滿面春風的樣兒，他們心裏著實被嚇得不輕。同樣被嚇住的其實還有28樓會議室裏那群參加會議的員工。本來這會開得好好的，氣氛一如既往的嚴肅安靜，誰知一聲突兀刺耳的短信提示音響起，弄得在座的人紛紛倒吸了口氣，深深為那位忘了會議規則的人默哀。但誰也沒想到那人竟會是坐在主位高高在上的總裁大人，更讓他們驚恐的，是總裁大人在看完手機後的反應——只見向來從容淡定的他猛地從皮椅上站起，動作幅度大到使椅子往後退了好長距離，說了“散會”倆字就“嗖”一聲出了門。真的是“嗖”的一聲，速度快得令會議室的員工們個個都像活見了鬼似的，兩只眼睛瞪得老圓，大氣也不敢多出。

臨近中午，何子都走在葉奕陽身邊，手裏少了來時拎著的包。

“葉大哥，你們公司不愧是大公司！遍地都是人才！這臺電腦都碎成這樣了，那位IT帥哥竟然連眉頭都沒皺就說能修好！真是厲害！”何子都邊走邊朝著葉奕陽舉著大拇指誇著，繼續說道，“葉大哥，謝謝你。你這麽忙，我還來打攪你。真是不好意思！”

葉奕陽聽了，側過臉望了身邊的人一眼，嘴角微微揚起：“沒事，舉手之勞。”

“還是謝謝你。”何子都歪著頭瞇著眼，笑得調皮。

“那既然如此，中午請我吃飯？”

“嗯，”何子都猶豫幾秒，點了點頭，“好！”

葉奕陽看她那幾秒的為難，眼裏瞬時閃過一絲精光。

在一家西餐廳吃完飯出來，時間已經近2點。何子都不好意思明面上說，只是在心裏暗暗佩服葉奕陽那優雅到極致的吃相，反觀自己，唉，她都沒法開口承認自己是個女孩兒。不過，能把一頓牛排吃了將近3個小時，也是夠絕的……她低下頭撇了撇嘴，暗暗表示自己無法理解上流社會人士的生活姿態。

只是何子都並不知道，當一個人和他喜歡的人相處，他會希望時間流得越慢越好。葉奕陽不過是做了一次幼稚鬼而已。

池家大門外。

“葉大哥，今天謝謝你。說好我請客的，結果還是你買了賬。”

“行了，這話你都說了一路了。下次，下次一定你請，OK？”

“OK！說定了！那電腦的事，就麻煩葉大哥了。”

“嗯，放心。修好我就派人送過來。不過最近我可能要去歐洲一趟，不會在這邊。如果你有其他事找我的話，打我手機就好。”

“嗯，好的好的。謝謝葉大哥。那我就先進去了，回去你開車小心，拜拜！”

“再見。”

葉奕陽望著小跑進門的女孩兒，眼裏流轉著說不清的覆雜。

何子都回到家，轉了幾轉，發現池塵依舊沒回來。心下一沈，眼前再次閃過剛剛等綠燈時在車上看到的街邊的一幕——

一個熟悉的身影側對著她站在街對面，身材修長健碩，如一尊完美的雕塑，成了每個過路人眼裏的風景。趴在窗口的何子都張了張嘴，卻看見另一個人從一家店走了出來，將要喊出去的聲兒立即收了回來。

她驚詫地看著身穿一條淡青色短裙突然在紐約街頭出現的的林綿兒，此時正甜甜地笑著走到了池塵的身邊，並且親昵地貼上了他的手臂。她又看見池塵俯下身湊在林綿兒的耳邊說了點什麽，後者立即捂唇笑如夏花。

何子都突然覺得一陣反胃。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她強迫自己別開眼，像什麽事也沒發生，收回兩只想要打招呼的手，低下頭繼續盯著自己的衣角。

她默默地想，幸好紅燈只有30秒，否則，再多幾秒，她恐怕又會像那晚砸電腦那樣，面目猙獰地沖出去抓住那女人的頭發狠狠發洩了。

站在客廳中央的何子都，只是直直站著。

池父池母這幾天都在華盛頓開會沒有回來，池睿上的又是寄宿學校沒法總在家，而現在池塵又不見人影，她望著四周這空空蕩蕩的殼，覺得像是進入了一個轉不停的漩渦，黑白相間的地磚讓她恍然覺得自己仿佛是西洋棋中偌大的棋盤上最後一顆孤單立著的棋。

寂寞如一條長蛇，靜靜地沒有言語。

晚上，躺在床上的何子都閉眼聽著有人進房間走動的腳步聲，她很想就這樣埋在被子裏什麽都不想，讓自己糊裏糊塗地繼續過日子。

過了些時候，她明顯感覺有人走到她的身邊，一雙手輕柔地摸上她的臉，她的額，捋著她的發……這樣小心翼翼的動作，即使緊閉著眼，何子都也感受到她眼眶裏突然湧上的一股溫熱，胸口憋得生疼。

突然，床頭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流連在何子都臉上的手頓時停止，然後離開。剛剛的溫熱，一點一點從她的臉上剝落，最後只剩下冰冷的空氣。

接著，是陽臺上移動門微弱的摩擦聲。

“餵。”

“睡不著？”

“嗯。”

“別哭，明天我就過來……”

何子都沒有睜眼。黑暗中人的聽覺比平時敏感，那些被夜風吹得零零落落的聲音，長了翅膀似的都鉆入她的耳裏，折磨著她。

她翻了個身，慢慢移到床的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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