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愛得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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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悲劇詩人歐裏庇得斯說,愛得太深,會失去榮耀與價值。

很久很久在一個陽光的午後,何子都再次讀到這句話時,才恍然,哦,原來,是愛得太深。

何子都答應過池塵,一畢業就到他的公司做助理。沈媛媛不止一次地在她耳邊苦口婆心兼恨鐵不成鋼地念叨:“你真行哈!學院這次唯一一個全額資助保送出國去澳洲Q大讀研的名額,你竟然說拒絕就給拒絕了!你都不知道,因為你的這個決定學院老頭的高血壓啊,噌噌往上直飆!哎喲,子都,何子都餵!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啊?Q大哎,什麽概念餵!出來的那可都是響當當的人物!子都,你再想想,再想想!三條腿的青蛙咱沒法找,那兩條腿的男人不都遍地跑嘛!再說了,你和那誰結婚證都已經領了,生米都已經煮成熟飯了,你還怕什麽?!……”

學院老教授也找了她好多次。教授是個可愛的小老頭,留著一把占了他臉三分之二的灰白胡須,上課聽學生闡述觀點時,他總愛抓著他那把灰白的絡腮胡,邊捋著邊瞇起眼睛細細聽著,有時候聽得盡興,還會情不自禁手舞足蹈,吟誦一兩首詩。毛亨說得不錯,情動於中而行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何子都就是因為他身上現如今少見的真性情,才會發自心底地尊敬。那些天,她總是被叫到他的辦公室,一開始什麽話也不說,他只是邊捋著大胡須,邊瞇起眼睛打量著她,直看得她發怵,終於開口說話時,問得卻都是千篇一律的三個字:“為什麽?”到後來,何子都終於還是開了口,把老頭當了回知心大姐,哦不,知心大爺。老頭是個聰明看透世間許多事的人,當他聽完子都的說辭後,那聲深長的嘆息,不知為何卻是著實嵌到了她的心裏,生疼得厲害。“陳寅恪的‘五等愛情論’,我給你們說過吧?”說這話時,老頭正看著窗外,依舊捋著他那把引以為傲的胡須,頓了會兒,轉過頭來看了眼微微點了點頭後一臉疑惑的何子都後,又看向了窗外,“小何,你啊,到底還年輕。”

何子都至今也忘不了教授走到走廊盡頭最後轉身看她的那一眼。唉,是她讓老頭失望了。可是,誰讓她何子都遇上了他池塵呢?

其實說起“五等愛情論”,何子都並不是通過教授才知道的,從高中開始,陳寅恪就一直是她崇拜的學者。

“第一,情之最上者,世無其人,懸空設想,而甘為之死,如《牡丹亭》之杜麗娘是也;第二,與其人交織有素,而未嘗共衾枕者次之,如寶、黛是也;第三,曾一度枕席而永久紀念不忘,如司棋與潘又安;第四,又次之,則為夫婦終身而無外遇者;第五,最下者,隨處接合,惟欲是圖,而無所謂情矣。”

當初在書上看到這段文字,還只是個高中生的何子都嘆了口氣聳聳肩,又莫名感到好笑,這世上如若連愛情都分等級,那也太悲慘了吧?

如今再次聽到,她卻是楞了。她第一次想,如果真要把愛情分成五等,那她和池塵之間的關系,屬於哪等?一等二等,怕是沒那種境界。三等?可“永久”二字,對她來說太奢侈。四等?無外遇者?那,心有了外遇算嗎?第五等?還沒到那種地步,不過“無所謂情”這四個字倒是說到了點。想畢,她又有些想笑,斤斤計較的自己真像個怨婦。

何子都並沒有把自己可以保送出國讀研的事告訴池塵,或許她打從心底知道就算告訴了他,他們之間也不會發生什麽舍得舍不得的狗血情節。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如果他知道這件事,一定會笑著跟她說好好上課,在外面照顧好自己之類的一些話。可她不行,她真的沒有信心。在這段本來就沒有保質期的婚姻面前,她從來就只是個弱者,除了妥協和俯首,她別無選擇。她只能像只寸步不離守在家門口的狗一樣去守住這段婚姻。

就如張愛玲說的,女人一旦愛上一個男人,如賜予女人的一杯毒酒,心甘情願的以一種最美的姿勢一飲而盡,一切的心都交了出去,生死度外!

所以,她放棄了自己的前途,選擇了寸步不離地守候。不顧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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