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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一顆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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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著水果努力讓自己不去在意周圍恐怖的白色和刺鼻的消□□水味,何子都找到了林綿兒所在的病房。病房裏,只有床上的一個人在。她看了眼明顯因她的到來有些詫異的林綿兒,淡然地走過去把水果放在了床頭櫃上,然後同樣對上她的眼,開始簡單的寒暄。

“學姐,感覺好些了嗎?”

林綿兒沒回答她,只是收回放在她身上的眼光,冷冷地望向別處,過了會兒才開口:“你來這兒,是來看我笑話的?”語氣裏帶著淒涼意味的嘲諷一絲一絲彌漫在病房。

何子都一聽,心到底還是一軟:“學姐,我來這兒,只是單純地以一個朋友的身份。”

病床上的人顯然被“朋友”二字弄得一怔,隨即冷哼一聲:“朋友?何子都,你覺得,事到如今,我們還可以做朋友?”說到這兒,她好看的臉突然猙獰起來,對著何子都大吼,像是失去了控制,“你把塵還我!你把他還給我!”

看著眼前這個近乎發狂簡直不可理喻的女人,何子都心裏冷笑,她聽見自己無比冷靜的聲音清晰地響起來:“對不起,我不能。”

林綿兒狠狠拽著身下的被單,牙關咬得死緊,眼神裏裝滿了毒液似的射在一臉平靜卻堅定無比的何子都身上。空氣停留了幾秒,她突然幽幽地笑了起來,聲音越放越大:“何子都,我記得我說過,你,是爭不過我的。你信不信,就算你和塵結了婚,我也可以再次讓你一無所有。”她的話有一種決絕的狠毒,剎那間化成一網束縛的壓力,緊緊地勒在了何子都的身上,心上,嵌進肉裏,割入骨髓,何子都覺得此時的窒息感遠遠比剛剛初進醫院時要來得強烈。她拼命吸進兩口氣,強作鎮定,說:“學姐,你應該好好休息,別再無理取鬧了。你剛剛失去了孩子,情緒激動可以理解。”

聽見“孩子”兩個字,林綿兒滿是狂躁的眼裏閃過幾絲痛楚,稍縱即逝。她把手搭在小腹上,聲音帶著點恍惚的空靈:“孩子?什麽孩子?哦,是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但沒過幾秒,她瞪著何子都的眼神倏地一狠,笑得咬牙切齒,“何子都,是你!都是你的錯!所有的事都是因你而起!本來你只要把塵讓給我就行了,這樣我就可以再和塵在一起了。可你不肯,你不肯!以前,塵總是主動打電話給我,關心我,可自從和你結婚後,他跟我聯系的次數越來越少,越來越少……所以,所以我只能犧牲我的孩子,我相信塵,我受了那麽重的傷,他一定不會撇下我不管的!一定不會!況且,沒有了孩子,我和他之間也不會再有障礙,不會了,再也不會了……”兩行清淚從她眼裏奪眶而出,她猛地轉頭把床頭櫃上的水果全數摔在了地上,還有幾個蘋果滾在了何子都的腳邊,停下。

何子都站在原地,看著床上語無倫次又哭又笑的女人,一股悲涼由心底升起,出口的聲音很冷,冷到發顫:“你是說,你舍掉了你的親生骨肉,只為了……”她沒法把這句話說完整,禁不住往後小退了幾步,盡量穩住步伐後,她轉過身走向門口。快要出門時,她又停住,聽見後面一個聲音傳來:“何子都,不用想著把我剛剛說的這些告訴塵。你很清楚,在塵心裏,到底誰才更重要。”

何子都咬著牙根,把指甲深深按進掌心,微微側過頭瞥向床上的人,一字一頓地說,“林綿兒,我真替你感到悲哀。”

話說完,她就毫不停留地邁步走了出去。即將轉身往走廊的一邊走去,卻被餘光裏的一個人影滯住了腳步。

她轉過頭,便看見一個男人眼神失焦地斜靠在門邊的墻上。臉上,是一片面如死灰,如同這醫院的墻壁。這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林綿兒的丈夫,同樣失去了孩子的父親,晏景升。

回到家半躺在松軟的沙發上,何子都閉上眼狠狠吸了幾口空氣又大力吐出後,才感覺精神在慢慢地緩過來,剛剛在醫院裏所承受的壓力開始一點點地往外釋放。

醫院還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看了看這個安靜略顯空蕩的房子,坐在沙發上的她笑了笑,笑如開在艷陽裏的花,美卻無比寂寥。

剛剛在病房她沒問池塵的去向,說白了,她已經厭煩了只能從別人嘴裏得知那個被自己稱作丈夫的男人的消息。更何況,這個“別人”還是林綿兒。

她垂眼,禁不住搖了搖頭,再擡眼時,又是那個嘴角自然浮著笑的何子都。看時間差不多,她拍拍泛酸的大腿後就起身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餐。

《幸福主義》裏說,幸福是一種主觀感受,但是又與客觀因素密切相關,它的發展變化表現為個體的特殊性,但它又在社會成長中遵循著普遍的客觀規律,它既受內部因素影響,又受外部因素制約,涉及自然、社會、心理等方方面面。

何子都想,如果按照這本書的標準,那對於她來說,現在的生活到底該是怎樣的評價?她解下圍裙收好,坐到椅子上又重新擺了擺桌上飯菜的位置。偌大的房子裏空蕩得可怕,分針絲毫不知疲倦地循環往覆。她不由打了個顫,伸出手掌快速搓了搓雙臂,起身走進廚房把大開的窗戶給關上。關窗前,她恰好看到小區裏大路邊上的路燈正一盞盞像變魔術似的陸續點亮,把漆黑的天空染成一片昏黃。忍住突如其來的酸意,她偏頭把窗用力一關,回身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和著有些發涼的菜開始吃飯,面色如常,味同嚼蠟。

拿證後,他們沒有舉辦婚禮。真正同居的這些日子,即使早就做好準備,即使何子都再堅強,在這樣的現實面前,處於弱勢的她還是會忍不住的心酸。她很清楚,打從一開始自己就不過是一顆棋子,一顆被她深愛的男子用來為了讓他所愛的人幸福的棋子。可笑的是,盡管如此,她竟然還是會犯賤到感到慶幸,慶幸是自己而不是別人充當了這個角色。

想起那一次因為撞見林綿兒和晏景升的親熱就自我虐待的池塵,當時她邊給他清理傷口邊想著何必為了一個女人這麽作踐自己,但後來,她悲哀地發現,要說賤,誰比得過她?

她知道自己從來就不是大度的人,不是自己的她不會碰,該是自己的她拼盡全力也會保護。

看著窗外越來越黑的天色,何子都想要洩恨似的重重夾起碗裏的飯粒,心不在焉地往嘴裏放,眼神不時飄向放在一旁的手機。黑色的屏幕一次次地以戲謔的冷靜嘲弄著她,她毫無辦法卻又無可奈何,愛一個人,怎麽就這麽累呢。

無奈的搖頭,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咽下嘴裏的飯菜,終究還是拿起了一邊的手機。

找到號碼正要撥出的時候,玄關處突然響起了一陣聲音,在空大安靜的房子裏顯得格外突兀,驚得何子都連忙放下手機緊抓在手裏,不安地站起身,邊緊張地咽了好大幾口口水,邊輕手輕腳地往玄關走去,經過櫃子時順手拿了把雨傘緊攥在手中。

鑰匙進洞,門鎖轉動的聲音接連響起,讓繃緊了神經的何子都霎時放松下來,吐了口氣。

還以為今晚不回來了呢?

何子都低頭看了看手中被自己攥成麻花的傘面,扯了扯嘴角,頭也沒擡什麽話也沒說就轉身又回到餐桌上。

她想,大概是結婚後的日子太舒服了,沒想到自己剛剛竟然會因為那麽點聲音就害怕成那種慫樣,呵,也真是夠了的。

再次拿起筷子,她自顧自低頭安靜地吃了起來。

雖然嘴裏嚼著飯,但她卻能清楚感受到身後熟悉的氣息在漸漸向自己靠攏。說實話,這種沈默的註視讓她沒有由來的感到煩躁,特別是經過了白天醫院的一些事。

終於,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深吸一口氣又吐出,她調整面部表情努力假裝冷漠,打算轉頭回視,身體卻在下一秒整個僵住。

風吹動陽臺的窗簾,時不時還有一些晚歸的鳥兒停在臺上蹦蹦跳跳,嘰嘰喳喳。室內空氣流轉,一片靜謐,紅木餐桌上方暖色調的燈光投在兩人身上,只見一人坐著,擡頭盯著前面的墻,一人站著,低垂著雙手,俯身把全部力量通過腦袋俯靠在了坐著的人的肩膀上,柔光繾綣,浮生若夢。

兩人很有默契地都沒有開口說話。

溫熱的氣息灑在何子都肩窩的皮膚上,她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每個細胞每個毛細孔都在狂熱叫囂著緊張和慌亂。

緊了緊拳頭放穩呼吸,她微微側頭看了眼正埋在她肩窩的腦袋,還有縷縷細軟的黑發拂過她臉頰的輕顫。明明已經經歷過比這樣更親密的行為,可於何子都而言,只要是和他,無論怎樣程度的親近,她都必然經過發顫的悸動,同時她也清楚,這種悸動在她身上只會越來越嚴重,也許現在就已經病入膏肓。

過了會兒,心悸漸漸消退,她右肩的重量也在它發麻前消失。

她剛想擡手揉揉有些泛酸的肩窩,一只溫暖的手已經先她一步按在了上面,力道剛好的替她揉了起來。

何子都直直地坐在那兒,盯著墻的視線瞬間模糊。

每天早上起床,看到你和陽光都在,這就是我想要的未來。何子都睜開眼看到透過窗簾的微光時,腦袋裏突然閃過這樣的一句話,回味完後又是感到一陣惡寒,什麽時候她變得這麽矯情了?

看看床頭鬧鐘的時間,差不多該起床了。她動了動身子,猛地呆住,睜大眼睛楞楞地看著天花板,任由身子的酸痛隨同記憶如潮般襲來。昨天晚上……

她忍著酸痛,緩緩翻了個身,就看到這些天她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正呼吸平穩閉著眼睛沈沈地睡在她的身邊。看來是真累著了,他眼圈下都有了明顯的青色。靜靜描繪著他筆挺的鼻梁密長的睫毛,何子都的心不由地一緊,不禁暗嘆連張睡臉竟然都這麽精致。稍稍移動身子,滿身的酸痛便一陣陣作祟,她不由地皺緊了鼻頭。唉,她真是看不懂他,都已經那麽累了,昨晚竟然還有餘力如豺狼似的與她做那些事。她閉上眼,眼前放電影般浮現昨晚他趴在她上方發瘋似的占有的一幕,她甚至還能清楚地感受地到他的汗滴在她皮膚上的灼熱。

臉上一陣滾燙。

輕聲起床穿衣,為他仔細塞好邊角的被子,她看了會兒他的睡顏,俯身將要吻上他的唇,卻在即將觸碰時上移,化成他額上淺淺的一吻。遂起身,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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