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咫尺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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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何子都照常監督學生們晚自習,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將近10點。

走上最後一級臺階,何子都微微喘了口氣。拖著帶些疲倦的身子走到門前,拿出鑰匙準備開門。

一股嗆人的煙味,頓時讓她的心一緊,全身冒出警惕。

這幢宿舍樓現在沒住幾戶人,而這層現在也就只有她一戶。這是老宿舍。當初組長問她是要住遠一些的新教工宿舍還是住離學校近一些的舊宿舍時,何子都想了會兒就選擇了後者。

這會兒聞到煙味兒,她首先想到的是那些不良分子。最近學校周圍一帶鬧出過事兒。

濃到嗆人的煙味兒,只能說明“作案者”並未走遠。

不想惹麻煩,更不想讓自己陷入危險。她放輕步伐,慢慢將鑰匙就著昏黃的光移進鑰匙孔,小心翼翼,盡量降低碰撞的聲音。

突然,有人靠近。

黑暗之中,只是聽得何子都愈來愈急的呼吸聲。

害怕使她不敢回頭,鑰匙總是插不進鎖孔。何子都差點要哭了。

“小都,是我。”

“吭鏘!”是鑰匙掉落的聲音。

……·

周圍靜得只剩下外面寒風猖狂的呼嘯聲。

撿起鑰匙拿在手裏狠狠攥著,何子都只覺胸口發悶,脊背犯涼。左胸那個地方跳動的頻率讓她有種下一秒就要暈厥的錯覺。

她緩慢地轉過身,這個時候她除了回頭別無他法。只是她沒想到,他倆的重遇竟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在她這麽疲憊,憔悴的時候。

這樓道依舊老化得不行,還散發著微微的木頭發黴的味道。頑固的風總是從盡頭那破掉關不緊的窗戶細縫中竄進來,摩擦發出“咻咻”的尖銳聲,在這寂靜的夜顯得異樣的突兀。

昏暗的黃光並不影響何子都識別眼前的這張臉。她太熟悉不過了。有一種愛是侵入骨髓的,即便那人化作灰燼也能準確地辨認出來。即使兩年的時間足以模糊掉一個人對另一人面貌的記憶,但這個人絕不可能。

他靠得很近,近得讓何子都有想哭的沖動。她看不真切他的面容,只是靠著記憶默默描繪著他精致俊秀的線條。

她知道,他有一雙極其漂亮的眼,極深的雙眼皮,淺棕色的瞳色,再加上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立體的輪廓,乍一看以為是一個俊美的混血兒,仔細一瞧才發現,他的眉眼間散發著掩不住的專屬中國男子的英氣。他的嘴唇很薄很性感,抿起來時不怒自威,笑起來卻又給人一種如沐清風的清爽柔和。

她甚至能夠清楚地感受到這個人同時也正在用他深邃的眼睛緊緊盯著她,他沈重的呼吸正清晰無比地回旋在她的耳邊。他就像一顆毒瘤,早已在她的心上落地生根。時間,單單只是讓這顆毒瘤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侵蝕她的全身。

相互之間沈默了許久。久得讓何子都感覺這或許又只是黃粱一夢。就和離開他後的那段時間一樣,她總會在一些熟悉的場合熟悉的情境熟悉的對話中莫名地出現那個熟悉的人,等到反應,觸及,才恍然,那不過只是虛幻。

還沒等何子都回過神來,她聽見一個聲音:

“池太太,好久不見。”

一句話,把故作堅強的何子都打回原形。

真不知道遇見池塵,該說是何子都的幸,還是劫。

在後來的某一天,當友人問及她這個問題時,她只是微微一笑,端起桌上的愛思巴蘇,輕輕抿了抿,望著窗外淡淡地說:“張愛玲遇見胡蘭成後說過一句話:‘遇見你我變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塵埃裏去,但我的心是歡喜的,並且在那裏開出一朵花。’他不是胡蘭成,而我,卻做了他的張愛玲。”在她看來,感情這東西,只有愛和不愛,不問值不值得。

深夜的巷子陰嗖嗖的,總覺著會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突然出現在眼前。何子都有很多回像在這樣的深夜經過這兒,每次都心驚膽寒。而今天,她完全沒心情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她很亂,心裏像纏了無數的蜘蛛網掙脫不了。

等反應過來,手已被身邊的男人抓著走了出來。

她試過掙脫,可沒用。最後,也就釋然,隨之而去。他一直就是這樣,沒道理的強權。

身上披著他的外套,淡淡的專屬於他的味道,不是香水味,她知道他不喜歡那些人工的東西。他的手還是那麽大,那麽溫暖,那種熟悉感,壓在她的心上,喘不過氣。

剛走出巷子,何子都狠了狠心停下腳步,扯住那只像是死死粘著她的手。

再這樣下去,就太可笑了。

兩人俱停下,面對面,就著並不明亮的路燈,對望著,誰也沒有說話。

只有彼此眼裏覆雜的流轉。

浮生若夢,兩年後的再遇,咫尺相看的兩個人,共飲一瓢重逢的蒼涼與苦澀。

何子都拼命跟自己說,即使再遇,也不能流淚。但心底的疼,總讓她忍不住抽搐。

她聽見一個冷靜的聲音,從自己口中發出。

“池先生,請問您來找我有什麽事兒?”她近乎以一種病態的報覆性的心理看著池塵眼中因自己話裏的生疏而流過的痛楚。

“……小都,我們回去。”

“呵,回去?回哪兒?”一聲冷笑,心卻為這熟悉的稱呼狠狠一顫。

“回家。”

一個現在聽來滿是嘲諷的字眼,徹底激起了何子都心底努力掩飾著的不甘和委屈。

“家?哪裏來的家?呵,別忘了池大老板,我們,已經離婚了。離婚!離婚你懂嗎?”說著,趁著對方微楞之際,用力將自己的手扯回。

手觸及冰冷的空氣,這寒冷的夜。

“小都,這兒冷,回車上我們再談,行嗎?”

“我們無話可說,池先生。再見。”話音剛落,何子都就轉身沖進了黑暗。

“小都!”池塵沒來得及抓住她。

伸出的手,只觸及流動的寒氣。

茫茫黑暗中,只剩淩亂不穩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他呆楞著直直望著小巷深處。被殘月拉長的瘦削的影子,格外的寂寥。

池塵無力地後退了幾小步,靠著墻壁緩緩滑下,一臉的頹敗。又是那種像要失去所有的仿徨無助感,在這漫長的兩年,折磨了他多少個日夜。

起身,撿起落在地上的外套,連身上灰塵也不撣,就踱步走向車子。

何子都落荒而逃。

她也弄不清為什麽每次逃的總是她,就像是被下了魔咒般。

打開宿舍門,她一股腦兒地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她感覺渾身無力,軟軟地癱在了床上,任四周的黑暗和寒氣瘋狂地把自己圍著。臉深深埋進枕頭裏,開始了剛剛一直壓抑著的淚水。哭了一會兒,她擡起頭,憋紅的臉頰上淚水肆虐,在枕頭底下摸了會兒,抽出那張照片。看著照片上那張閉眼小憩的俊臉,何子都突然產生想毀了它的沖動。

可終究下不了這個手。

“為什麽,你還要出現在我的生活裏?我明明已經那麽努力地在把你忘記……”

冬夜的再遇,蒼涼了人世,卻也揭開了那段酸澀的回憶。

何子都一直都堅信,無論結局是怎樣,當初的賭註還是對的。她不後悔。

她曾經那顆愛那個男人愛到山窮水盡的心,千瘡百孔到連吸口氣都痛。

深夜的巷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路虎,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寂寥。只有車裏一點微弱的光,明滅不定。

又是個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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