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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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 南宮終於大致修繕完畢。柳岑對新成的殿宇十分滿意,特著人去章德殿傳喚阮寄, 說今日便要讓她搬過去, 準備正月朔日的即位大典。

阮寄還沒有發話,張迎先皺著眉頭開了口:“這不合禮法,既然好不容易修好了南宮, 那就應該等到大典後再住進去……”

那傳命的宦官油鹽不進地道:“阮夫人,這邊請。”

這個不倫不類的稱呼令阮寄臉色有些難看。她道:“張迎說得對,我現在不應該住過去。”

那宦官笑道:“陛下也是太過思念您了……”

“柳岑還沒有即位,你們現在就稱他陛下, 也是錯的。”阮寄截斷了他的話。

宦官臉上有點掛不住,索性強橫起來, “總之你現在就得過去!陛下發了話了, 你一個人去, 不準帶上別人!”說著將幾件衣服丟給了她, “穿著這個去!”

那宦官走了出去, 旋即阮寄便聽見了鐵靴聲響, 是幾名禁衛將這寢殿團團包圍住了。阮寄低頭看向這些衣服, 素白的底子上暗繡的牡丹花……

柳岑還真是不遺餘力地想要讓她痛苦啊。

張迎在一旁急道:“姐姐你不要聽他的, 你若真過去了,誰曉得會發生什麽事情……反正我們就賴在這兒不走, 最壞也不過如此了!”

阮寄搖了搖頭,“那阿雒怎麽辦?”

張迎一怔,嘴硬道:“我們兩個人, 難道還保護不了阿雒?”

阮寄抱著那幾件衣服繞到了屏風後面去,聲音遙遙地傳了過來,“我也不想去的,張迎。可是如今,我們只有這一個機會了。”

“什麽……”

那邊卻沒了聲音。一會兒之後,換好衣衫的阮寄走了出來,一身白衣翩翩,長發挽起,露出纖秀的脖頸。她在妝臺前坐了下來,對著銅鏡,細細地描起了眉。

張迎急得什麽也似:“姐姐——”

他的聲音突然卡在喉嚨裏,是因他突然看見了阿寄袖中閃著的寒光。

他呆了一呆,立刻上前壓低聲音道:“姐姐,你可千萬小心,不要犯傻……”

“你知道外邊什麽情況了嗎?”阮寄卻問。

“這我從何知道……”

“我猜,雒陽城快支持不住了。畢竟南宮修了近四個月他都沒有著急——”阮寄點了口脂,對著鏡中人輕輕一笑,“如今,他卻連這剩下的幾日都等不得了。”

張迎默了默,“即是如此,你便更要註意自己的安危……”

阮寄梳妝完畢,走到床榻邊去看了看熟睡的顧雒。

“我沒事的。我能有什麽事?倒是你,”她的眼神沈靜下來,“一定要保護好阿雒,你答應我。”

“是……是!我一定會的……”張迎連忙應道。

阮寄笑笑,斂了衣袖,往外走去。

***

南宮,卻非殿後殿。

柳岑將眾人都屏退下去,一心一意地等著阮寄。

今年的冬天,雒陽沒有下雪,卻仍是十分寒冷。寢殿裏燈燭煌煌,四面簾帷都垂掛暖爐,地下燒著火鋪,倒是營造出了一個融融洩洩的溫暖世界。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素淡的青衫,頭裹儒士的方巾,閑候無聊時便翻翻書,那模樣一眼看去,像是個與世無爭的讀書人。

阮寄在宮女的引領下踏進這間寢殿時,擡首便見到了這樣的背影。

“你來了?”柳岑當即放下了書,高興地迎上前來,雙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蜷曲了一下,卻最終沒有抽出來。

柳岑好像沒有註意到她這些微妙的情緒,讓宮女也退下後,這偌大的寢殿裏便只剩了他們兩個人。

柳岑看著她笑,眼睛裏全是她的影子。

她不知道柳岑賣的是什麽關子,他今日溫柔得十分可疑,但卻又——但卻又十分熟悉。

很久以前他就是一個這樣溫柔的人啊。那個時候是她刻意忽略了他的感情,如今歷經世事再回頭看,便連那過往裏絲絲縷縷的溫柔都歷歷在目。

他拉著她往裏邊走,繞過雲母屏風,便是充溢著柔軟香氣的寢房。阮寄停住了腳步,他回過頭笑道:“怎的了?”

阮寄沒辦法面對他這樣的笑,“你……要做什麽?”

“我要做什麽?”柳岑放柔了聲音,“我要與你做夫妻啊。”

阮寄驀然打了個寒戰,想往後退,手卻被他抓得很緊,手腕間泛起了紅痕。她咬著唇,話音在平靜中顫抖:“可是……阿岑,我不想這樣。”

“可是我想。”柳岑笑道。

“我是嫁過人的……寡婦,你總不至於……”阮寄難受地道,“阿岑,你不要這樣……”

“你不是說了要嫁給我的嗎?”柳岑道,“我給了你四個月的時間,你卻要反悔嗎?”

她倉促擡眼,卻對上他一雙深冷的眼睛。

她搖搖頭,“不,不是……”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阿岑,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不能……”

“你為什麽不早說呢?”柳岑忽然道。

她怔怔地看向他。

他的笑容已全然隱去了,從那深冷的眼神底裏浮起了淡淡的疲倦。他鉗制著她的手,傾身過來,兩人咫尺之距,氣息相聞,他低聲地、頹然地道:“你為什麽不早說呢,阿寄?”

“早點告訴我,你是明白我的……早點告訴我,我就不會……”

她低垂眼簾掩住了哀傷的神色,輕輕地道:“阿岑,對不住,我心中對你,一直……”

柳岑卻突然往她的唇上吻了下去!

她大驚之下連連後退,他卻已經觸碰到了那一片溫軟的唇瓣,還來不及體味,就看見了她那驚恐而難以忍受的眼神。他擦了擦嘴唇,一步步逼上前,而她一步步後退……

“你恨我嗎?”他啞聲道。

她不知如何作答,只是慌亂地捂住了嘴。

“你恨我吧,阿寄。”他道,“那也足夠了。”

他今晚說話格外奇怪,往日裏就算是惡毒言語總也有個倫次,今晚卻好像是口不擇言了。阿寄的腿撞上了床柱險些摔倒,堪堪扶穩了,而他看見她身後便是龍床,嘴角又扯出一彎冷笑來。

他欺了上前,身子俯了下來,將手去抓她的手——

她掙紮不開,卻將手臂橫到了自己脖頸上,而後——

亮出了一把匕首!

***

因為兩人實在貼得太近,阮寄不得不將匕首扣緊了頸項,仰著脆弱的脖子看著他,說的話卻仍然沒有改變:“阿岑,你不要這樣……你現在後退……”

柳岑瞇了瞇眼,卻並不後退,反而徒手去搶她的匕首,一下子就扣住了她的手腕。骨骼間劇痛傳來,迫得那匕首幾乎要脫手,但她卻使足了力氣絕不移開,鋒銳的刀刃即刻劃開了頸上脆弱的肌膚,血珠滲了出來……

看見了鮮血,柳岑目光更深,一個用力便將她的手腕翻折了過去!

“啊——”她慘呼一聲,終於再也抓不住匕首,卻在失力的前一瞬將身子前傾,那鋒刃就這樣劃過了她的肩頭——

鮮血沾滿了柳岑的雙手,他突然間放開了她,而她已脫臼的手腕也軟軟地放開了。

一聲輕輕的響,是沾血的匕首落在了柔軟的氍毹上。他一腳踩了上去,冷冷地俯視著她。

那一刀劃得不深,然而傷口卻拖得很長,殷紅的血還在止不住地流淌,她咳嗽了幾聲,便從肩頸之間泛起層層的血沫。

他看著她的傷,看著她的痛苦,面無表情。

“你想一想你的孩子。”他道,“你若是死了,他也要跟著你死。便連那個小太監也一樣——我知道你是個大善人。”他幹啞地笑了笑,“你忍心讓無辜的人為了你去死嗎?”

阮寄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一手摳緊了鮮血淋漓的喉嚨,發不出聲音。

柳岑低頭凝望著她。忽然間,一滴水漬落在了她的臉上,滑過血跡一路墜落了下去。

她看著他,那眼神卻依然像是在憐憫他,好像只要他一回頭,她就會立刻原諒他了一般……

可那又如何呢?他已經回不了頭了。

如果她不能給他他最想要的那種東西,那退而求其次又有什麽意義?

他已經厭倦了做一個溫柔的好人,從很久以前就厭倦了……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個好人。

“阿寄。”他頓了頓,“其實今晚叫你來,是因為雒陽城已經被包圍了。

“就如當初我包圍顧拾的雒陽時一模一樣,我知道這是無救的。

“很有可能,我支撐不到明年正月了。”

他認真地凝註著她,目光瑩然,他卻好像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流淚。

“阿寄,我——”他的話音幾乎是虔誠的,露出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的罅隙,“我只是想告訴你,我……”

“你放開她!”

橫空裏一聲斷喝,陡然劈進了這死一般沈悶的空氣裏。

柳岑略微惶惑地轉過頭——

顧拾手執一把出鞘的長劍,正指著他的背心!

阮寄吃力地探出頭去,見到顧拾的一瞬,腦海仿佛是劈過了一道閃電,讓她什麽都意識不到了。

俄而嘈雜聲音響起,張迎的哭喊聲傳進了她渾渾噩噩的腦中:“姐姐!姐姐你沒事吧!”

張迎懷中的孩子哇哇大哭,剎那間將阮寄的神識拽了回來。她一眼看去,在顧拾和張迎的身後,還有十數名兵士……

“你放開她。”顧拾手中的劍很穩,聲音卻嘶啞地發顫,“你將張迎和阿雒綁在偏殿裏,不就是要用他們來要挾阿寄嗎?眼下你已沒有什麽籌碼了——”

柳岑突然抱住床上的阮寄一個轉身,雙手卡住了她流血的喉嚨,“你不要逼我,顧拾。”

方才片刻的軟弱已消失不見,他甚至難以想象自己為什麽竟會想到對著阿寄說出那些話。

他不可以說的。

***

南宮卻非殿前前後後已全被包圍。煌煌的燈燭滅了一些,重重陰影在輝煌四壁間浮凸出來,一時之間,竟辨不清這殿中到底排布了多少人。

顧拾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柳岑道:“袁琴已經在城外搦戰了,你不知道嗎,柳將軍?”

柳岑冷冷地道:“那又怎樣?你不是都已經潛進來了……”

“嗯,”顧拾竟然點點頭,“我本與袁琴約定,十二月晦日發難,與他裏應外合——不過我在卻非殿前殿,卻發現了一件東西。”

他從袖中拿出來一紙文書,輕輕地抖開。柳岑突然睜大了眼大喊:“顧拾!”

顧拾看向他。

“你……”他一點點地放開了阮寄,而後撒手將她往外一推,面如死灰,“你殺了我吧。”

顧拾連忙抱住阮寄,後者倒在他的懷裏,已是半昏半醒。顧拾微微壓低了眼眉,對柳岑道:“你既有這樣的打算,我又為何要殺你?”

柳岑冷笑,“我原先是有這樣的打算……若是明日我好好地投降了,我還可安慰自己是個識時務的英雄;可你卻偏偏早了一日進來,你讓我怎麽撐持這臉面?”

顧拾看了一眼懷中的阮寄,輕聲道:“不論如何,我不會殺你的。”

“——為什麽?!”柳岑厲聲大喊。

顧拾將阮寄打橫抱了起來,一邊往外走一邊道:“因為我答應過阿寄。她說,你對她很好。她求我,不要殺你。”

柳岑怔住。

他忽然癱倒下來,將臉伏在了地上,肩膀不時地抽動著。很久之後,終於發出一聲難以抑制的嗚咽。

那張紙在空中飄飄蕩蕩,最終緩緩地落了地。

上面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密密麻麻——

卻是一篇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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