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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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算了。

帶著阿寄乘輦車行到未央前殿, 顧拾暗地裏懊惱已極, 面上卻猶不得不做出一派雲淡風輕。他伸臂攏住了阿寄的腰, 領著她目不斜視地邁進殿中去。

前殿裏早已是酒過三巡, 皇帝大臣都喝得醺醺然了,偏鮮卑使臣卻都是千杯不醉,那檀景同也就是憑了這招逼顧真承諾把阮家女郎叫出來。此刻宦官通傳一聲齊王殿下到了, 殿中醒的醉的眾人也都擡起了頭,乜斜著眼朝門口望過去。

檀景同早站了起來, 目光中滿懷期待。

顧拾不期然撞上他那樣的眼神, 心中忽然有種類似愧疚的感覺一瞬掠過。他下意識地摟緊了阿寄,也不管這是在眾目睽睽的禦宴上, 便這樣帶她一同向顧真行禮:“草臣來遲,請陛下贖罪。”

顧真擺了擺手,看了一眼顧拾懷中的女子,又看向檀景同, “貴使可看清了,朕宮裏只有這一位阮家的姑娘。”

檀景同在看見阿寄的一刻就認出她了。

無數盞燈火耀映在他的眼底, 又如煙花般碎裂開。他有些惶惑,三兩步走上前來卻又頓住,好像仍在努力辨識阿寄的模樣。最後,他壓低了眉宇, 移開了目光:“你是……你是小妹?”

他的聲音不高,嘈雜的殿上並無幾人聽見,卻真真切切地落進了顧拾和阿寄的耳朵裏。顧拾眉頭一皺還未發作, 阿寄已點了點頭,看著檀景同的眼神中流露出關切的哀傷。

檀景同覺得自己好像猜中了什麽,卻不敢去細想,就好像面前蒙著一塊幾近透明的輕紗,他卻偏偏不願意去揭開。他尷尬地笑了一笑,低聲道:“好久不見了。”頓了頓,長長嘆出一口氣,“……十三年了。”

阿寄凝視著他,半晌,低下了頭。

十三年了,確實是很久了……十三年前,她還不過是個六歲的小女孩而已,而她的姐姐阮寓,已是亭亭玉立了。

姐姐在她最美好的年紀,放棄了她最喜歡的人。

檀景同好像想了很久,最後也想不出該說什麽好,只得端過身邊席上一杯酒,朝顧拾示意一下,也不待對方回應,便倉促地一飲而盡。而後他也不再看殿中的鮮卑人一眼,低著頭便從他們身邊擦過去。

殿上的顧真大呼小叫起來:“怎麽回事?這個女人到底是不是貴使要找的人,貴使要不要帶回去成親啊?”

鮮卑的幾個使臣都站起身向皇帝解釋,而檀景同已經走出了前殿。

顧拾頓了頓,擡步往外追去。

一出了堂皇的殿門,夜風便呼嘯著撲來,盛夏的夜晚在燥熱中發冷,瓊樓玉宇之外的夜幕上點綴著無數繁星。檀景同已往下走了幾級臺階了,卻被趕上來的顧拾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等一等,”顧拾冷靜地道,“你不想知道阮家大女兒的下落嗎?”

檀景同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剎那間,顧拾看見他的眸中浮現出毫不掩飾的悲哀,那是一種接近恐懼的悲哀。

“你不想聽?”顧拾進一步逼問,“可你花了這麽大力氣,不就是為了這一個答案嗎?”

檀景同垂下眼瞼,淡淡地道:“如果你也和我一樣,花了這麽大力氣,只為了同一個女人再見一面——如果你也和我一樣,你就知道,我現在不會願意聽這個答案。”

顧拾冷笑一聲。

這冷笑太突兀、太無情,以至於令檀景同都錯愕了一瞬。他沒有想到自己會遭遇這麽冷漠的同情,這麽殘忍的憐憫,他的心中一時還被激起了怒意。

“她死了,而你連她是怎麽死的都不想知道嗎?”少年人就掛著這樣的冷笑,站在比他高出一級的臺階上,毫不留情地將他不願意聽的那個答案給說了出來,“你說你愛她,可我看你的愛,也不過如此而已。”

檀景同驀然擡頭盯住他,雙目赫然變作赤紅:“你知道什麽!”

顧拾面不改色地看他半晌,放下了手,如慣常般輕輕一笑:“我什麽都不知道。”

他轉過身,朝臺階上方的阿寄伸出了手。

少年笑得溫柔可親,仰望著她的模樣好像她是他等候了許久的神女。明明不應該的,可阿寄臉上還是發了燙,她將手遞過去,便被顧拾拉住了。

她走下來,輕輕地拍了拍檀景同的臂膀,沈默而關懷地看著他。檀景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顧拾,“所以,一直在照顧齊王的人,是你?”

阿寄點頭。這話卻好像又觸到了顧拾的黴頭,他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你為何不說話?”檀景同問。

阿寄抱歉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口,擺擺手。

檀景同的臉色變了。還欲再問,顧拾已將阿寄攬了過去徑自往前走。檀景同立即跟上,不豫地道:“你好歹是個漢人皇帝,一點禮數都不懂得麽?”

顧拾冷冷地道:“要知道阮寓姑娘是怎麽死的,便明晚到橫街上找我。”

***

第二日傍晚,檀景同準時來到了橫街上。

他昨夜一宿未眠。腦海裏時而掠過年少時阿寓巧笑倩兮的模樣,但那模樣又實在已很模糊了,隔了十三年的光陰,他幾乎只能記住那一種類似於心癢的感覺而已。他於是又想到了顧拾身邊的阿寄,當年他在雒陽時,阿寄還是個躲在爹娘身後的小丫頭,如今卻已是個溫和有禮的大姑娘了,眉宇中的溫柔悲憫與阿寓並不相似。

阿寓是活潑愛動的,她說她想去看一看那一望無際的草原,成群的牛羊,隨風暗長的林木……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裏落著半天的星芒,她在笑,快活得令他不忍驚動。

說喜歡他的人是她,說要嫁給他的人是她,可是到了最後不願意跟他走的人,還是她。

已是黃昏,燥熱的夏風撲打在檀景同的臉上,仿佛內裏裹了細碎的砂子。當他在雒陽做人質的時候,他沒有一日不想回到草原上去;他如今已是草原上的王了,他想再回到當年的雒陽,卻已不可能了。

“你說你愛她,可我看你的愛,也不過如此而已。”

少年尖刻的話語像刀子挑開了他心上的腐肉,疼痛極了,疼痛過後是難捱的清醒。

橫街上有一座門楣堂皇的大宅,卻是大門洞開,裏頭空空蕩蕩,荒草叢生。顧拾穿著一身素凈的淺縹長衣,就坐在那宅邸前生了青苔的石階上,低著頭研究石磚縫裏冒出頭來的新綠。

檀景同走到他面前,他才擡起頭來,逆著暮光看了一眼,秀逸的桃花眼微微地上挑,“你還是來了。”

檀景同壓下莫名的怒火,“我來了。”

顧拾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雜草,擡起一雙瀲灩的眸子溫柔地笑:“來了就好,我請你喝酒。”

入夜時分,這無人的安樂公邸愈顯得陰氣森森,數重院落矮檐低壓,風過草間簌簌有聲。顧拾提著從東市買來的兩壺酒毫不在意地踏了進去,直走到最裏邊的院子裏,將酒壺“哐啷”擱在了石桌上。

月光將這院中的草木流水都灑上一層柔和的銀霜。顧拾面無表情地掃視了一眼,便自在桌前坐下。

“沒有酒杯。”他道,“兩壺酒,喝完為止。”

檀景同微微皺眉,“何時說正事?”

“你要聽什麽?”

檀景同卻啞住了。

顧拾頗瞧不起地笑了一聲,將酒壺往他面前一推。檀景同終於也撩袍坐了下來,抱起酒壺灌了一口。

明明也不是多麽辛辣的酒,但酒水下了肚,許多滋味就一齊湧上了心頭。檀景同過去從不理解為何人們說喝酒可以壯膽,原來是因為他過去從沒有真正地恐懼過。

“我想知道,”他的聲音在喉嚨上沙啞地滾了一圈,“阿寓是何時死的、是怎麽死的、是為了什麽……死的。”

顧拾一手撐著石桌,一手執著酒壺飲下一大口,也不看他一眼,“阿寄都寫給我了,她是個啞巴,與人說話多有不便,所以還是由我來說。阮寓姑娘是在入掖庭獄後的第三年,被拷問至死的。”

檀景同放在桌上的手握緊了,骨節都攥作青白顏色,他喉頭哽了一哽,最後卻是沈默不語地喝酒。

顧拾抱著酒壺,安靜地盯著地上的雜草。“其實也沒什麽,鄭嵩想從阮家套出一個秘密,阮家人卻抵死不說。阿寄當年才六歲,而阮寓姑娘已十六歲了,掖庭獄裏翻來覆去的拷問,逼死了阮寓,逼瘋了阮夫人。

“是阿寄擔心你,怕你承受不來,一定要我多寬慰你幾句。”顧拾揚起頭,對著月亮慘白地笑了一笑,“我哪裏曉得如何寬慰人?姐夫——我可以叫你一聲姐夫吧?姐夫,其實你也可以恨我,我雖然不曉得那到底是個怎樣的秘密,但如果這世上沒有我,也許他們就都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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