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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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 未央宮的溫室殿裏仍沿襲著過去的習慣, 燃著千萬燈燭, 亮堂得連一處陰影都沒有。

顧真坐在禦案前, 一摞一摞的文牒堆疊得幾乎看不見他矮小的身子。他批閱了大半個晚上,那文牒卻好像也沒有變少,令他不由得心生氣惱。

後頭重重疊疊的羅帳之後, 一名身姿綽約的佳人早已等得百無聊賴:“陛下累不累?要不先歇了,明日再看……”

顧真不耐煩地道:“明日自還有明日的事要做。”

女子撇了撇嘴, “本朝自有尚書臺, 是陛下不要他們。”

顧真一靜,手中的筆頓住, “你說哪個‘本朝’?”

女子自知失言,但想及皇帝一直是最寵愛她的,便不由得恃寵生驕:“本朝就是本朝嘛,陛下的大竑朝!陛下不要為這些事情勞神了, 妾在這裏呢……”

顧真將筆一擲,站了起來。女子連忙撩開紗簾, 喜動顏色:“陛下……”

顧真卻並不理她,只走到簾外冷聲道:“大半夜了不必留這許多燈,朕不是鄭老賊,朕沒做過虧心事。”

外間幾名宦侍連忙應了, 過不多時,燈燭一盞盞地熄滅了下去,只留了寢殿裏數枝青玉燈, 溫和柔順地亮著。

顧真看了看床上的女人,又回頭看了看禦案上的文書。鮮卑威脅邊塞,各地牧守坐擁一方兵馬卻都只管扯皮,朝中大臣除了袁琴孫望和他帶來的幾個武人之外剩下的全是從亡靖一路走過來的老狐貍……他當真不是個做帝王的料,他討厭這些不能用殺人擺平的事。

他隱約覺得自己不能太依賴袁琴,所以將尚書臺的事務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可到了這時候,他卻又很不高興地發現自己是離不開袁琴的。

“你回去吧。”他說。

龍床上的女人一楞,“什麽?”

“今晚朕不睡了。”顧真面無表情地道,“召袁先生過來,朕有事要議。”

女人一骨碌從床上下來,語氣在委屈中加重了些:“陛下就這麽信任袁先生,不怕他有朝一日背叛您?”

顧真揉了揉太陽穴,也許是被說中了,他沒有反駁,只是低低地道:“滾。”

***

幾次朝會之後,過了年關,天氣便回暖了。

正月的元會上,顧真宣詔,封安樂公顧拾為齊王,還圈了齊魯濱海之地一應地送給他,以示聖眷。與此相應,鮮卑那邊的動作似乎也緩和了幾分,兩邊的將士隔著長城傳消遞息,最後決定了和談。

有了上回鄭嵩的教訓,顧真對這次和談留了一萬個心,如今境內多事,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在異族面前露怯。而素來足智多謀的袁琴此刻則只堅持一個法子:拉攏顧拾,不擇手段地拉攏顧拾。

於是齊玉堂殿裏陳舊的用物都換了一過,仆從多了兩番,甚至還送來了——

張迎。

顧拾看著站在門口扭捏不前的張迎,神色間好像並不意外,只是向一旁的石蘭掠了一眼,便對張迎笑著招手道:“好久不見了,伺候冷宮裏的滋味如何?”

伺候冷宮裏的滋味當然不好,從張迎的面色就可以看出來。見了顧拾,他委屈得跟什麽似的:“若不是皇上要我過來,郎主您怕是都把我忘了吧!”

顧拾笑道:“不敢,你可是我的大功臣。”

張迎一扭頭:“不跟您說了,阿寄姐姐呢?”

顧拾面色一沈:“想什麽呢?”

“——阿寄姐姐!”

冰消雪融,隔著鉤起的紗簾,阿寄著一襲淡綠春衫,攏著披帛楚楚地立在窗邊,聞言朝張迎輕輕一笑。

張迎想撲上去撒嬌,顧拾伸出一只腿來絆倒了他——

“哎喲!”張迎苦著臉揉腿,“郎主您怎麽欺負人呢!”

顧拾居高臨下地一笑:“你當我死的?”

張迎悻悻,阿寄忍不住走上前來拉了下顧拾的袖子,頗有求懇之色。顧拾哼了一聲,這時候奉皇令特來送禮的中常侍李直在前堂裏安排完畢了,過來向顧拾行禮,見到這女子,心下一轉便也明白了她是什麽人,連忙上前奉承:“這位便是外頭傳言的那位讓殿下舍身相救的美嬌娘吧?這不見不知道,原來真如仙子下凡,與殿下站在一處,真是一對叫人眼紅的璧人!”

這宦官突然竄到自己眼前來,阿寄吃了一驚,她平生未受過這樣的諛辭,紅了臉不知如何應對,只能求助地看向顧拾。顧拾清咳兩聲,冷冷地道:“仔細著說話。”

“是,是!”李直立刻給自己掌嘴,但還是忍不住對阿寄道,“日後還要請姑娘多多擔待!奴婢這裏還有個信兒要透給姑娘——”他湊上前來,擠眉弄眼地壓低了聲音,卻又剛好讓一旁的顧拾能聽見,“陛下在思忖著給齊王殿下納妃呢……”

阿寄一聽便知道他背後的意思,移開了眼光,也不作什麽回應。李直討了個沒趣,卻還是弓著身子等她發話,哪曉得顧拾道了句:“勞公公費心了,可惜她說不了話的,她的事便是孤的事,你同孤說便行。”

李直驚愕地直起身來:因了安樂公為她的那一跪,這女子在外界早被傳得天花亂墜了,哪曉得竟然是個啞巴?李直是從前朝宮廷裏過來的,還記得兩朝寵妃秦笑的模樣——他覺得這世上的男人都應該喜歡那樣的女人,能說會笑,隨手一個動作都是風情萬種,而不該……至少不該是個啞巴吧?

顧拾看了他半晌,走過來擋住他打量阿寄的視線,微微地笑道:“孤送中貴出去。”

李直連道不敢,千恩萬謝地告退,顧拾禮數周全地恭送他離去,又將殿中眾婢仆屏退了,才回轉身來,朝阿寄沈默地笑了笑。

張迎畢竟還有幾分眼力見兒,待人都散去了,才湊上來巴巴地道:“殿下?”

顧拾眉心一跳,“不要這樣叫。”

張迎摸著腦袋笑了笑,“郎主。”

顧拾“嗯”了一聲。

“郎主,您可知道奴婢在掖庭那邊伺候的是誰?”張迎笑瞇了眼,“您一定猜不著。”

顧拾壓根不想理他,攬著阿寄便要轉身入內。

“哎哎——”張迎急了,“是秦貴人啊,秦貴人!”

顧拾頓住腳步,他不認識秦笑,只約莫聽過一些風言風語。“她為何留在冷宮裏?”

“她不在冷宮還能在哪裏?”張迎理所當然地道,“不過奴婢還聽聞,她就是長安城大亂的那一夜,在鐘樓上敲喪鐘的人。”

顧拾靜了一會兒,“明白了。”看見張迎得意的模樣,忍不住去敲他的腦袋,“你啊,不要得意忘形。之前的事,多虧了你;往後我和阿寄,總還需要你多多擔待的。”

張迎赧然道:“郎主說哪裏話來……”

“殿下。”外邊忽然有人通傳,“袁先生奉旨來看您了。”

阿寄一怔。方才李常侍不是已經傳過一遍旨意了,為何又來了一個袁先生?疑惑地望向顧拾,顧拾卻柔聲道:“你先進去休息。”又給張迎遞了個眼色,張迎終於得了機會親近他的阿寄姐姐,帶著阿寄就往裏走。

顧拾走到後殿,仆從已都退下了,只袁琴一個人負手立在殿中,擡頭看堂上的香案。

“這香案供的是誰,卻不題名字。”見他來了,袁琴也不行禮,只淡淡地道。

香案上的瓜果還是顧拾曾經偷過的,但他並未細看過。聞言望了過去,果然既無靈位也無畫像,一盤瓜果擺放得很是莫名。

顧拾想了想,“那或許是哪位前朝的宮人,偷偷為孝沖皇帝做的拜祭吧。”

袁琴的袖子抖了一下,又痙攣地抓緊了。顧拾盯住了,他從未見過袁琴流露出這種失態的模樣。

只除了……只除了他母親自刎的那日,說出那句話時……

袁琴回過身來,面上換了一副微淡的笑容:“在下新得的消息,道是那鮮卑新王如今三十餘歲,年少的時候曾在靖都雒陽為質。孝沖皇帝對他不錯,讓他入了太學,所以他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話,也難免認識一些老臣。”

“所以他才會幫我們?”

“所以他才會幫我們。”袁琴欠了欠身。

顧拾笑了笑,“朝代都改了兩回,才想起來舊日的恩主。看來這鮮卑人的話,也不大能相信。”

袁琴微蹙眉,“也不盡然如此。您知道,鮮卑內亂已久,大約檀景同也是自顧不暇……”

“他想要什麽?”顧拾打斷了他的話。

袁琴靜了靜,“眼下尚看不出來,他也不明說。只是鮮卑擊敗匈奴以後已不同以往,益州羌亂連年十分危險……在下只怕他要同我們……分一杯羹。”

顧拾聽了,卻好像心頭輕松下來,“分就分吧。”

袁琴不能理解地看著他,“殿下!”

顧拾笑笑,“袁先生,我同你不一樣。什麽天下蒼生、家國大計,在我這裏都是放屁。我只要保護我想保護的人,殺了我想殺的人——剩下的東西,袁先生,你要拿走,也都可以的。”

這是在與袁琴交代底牌了。袁琴愈聽愈覺心在下沈——他為何要這樣說?他知道了嗎?他知道了多少?

顧拾回看他一眼,“鮮卑的使團大約何時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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