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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宜安君與李牧談論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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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仲春了,可趙國的氣候依然蕭殺。趙國人的心情也這天氣——暖不起來。他們既憤怒又擔驚受怕,因為在長平之戰後,趙國的年輕小夥子都死光了之後,秦軍又如虎狼一樣來犯了。

外面十分動蕩,可宜安君趙臨似乎事不關己,仍悠閑地在射圃練箭,同趙國後起名將兼好友李牧一道。宜安君趙臨二十八歲,趙王之弟,有著趙國勇士特有的健壯的體型,臉部線條粗獷而英俊。而李牧守雁門關代地,驍勇善戰,用奇計,使胡人不過南下。然而他一連射了三支箭,兩支擦邊,一支脫靶,他急躁地將箭擲於地上。

宜安君知道他心情煩悶,便叫家僮將箭與弓都收拾走了。李牧生氣地說:“現在秦軍兵臨城下,正是國家危亡之際。難道趙國還要經受一場長平的大屠殺嗎?難道趙國人都要淪為秦國人的奴隸了嗎?如今大王只聽細說,放逐賢臣,黃鐘毀棄,瓦釜雷鳴。想到這,牧怎能平靜?牧只恨為男兒,現在卻報國無門,我現在真想與秦兵拼命…..”“那你一個人能抵擋百萬虎狼之師嗎?”宜安君反問。“我……”李牧沈默了一陣。

“那只是愚勇,你的才幹能領幾十萬大軍或許不止。既然現在我們都賦閑在家,什麽都做不了,子就別心煩了,”宜安君勸說到,“我看這一仗並不似長平之役,武安君白起被迫自盡,秦無賢將;六國的軍隊已經到了邯鄲,秦國這一次吞並不了趙國。然而如若趙不自強,改弦更張,在力量對比的此消彼長中,能久存乎?”趙臨話峰一轉。

趙臨感到幾分傷感,想到當初趙主父在內憂外患中銳意改革,胡服騎射,滅中山、走林胡,當時趙國國力何其強盛,趙主父何其英雄也?而今安在?談到白起自盡,那個詐殺趙四十萬人的將軍死了,李牧並無慍意或喜色,卻長嘆:“世兄,白起到底是聰明還是不聰明呢?白起用兵如神,天下望塵莫及,但他在朝廷上處處受人排擠,至於自刎,似婦人之死也,世間事便如此無常嗎?”

趙臨見李牧如此,心裏明白他並不可憐白起,而是為自己惋惜。趙臨何嘗不是這樣呢?雖為先王之子,在朝廷上卻受盡打擊,不為現趙王所信任,本已無意於仕途,賦閑在家,妻子卻病死,這是命嗎?趙臨何嘗不想上陣殺敵為趙國出力,只是……。

兩人各自想著心事,射圃內出現好長一段時間沈默。許久,宜安君說:“雖然白起有小人行徑,然各事其主,‘尺有所短,寸有所長’,豈白起之謂也?他臨死前說因為長平坑死的四十萬人,自己死得應該,良心未泯,仍有幾分戰神英雄之色,但是戰神白起並不等於真的英雄。”李牧說:“世兄,如今七國相並,日夜相攻,天下黑暗,百姓因戰爭苦不堪言,難道在這種時候會有真正的英雄嗎?”

宜安君望著天邊,緩緩道:“俗話說:‘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時勢與當世之人息息相關,戰亂的時勢會造出真正的英雄。我們不算英雄,可我們將見證一個英雄輩出的時代,子千萬別笑話我。周末到當今之世已動亂分裂了幾百年,曾經的幾百個諸侯國只剩七個大國,所以說天下大勢是合勢,真正的英雄是這樣的:一是有真性情,為天,為地,為民;二是有雄才大略,此人一出,握天子之劍,諸侯盡服。有雄才者,必有壯志;有大略者,必有超世之才。如此一人,有情,有志,有才,創天下新世,使天下不再生靈塗炭,此人非當今秦王,更非其餘碌碌無為之君主。秦王目光跳不出秦庭,只知兼並土地壯大實力,此野心也。非吾所謂壯志也,此志謂‘壯’,以其關乎天下及後世之安也。如此真英雄也,不知臨於有生之年可否一見?朝聞道,夕死可矣!”

李牧聽後,爭辯說:“對子所言之英雄,牧服矣。只是兼並天下,恐不過矣?難道宜安君真能眼睜睜見著趙國成奴隸之國?”宜安君說:“非也,天下本一家,皆為炎黃之子孫,現在天下分裂,只是君王們劃分了勢力範圍罷了。吾深覺,要完全解決問題,只有天下統一。而統一,非此英雄不可……”他正說著,一個家僮跑進來,將一個名謁給他。上面寫著:“秦國公子與呂不韋拜會宜安君”。

趙臨看到“呂不韋”三個字,頗有幾分不樂,但是再搪塞不見客就有些無禮了,於是要家僮將他兩人迎進來,自己去接待以顯賓主之禮。

於是李牧與趙臨走出射圃。這時從大門外一前一後走入兩個人,一人在前,身著黑衣,衣襟上刺著一對青龍,容長面貌,順著眼,頭戴長冠,腰佩長劍。另一人稍後,與前一人裝扮大致相同,只是少了對青龍,他的目光銳利,似乎能把無縫的蛋看破,只要裏面有錢。宜安君認得他,他就是陽翟商人呂不韋了,從不做賠本生意,幾年前,當他破家為扶助子楚時,人人都不解,今日子楚為嫡子,名重秦趙二國,呂不韋從此由商人華麗轉變為公家人,別人或許一驚一乍地沒明白,可趙臨卻是看透了,“呂不韋可不做賠本生意”,宜安君暗暗地想。

趙臨向他們拜了一拜,他們也回了禮。呂不韋恭謹地說:“宜安君乃當世豪傑,秦公子與臣早想來拜會,不虞宜安君臥病,臣不好打擾,故不韋現在才來拜謁。”宜安君客氣地回答:“多謝子之關切,臨身體不適,未能迎客,望足下二位原諒。”雖為回呂不韋的話,卻不看他,只是與子楚交談,並要他進屋。

李牧見呂不韋如此不受待見,其實宜安君平日待人謙遜有禮,這其中自有緣由。原來呂不韋與宜安君有幾分交情,呂不韋曾經在邯鄲沒有本錢,無依無靠,度日艱辛,一次偶然的機會,宜安君碰到他,覺得他十分有商業頭腦,便資助了他一百金,呂不韋果然不負所望,很快撈到了第一桶金,最後成了陽翟首富,家累千金,宜安君本以為他有幾分義氣,便將家中一個絕色舞姬許配給他。那舞姬為趙王所賜,趙臨卻不受,趙臨認為她辦事機謹,便賜姓‘趙’,他人稱為趙姬。姬,有美人之意。呂不韋與她沒過幾年便送給了子楚,這讓趙臨十分惱怒,認為呂不韋無情無義,便斷了與他的來往。

李牧正想著,突然看見從偏門進來一個清麗佳人,還抱著一個孩子。那個孩子頭上紮著兩個羊角,身材未長,這倒與普通孩子無異。“秦國小子?”只是李牧覺得一見他有些詫異,那孩子十分聰明,知道李牧正看著他,也盯著他,李牧看那水靈靈的轉來轉去,似乎看透了別人的心思,李牧轉動了視線,被一個孩子這樣看著總有些不舒服。

那女人是趙姬,孩子是嬴政,嬴政看著宜安君說話時八字胡一抖一抖的樣子,覺得十分滑稽,便笑了起來,大人的世界在孩子眼裏如此奇怪。

宜安君見此,也笑了起來,胡子一抖一抖的,自夫人萇碧歿後,這個有情有義的男人便從未這麽笑過了,“好,好,想必政哥兒是想和妹妹玩了。”宜安君拍著他的背,要人將自己三歲的獨女-——舜華抱了出來,舜華見了政哥兒,就使勁搖著手中的撥浪鼓,撲通撲通的聲音就像一顆快活的心在跳動,趙臨吩咐其它下人跟著趙姬和孩子們去街上玩,自己則邀客人進屋。

趙臨與子楚談論當事,將他的為人大致弄清楚了。酒過三巡後,宜安君趙臨並不上歌舞,趙臨抱歉地說:“公子請見諒,亡妻逝不過三年,臨恐不能以歌舞盡今日之驩。”子楚答道:“宜安君懂禮,楚豈是不通情理之人。”趙臨順便看了眼子楚身邊的呂不韋,欠身道:“請恕罪,臨失陪了。”他說是要更衣,走出了正廳。呂不韋心領神會,一會兒也借口出來了。

呂不韋走進後園,景致倒也平常,只是些尋常草木,除了院子中的一棵木槿和桃樹為萇夫人手植,就無鮮艷顏色了。宜安君雖為趙王弟,邯鄲豪家,生活卻十分簡樸,不愛與小人游,為人安靜,以前為趙將鎮守代地,如今賦閑在家,自妻亡後,更是閑雲野鶴。

此時宜安君站在桃花樹下,天氣雖然仍回冷,但這桃花開的很好,落英繽紛,簡直如血一般,趙臨想起夫人那衰弱的面容,難道夫人的生命活力竟讓樹給吸收走了嗎?還是紅顏易老,青春易逝,到底什麽才是真實的呢?趙臨陷進了思索的漩渦。

呂不韋小跑過來,看宜安君站在樹下傷感,便看穿了他的心事,不韋說:“逝者已矣,今憂何用?”

“‘絺兮绤兮,淒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世上最懂臨之人已去,怎能無知己飄零之悲?不可斷絕也!然而,”趙臨話鋒一轉,“如今有些人竟然拋妻棄子,唯高官厚祿是圖,這種人難道會懂臨嗎?”

呂不韋聽到‘拋妻棄子’,心裏一怔,不過他很快就鎮定下來了,他知宜安君有義,便狠下心說:“宜安君,不韋是唯利是圖,然而宜安君可知不韋之苦衷?不韋為了秦公子,已經破家了,不韋已無退路。君是王孫公子,怎能明白我等?可我還是要坦白,如今這個世道,奸吏橫行,國家貪錢,打壓商人,錢再多又有什麽用?一場小小的戰爭,就能讓巨富破產,性命不保,不韋算是看清了,有權,才能活下來,才能治人而不為人所治。不韋知君擔心我,才好言相勸,只是不韋已孤註一擲,沒得選了!”

宜安君看著呂不韋略帶怒氣的臉,“他有什麽錯了?倒是自己有什麽資格求全責備呢?”他想。“人為了生存,倒是天經地義。可是很多東西是錢與權換不到的,不韋,子能說子有一天不會後悔嗎?”趙臨的口氣柔和了些。呂不韋心裏的天平又不知傾向了哪一邊。

二人正是出神時,公子子楚突然找了過來,“先生,大事不妙了,”子楚慌張地說,“秦將王龁圍邯鄲,趙人思秦無信,怒氣沖沖地想要殺子楚,我的府邸已被攻破了,趙國人很快要來了。子楚惶恐,還請先生拿主意啊!”

於是他們三人匆匆走出園子,大門旁已躺了幾個來通風報信的公子楚的仆人,氣息奄奄,負傷倒地,形勢正是千鈞一發之時,不韋馬上下了決心,對公子楚說:“公子,如今要想活,只有回秦了!”子楚見家僮死傷,心裏也沒了主意,然而又有幾分不甘心,便說:“這樣不就是逃嗎 ?”

“現在公子就別談體面了,趙國已不是住的地方了,我出來時拿了六百金,可以買通守門官吏,公子快決定吧!”呂不韋勸著這個愛面子的王儲,他知道子楚一旦有事,自己的投資就全完了。

“可是,”宜安君連忙說,“你們走了,讓趙姬與政兒怎麽辦,他們是婦孺,卻要被你們連累了!”正說著,門外傳來叫罵聲,又是清脆的刀劍相擊聲,子楚聽到,慌忙說:“等不及他們來了,我們快走吧。”趙臨已無話可說,便看著他們兩人從後門離開了家,沖出了重圍。一些人見他們跑了,又是一陣罵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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