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此恨不關風與月 (3)

關燈
留下上官期一命,從此上官氏才有了指望!”

上官雲霓道:“你還是不要嘴硬,好自為之吧。”她端坐一旁,眼睛已經猩紅,但行為舉止依舊端莊得體。

上官雲霓當時何處何地何時都舉止優雅端莊,她從來不會失去一個皇後的尊嚴。她已經是一個最好的皇後了,她一生都在扮演著皇後,這張面具已經變成她的一張臉,她扯不下,拿不掉了。

霍成君見狀,覺得自己多年辛苦實在是可笑至極。

她自進南書房後,便一直為著旁人算計。為霍家,為皇家,為了上官家,這十幾年來,什麽刀光劍影沒躲過,什麽風口浪尖沒迎過?世人皆以為霍成君萬千寵愛於一身,到頭來,她竟悲哀的發現,沒有一個人愛著她。

本來她是想問幾句上官期的事情,但見聊到這裏,便沒什麽可說的了。

上官期。

小白眼狼。

送走上官雲霓之後,霍成君便身著朝服,她長相本來就濃顏艷麗款的,穿上朝服更加好看,在等待著廢後聖旨。

劉詢這天沒由來的心慌,不讓一人跟著,到處轉轉,不知怎麽就來到了椒房殿,上次這種情況還是霍成君進宮那天,那天被宮人發現,都以為是為著懷念許皇後,其實當時的他就是心裏為著霍成君而煩心。

劉詢站在椒房殿門外,過了良久,到底沒進去。

他在椒房殿門外看著即便今時今日仍然十分明艷的女人,而這個女人在經歷過全族滅門之後,正等著自己的廢後聖旨。她依舊錦衣華服,眼神卻意外地空洞無依。

——這是劉詢第一次見到她如此失措、如此無奈、如此認命的表情。

——劉詢確實不太習慣。

劉詢在椒房殿外透著窗戶看著霍成君,好像從來沒見過她一樣。原本是最近心情莫名煩躁,看到她卻更加心亂如麻。

她讓宮人都出去,自己卻仍端坐在殿上。

依舊明艷動人,優雅得體,朗聲道:“我霍成君,此生遇人不淑,癡情錯付,今生今世願與劉詢恩斷義絕,不覆相見!”

霍成君像是在對誰說起的一樣,大聲的宣告他們之間的結局。

劉詢在窗外,看著稀疏竹林與不遠處郁郁蔥蔥的松柏,他心裏想說很多話,想進去同她當面對質,想質問她為何到最後放棄了和自己的同盟,想問她還願不願意和他一同攜手到老。

但只是張了張嘴,到最後也不發一言。

從此,昭臺宮迎來了一位明艷的主人,連帶著整個陰暗的昭臺宮都明媚了些。

霍成君身邊只有一個宮中分來的丫頭,名叫阿寶,也算是跟了她許多年,盡心盡力的。至於從前隨她入宮的宮人,像是阿容等人,也隨著一個月之前那場長安城的大浩劫去了。

而潮濕陰冷的昭臺宮原本只有一位宦官當差,說起來還和霍成君頗有淵源。

當年許皇後沒了之後,他便守在椒房殿當差,而霍成君入主椒房殿之後,他又貶到昭臺宮。

而再細究起來,更是多了一層淵源,當年霍成君入宮那日,她和劉詢曾在椒房殿偶遇。兩人被這個小侍衛發現了,第二天小侍衛同一個老鄉宮女嚼舌根說陛下在霍成君入宮那日根本沒去清涼殿,被長禦發現,長禦立馬上奏陛下,結果陛下大怒,那個小侍衛被處極刑,而那個小宮女當日便剝了俸祿,趕出了宮。

當年的小侍衛經過多少年的愁苦,已經有了做宦官的自覺,自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卻對這位曾經身世顯赫又被打入谷底的人之雲淡風輕難以理解。

過來一會兒,等到小侍衛想起這位主子是霍氏廢後,才心下震驚。

這雙眼睛,這不就是?

這不就是當年自己向陛下指認的同淳於衍女醫說話的姑娘嗎!

這不就是當年自己同相識小妹碎嘴,說霍氏女進了宮當夜,陛下在未央宮獨坐一夜,見都沒見的那個人嗎!

原來都是一個人!

小侍衛更加不知道如何是好,不曉得自己是否應該怨恨這位昭臺宮的新主人。

當年的小侍衛正震驚世事難料,霍成君卻主動同他話家常。似乎霍成君對又濕又潮的昭臺宮沒有任何不滿,並且她還有些安心,似乎這便是自己應該處於的位置,甚至……甚至他在她眼中還看出一絲心如死灰對何事都不在乎的麻木和絕望。

小侍衛名叫青雲,原來是想平步青雲,而這一切卻不知道哪一步走岔了,淪落到在昭臺宮伺候的地步。

同霍氏廢後生活過兩年,倒也省事。霍氏不是一個願意麻煩別人的人,什麽事情都同阿寶一般親力親為,而閑暇時候青雲識字念書的時候,霍氏也願意教教自己,甚至有時候,還給青雲跟阿寶講些傳奇故事。

那些傳奇故事很長,男的叫阿次,女的叫阿湖,故事好聽是好聽,阿寶聽得很高興,小孩子心性,而青雲也算是在宮中混過一段時日,有了些見識,沒過多久便琢磨出味來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本來也沒有什麽波瀾,偶爾他也將宮中發生的事情說與廢後聽。

譬如陛下新立了端淑嫻靜的王婕妤為後,譬如陛新封了專寵已久的張婕妤。

霍成君聽到此時置若罔聞,只不停歇的洗著舊衣,做著女紅。

而青雲見狀便住嘴了,關於陛下新封的這位張婕妤,宮中更多風言風語,青雲有眼力價,也就不說與廢後聽了。

宮裏人都在傳,張婕妤和廢後長得像,性格也像。趕上好時候了,陛下極其寵她,就算她日日辱罵宮人也不計較,而張婕妤喜好騎馬,陛下便在後山給張婕妤造了一個新的馬場。

但事實上,掌張婕妤與霍成君只是相貌上有些相似,青雲看來霍娘娘倒比張婕妤眼睛更美些。至於性格,那也但性格卻不相同。當年長安城的人都道霍七小姐性子烈,能讓昌邑王吃癟,能讓聖上無奈,但事實上,從始至終霍成君在大事情上從來沒有使過小姐脾氣。

劉詢看著在他面前肆無忌憚撒嬌的張婕妤,有些晃神。

表面上而張婕妤就好像是另一個成君,像是那個未入宮的成君。她任性,她委屈,她心計,都能讓你一目了然,不遮遮掩掩,不欲說還休。

但事實上,她們就是不一樣的,相貌不同,性格不同,地位不同,出身不同,才華不同。

劉詢聽著張婕妤興高采烈地說自己新養了一匹小馬駒,這匹小馬駒又生猛又有耐力,只聽她一個人的話,甚好,她要給這個小馬駒最好的飼料。

劉詢聽一句忘一句,旁邊美人的話隨著瑟瑟秋風吹到身後,劉詢看著滿是楓葉的後山,心情也莫名的好起來了。

劉詢想,看來他早就不愛霍成君了。

第 105 章

之後的宮中像此前一樣寧靜, 或者是昭臺宮與世隔絕, 別處有熱鬧, 這裏只有無限冷清,像一潭死水,但青雲卻覺得很安心。當年的小侍衛現在的小太監還以為他會同廢後還有阿寶一直就這樣生活下去, 時不時的就會給阿寶和廢後講新進宮中之事, 有次便對廢後說了已經七十六歲高齡的老將趙充國對羌人用兵,陛下將在西羌實行屯田政策。

沒想到霍成君剛聽了趙充國的名字, 便變了臉色。青雲不知道後面的事情該不該講, 阿寶在旁邊一個勁催促, 青雲只好說是趙充國願意為國出征,已經去了西羌。霍成君聽後, 卻久久地沒有說話,只楞在旁處晃神半天,就連阿寶喊她, 她也是不應的。

阿寶只當聽樂子, 聽完就忘了。

青雲看著廢後晃神,只暗暗後悔不該給她說這件事的。

青雲知道廢後心裏苦,但在青雲的眼中能活下來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畢竟人人都知道廢後是霍氏一族連坐滅門之中唯一一個餘下的人。

當然反過來說青雲也明白, 這意味著現在這個慘劇過後的世界, 霍成君一個親人也沒有了。甚至莫說親人,很多有關系的朋友幕僚全都被殺了。

青雲暗暗想,霍成君恐怕對這個世界的所有人認識的數量不超過十人, 他暗地裏掰著手指頭盤算著,陛下算一個,太皇太後算一個,上官期算一個,阿寶算一個,自己……自己也算一個。

能成為這幾個人中的一個,也是很好的一件事情。

第二年也就是神爵二年,宮中出現了大喜事,匈奴的逐日王歸順朝廷。這可是從武帝開始就開始頭疼的匈奴啊,現在逐日王歸漢,陛下大喜,每個人都喜氣洋洋,總算大漢朝揚眉吐氣。

廢後也高興,她讓阿寶要些面來,準備親自下廚給他和阿寶做些點心。三個人做了些小菜,都坐在同一個桌子上,像一家人一樣親親熱熱地聊天說笑話。

宮中也設了宴席款待了逐日王,那日風很大,又下起了雪,但宮裏宮外每個人的心裏都暖融融的,宮中也張燈結彩,好像過年一樣。

但他們的幾個小菜剛吃完,廢後幫著和他倆一起收拾好剩下的,便聽見外面一陣喧囂。青雲往外一瞧,原是外面呼隆隆來了一群人。

之後他便和阿寶一樣,和那些跟著皇帝來的宮人們一起在昭臺宮外的雪地上跪了一地,宮人們都知道陛下極怒,便都低頭跪著,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只能隱隱聽到陛下帶著怒氣的聲音從昭臺宮內傳來,狂風較之不及。

青雲和阿寶凍得瑟瑟發抖,兩個人直打哆嗦,心裏卻還總是掛念著昭臺宮內到底怎麽回事,心裏想著,陛下可千萬別殺了廢後。

而在昭臺宮殿內,劉詢沒來得及脫下沾著大片雪花的大氅。

昭臺宮地處冷濕之地,如今劉詢已在昭臺宮內有一刻鐘,但大氅上雪依舊未融,此處之冷濕可見一斑。他冷冷的看著面前慢條斯理合上書頁的人,等著對面的人開口。

對面的人起身要行禮。

劉詢卻又忍不住搶先開口道:“霍成君,當年你在匈奴到底發生了什麽?”

霍成君皺眉:“什麽?”

劉詢冷笑:“剛剛逐日王特意過來跟我說他同皇後娘娘私交甚好,我想問你,你當年在匈奴到底發生了什麽。”

霍成君身子一抖,不可置信的望著他:“你就想過來問我這個?”

“是。”劉詢冷著臉,解下了大氅,朝她一步步走過去,“我就想問你這個,我現在就想知道,為何如此諱莫如深?”

霍成君扭頭,往旁邊走了幾步,似乎失望的很:“當年無論發生過什麽,都已經過去了。陛下,現在日逐王有意與大漢交好,為何你不在未央宮同他討論事情,反倒來著昭臺宮來做什麽?”

劉詢又走到她的面前,逼迫著霍成君同他對視:“那我換個問題問你,當年皇後娘娘在匈奴到底做了什麽才讓逐日王說同大漢皇後娘娘私交甚好?”

霍成君不敢相信劉詢竟真的懷疑她同逐日王有染,而當年從匈奴回來時為了救逐日王女兒而留下的刀疤,劉詢應該是知道的,霍成君也有些惱怒:“那你應該去椒房殿問一下王皇後。”

“王皇後向來端莊得體,許平君也是,太皇太後也是,為什麽你永遠不安分,為什麽你不能做我的好皇後?”

霍成君一聽這話便知道劉詢不知受誰挑撥,許是金齡昀,許是上官雲霓,不過她已經不在意了,當年的劉詢自然不會懷疑她,而現在的劉詢她也無所謂懷疑不懷疑了,可偏偏現在的劉詢還掛念著為什麽霍成君不願意做個安分的皇後。

霍成君有些累了:“劉詢!別說了,都過去的事情了。”

劉詢瞇著狹長的眼眸,頗為玩味:“怎麽,心虛了?”

霍成君冷哼一聲,扭頭不看他:“我不知道你在問什麽,也勸你最好現在就離開昭臺宮”

劉詢緊緊盯著霍成君的臉,希望從她臉上看出什麽來,哪怕是一些失望,也好過無邊無際的冷漠,轉而自嘲的冷笑著:“真沒想到我的皇後居然為匈奴歸順立下如此汗馬功勞,我還真是應該好好謝謝你,是不是呀霍姑子?”

“劉詢,你閉嘴!”

“我閉嘴?我為什麽要閉嘴?齷齪齟齬之人才應該閉嘴!對了,逐日王現就在我未央宮,怎麽,舊識來了,不該過去敘敘舊嗎?”

霍成君氣極,手捂住胸口,指著劉詢:“劉詢,你要是念著你我往日的情分上,你現在就給我滾!”

劉詢沖她怒吼:“既讓我念情分,又讓我滾,怎麽天底下好事都在你頭上!”

霍成君被他的話一嚇,一擡頭,便對了上那雙清冽如寒冰一般的雙眸。而霍成君自己也是面無表情,似乎仍像廢後那日孤傲冷清。

霍成君知道,當年下廢後旨意的那人,劉詢就在椒房殿的竹林外,兩人當日默契的沒見的最後一面,如今總算補上了。這樣的最後一面,可比當日直接對峙要慘烈的多。

陛下自進了昭臺宮便也一夜沒出來,外面的宮人長禦們也在雪地裏跪了整整一夜。

而在昭臺宮之外的地方,逐日王氣勢洶洶的趕來找金齡昀:“金建兄弟,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說過的,只要我對陛下說那些話,陛下一定會感激皇後娘娘的好,立刻把皇後娘娘從冷宮中放出來,可我都照著你說的做了,為何陛下還是沒有反應?”

金齡昀默默喝著今年新上的武夷茶,淡淡說道:“大哥,這皇後娘娘一直在椒房殿呆著呢,什麽冷宮不冷宮的,晦氣的很。”

逐日王一驚:“金建,你在說什麽!你知道我說的是救我女兒的霍後,在昭臺宮的皇後娘娘!”

金齡昀笑著搖搖頭:“不是霍後,也不是皇後娘娘,是廢後。既是廢後,怎麽能說放就放呢?再者說了,陛下身邊已經有了王皇後了,現在才……”

“那霍皇後怎麽辦?”

金齡昀輕嘖:“這茶新鮮的很,大哥嘗嘗。”

逐日王這才知道自己被他耍了,擡手掀了金齡昀的茶,聽著刺耳的瓷器破碎的聲音,倒也清醒不少。

金齡昀卻頗不在意,眼見著日逐王這就要走,這才幽幽的開口:“逐日王若要找陛下理論,還是三思而後行。指不定會給昭臺宮那位惹下什麽亂子呢。”

逐日王停住,這才仔細琢磨出味兒來,可惜已經晚了,再回頭看金齡昀,只見他微微一笑,甩甩茶葉濺出的汙穢,提著扇子走了。

第 106 章

那日陛下呆在昭臺宮一夜, 第二天一早便帶著宮人走了, 青雲一直提心吊膽陛下會哪一天殺了霍成君, 但三個月過去了,一切都風平浪靜。

唯有一件事,廢後懷孕了。

阿寶又驚又喜, 連忙問娘娘是否要稟告陛下, 卻被廢後一個眼神嚇了回去。

阿寶被瞪回來了,但再怎麽說, 昭臺宮處於極濕極冷之地, 根本沒有辦法健康順利生下一個孩子, 阿寶屢屢勸解,但廢後就是軟硬不吃。

阿寶沒辦法, 讓青雲也勸著點廢後,可青雲卻說:“娘娘心裏有打算,便隨了她吧。”

廢後執意不同外面的人講, 並告誡阿寶和青雲也切不可讓昭臺宮外的人知道, 阿寶見娘娘心意如此堅定,便也表面順從,內心裏總還抱著能利用這個孩子, 送娘娘走出冷宮的心思。

但日子一久, 阿寶卻發現娘娘越發健康紅潤, 原來是這個孩子讓廢後有了新的希望。娘娘吃得好睡得好,身體比以前住在椒房殿養尊處優的時候還要好,阿寶漸漸也就丟了這份心思。

次年的又一冬天, 廢後順利生下一個小公主。阿寶幫了大忙,和廢後一起累的渾身是汗,廢後抱著這個小公主,一臉滿足,卻轉臉就告訴青雲,要他一定要送小公主出宮。

青雲和阿寶面面相覷。

在這種惡劣的條件之下,小公主就是昭臺宮三個人最後的希望,如果出宮能使她獲得自由和快樂,那宮外的生活才是個更好的選擇。

但他們三個人實在是沒有辦法沖出宮中的層層戒備,正道苦於無法直視,上官期飛檐走壁進了昭臺宮,廢後看向正望著腳尖的青雲和阿寶,已經沒有力氣生氣了。

原來這些年昭臺宮吃穿不缺也一直是因為上官期暗中補足。上官雲霓絕口不提此前的事情,只對廢後說自己願意冒著死罪替廢後送小公主出宮。

此時霍氏實在是沒有辦法,而上官期卻看似一片赤誠報恩之心,正在猶豫著是否要相信這個幾年前將自己送到冷宮的小白眼狼的話。

兩人四目相對之時,霍成君突然便答應了。

彼此也並未多說什麽抱歉或感激的話,一時之間,好像回到了多年之前霍成君耍賴拿到了上官期的球,好想回到了前往南海的馬車上,兩人一人一句的互懟。他們像當年在昌邑一樣,即便路遇不明真假的膠西逆賊,也能配合默契地尋出解決之道,只可惜後來發生太多彼此無奈之事。

霍氏十分鄭重地將小公主放到上官期懷中,而上官期也不負所托,安全地將小公主送出宮去,十日之後,便回稟霍成君,說幫小公主找尋了一處好人家,是姓宋,在長安城。

劉詢從噩夢中驚醒,渾身汗涔涔的,自己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剛剛夢中的場景支離破碎,全是曾經他和霍成君的種種,他自問和霍成君是緣分太淺,即便費勁心力仍不能同她白頭到老,自認為對霍成君算是仁至義盡,但不知為何,經歷剛剛那個夢境,卻還是心有餘悸。

他記起來了。

他記起那個明艷又冷清的背影,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

他身邊的宦官總管早就從吳寧換成了鄭福荃了,鄭福荃手腳麻利又細心,最重要的是,他不是吳寧,不是當年霍光安排在他身邊的人。

劉詢擦了擦冷汗,對鄭福荃說道:“宣,昭臺宮霍氏。”

可把鄭福荃嚇得不輕,劉詢細細端詳,他知道現在鄭福荃正想法子勸他呢,但劉詢只當看戲,說什麽都不會聽得,他只覺得好笑又煩悶。

他記起今天是什麽日子了。

十月十九,是她入宮的日子。

今天宣昭臺宮霍氏,是個正好的日子。

鄭福荃想了半天,才躊躇說道:“陛下,這昭臺宮太過偏遠,傳旨的宮人過去,霍氏再過來,起碼要一個時辰。今夜雪滑路不好走,路上肯定也要多耽誤些功夫。現在已經三更了,到時候來回折騰這天就明了,耽誤陛下休息不是?倒不如陛下現在小睡一會,過幾個時辰就是早朝了,等下了早朝再見霍氏如何?”

劉詢心裏盤算著這鄭福荃最近扯皮功力見長,卻還無所謂的搖搖頭,挑眉回道:“也是,她性子倔得很,你們拿她沒辦法,我去吧。”

距離上一次見霍氏已經有快兩年了,劉詢立在昭臺宮外卻有近鄉情怯的感覺。

上次見她就是逐日王歸漢的那天宴席,當時的他發瘋的想見她,想和她一同分享勝利的喜悅——

明明好些對策是他們一起在暖閣書房裏想出來的。

明明她在匈奴運籌帷幄出了好大的力。

而這時候逐日王向他敬酒,還說起了霍成君當年在匈奴的事情。

劉詢連忙去聽,他已經太久太久沒見過霍成君了,他現在瘋狂渴望著和霍成君有關的一切,哪怕是曾經的霍成君。

而聽著聽著,劉詢的臉色卻越來越差。逐日王不了解中原話術的魅力,只知道照著金建兄弟說的準沒錯,卻不知道一樣的事情不同的話術卻能讓對方解讀出另類的暧昧來——這正是金齡昀想要的。

金齡昀在霍氏滅門一事中全身而退,同翾飛安度餘生,卻總有午夜夢回的時刻,想著那年桃花林沒有去,是不是他做錯了,於是便想給那位和她的心上人,找點事情做。

劉詢在昭臺宮的門口,想到上一次見面是同她鬧得不歡而散,再往上推,再上一次見面,也很不愉快。

他在門口感嘆,想來他對於霍成君,總歸舒心的地方少,難纏的時候多。

但是現在了,已經是這個年紀了,他們都快四十歲了。

他不想和霍成君還這樣過完餘生,他們已經快四十歲了,接下來的日子就是下半生了,前半生的紛紛擾擾就讓它過去吧。當年為了政治權利爭得你死我活,鬧得大半輩子見不到面,也怪想的。她應該也在想自己吧?

劉詢這樣想著,去推開了昭臺宮的大門,卻見霍成君正在做什麽織物。

“成君?”劉詢正待坐下和她好好聊聊,卻發現她急忙將織物收好,劉詢奪來一看便知是民間流行的虎頭帽,登時楞住了。過了好一會才拷問阿寶,阿寶一下子說了出來,廢後霍氏將小公主送往民間了。

劉詢大發雷霆,他這輩子工於心計,做事情常常在乎話術和背後勢力斡旋,和人面對面的正面沖突沒有多少的,而此時他同霍成君實打實地吵了一夜和一個白天的架。

兩人相互斥責彼此,將多年怨恨一股腦悉數告知對方。

兩人歇斯底裏,甚至將昭臺宮內唯有的幾個飾物砸到了地上。

直到兩人吵到坐在地上,知道兩人吵到再沒有一點力氣,嘴幹舌燥,彼此再也不想看對方一眼。

劉詢喘著粗氣,整理整理衣服便離開了,他當時還不知道,只是他同霍成君的最後一面,曾經他以為的不歡而散,原來並不是最後的結局。最後的結局是彼此記恨。

第二天,劉詢便下旨讓霍成君遷至離未央宮甚遠的雲林館居住。

可是劉詢沒想到的是,此時的霍成君已是了無牽掛,她沒有霍氏,沒有了南書房,沒有了必須保護上官雲霓的承諾,沒有了一線對劉詢的希望,甚至連自己的女兒也送走宮外了。

霍成君無牽無掛,在昭臺宮中,自裁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TT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 107 章

廢後的逝世並未在宮中引起任何漣漪, 連陛下也只是楞神了一下午, 晚上便開始批折子了。好像整個宮中最在乎廢後的是上官雲霓, 上官雲霓為霍氏的棺槨葬禮準備得極好,讓人挑不出毛病,甚至很像是計劃了好多年, 等著她走到這一步。

而之後的中秋節, 自然也不會因為一個廢後的逝世而有任何變化,上官雲霓也終於舒心了, 將這次的中秋宴辦得喜氣洋洋。

但陛下還是發了火。

為著劉奭在宴會上沒背下來的賀詞。

整個未央宮的人嚇得跪了一地, 陛下這幾年總是喜歡無緣無故地發火, 宮人們也做得膽戰心驚。

劉詢輕哼一聲,劉奭這麽多年了一點長進也沒有, 倒還不如小時候顯得通透些。他忽然想起劉奭大概五歲時的中秋節,那時未央宮燈火輝煌,張燈結彩, 大家都聚在以前賞月吃點心。他指了指一盤月餅, 讓宮女掰一塊給劉奭嘗嘗,沒想到這小崽子眼皮一翻只吃了一口便不吃了。劉詢正要生氣,劉奭便說了一句俏皮話的詩句, 惹得眾人哈哈大笑。劉詢也高興起來。趕巧兒這是霍成君來了, 他立馬跑到霍成君懷裏, 扭著身子說自己最喜歡吃皇後娘娘宮裏的點心,說皇後娘娘宮裏有小廚房,做的點心是全天下最好吃的點心, 還說剛剛詩句是霍成君教的。眾人看到他這個樣子,笑的不行。記得當時劉詢輕哼一聲,皇後小廚房糜爛。惹得霍後回了一嘴,眾人嚇得屏住了呼吸,他卻爽朗大笑。

那時候他的笑可不像如今這般僵硬。

回想起來,他和她,由最初的不相識,到最終的不相認,好像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此生再無可能了。

想著想著,劉詢便一陣心痛,看著張燈結彩的中秋節,最想留住的人卻不在身邊。劉詢想,到底是那一步出錯了?他就不應該因為小公主的事情沖霍成君發火,或許是他就不應該因為逐日王的事情找她,或許是他就應該將她送到昭臺宮,若是呆在自己身邊,總歸還有希望,兩人之間,總歸是有餘地的吧?

劉詢一陣惱怒,在中秋宴上拂袖而去。

在此之後的幾年,陛下便常常深夜去未央宮的城樓上。獨自一人,或者有一兩個長禦相伴,但大多數還是一個人,獨自在冷風中站著,不知在望著什麽。

未央宮城樓,見著了劉詢最後幾十年的皇帝經歷,這時候他的兩鬢已有泛白,在夜裏長安因受不了冷風而輕微的咳嗽,同當年的霍光一模一樣,這讓旁邊的長禦趙春緊張得很。

劉詢看著夜裏繁華的長安到處閃著燈光,他恍惚看到了幾十年前的繁華的流雲坊,這時的他也會回想起他們頭一次以真實身份見面的場景,遮不住嘴角的笑意,想起那人一身玄色男裝,卻意外的明麗動人。

劉詢心裏一直有一個結,他當時就應該逼問出霍成君小公主送向何處了,可惜第二天霍成君就自裁,而她的阿寶也殉了主,而劉詢還懷疑宮中的那個小太監也知道這件事情,因為那個小太監在劉詢來的當天夜裏出宮辦事,之後再也沒有回來。他派了很多人去找這個青雲,卻一無所獲。

而之後,劉詢派周照秘密尋找小公主的下落。找了兩年,總算是有了下文,尋到了小公主的去處,知道是長安城一戶宋氏人家。

劉詢本來著急的讓周照把小公主接回宮,後來又反悔了,想著由霍成君的願望,讓小公主自由的在宮外長大吧。

而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周照都會進宮,匯報小公主的近況,將小公主捏的泥人,扔的玩偶,送到宮中,給陛下看看。

“周照?快讓他進來。”劉詢皺眉擺擺手,“快點。”

周照進後,跪安陛下,才擡頭見著自己曾經日夜照料的公子:“陛下,小公主這半月很健康。”

劉詢眼神一亮,催促他到:“快說,小公主如今如何?宋家人有無虧待苛責?”

“小公主這半個月過的很快樂,沒有生病,暗衛一直保護著小公主,非常健康,宋家人也將小公主視如己出,宋家人無子,小公主是唯一的掌上明珠,自然是全家人都細心呵護,陛下可安心了。而且小公主這些年很是調皮,常常甩了丫頭自己出府玩,調皮得很,不過即便是出府自己玩,也是有暗衛在暗中保護的,陛下可盡管放心……”

劉詢神色有些緩和,輕聲喟嘆:“十年了,她也十歲了。”

劉詢想起當年的自己,想起自己在長安城中整日鬥雞走馬,游手好閑的日子,也想起霍成君,那時候的她應該也是整天想著如何甩掉丫頭出門玩,整日混在茶社裏聽說書人說書吧……

周照點頭:“是的,宋家一直給小公主請夫子教書,教小公主下棋。”

劉詢點點頭:“下棋好,看書也好,嗯,可起名字?”

“宋府裏人都叫小公主然兒。”

“然兒?”劉詢輕輕搖頭,“這名字不大貴氣。”

周照笑笑:“宋家應該是打算及笄前再給小公主起名字,陛下想一下小公主的名字,到時候卑職總有辦法讓小公主叫陛下所想的名字。”

劉詢沈吟片刻,還是輕輕地搖搖頭:“算了吧,算了吧,她現在到底不是皇室中人,我還非要起個名字騙自己幹甚,當年她母親處心積慮讓女兒離開皇宮,成君一輩子不能得償所願,如今這最後一樁事,還是遂了她的願吧。”

周照噤了言,如鯁在喉,也不知所措。周照看著陛下這般,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想起陛下登基前自己在陛下身邊的那些日子,雖則麻煩不斷,但陛下卻總是意氣風發,而現在,當年雄心勃勃的少年不僅即了皇帝的位子,還真正成為一名君王,可他為什麽卻仍心哀不已呢?

周照小心翼翼:“陛下,可要保重著身子。”

卻見劉詢默不作聲,不知過了多久,才嘿嘿的笑出聲來:“自然,自然,我還要等著見然兒成親的那天呢……你,你說,然兒她長得像她嗎?”

周照一聽這話,更是心頭一慟,壓低著聲音,硬是擠了出來:“小公主現已外傅之年,上月出門,卑職遠遠地望了望,比霍皇後當年在膠西剿匪時到底還是稚嫩了些,但唯獨眼睛卻是一模一樣。”

劉詢噗嗤一聲笑了:“對啊,她的眼睛那般好看,然兒……然兒也有那樣美的眼睛……若是然兒同她一樣眼睛,我怕是也害怕見到她……”

過了一陣兒,劉詢才又若有所思道:“我當然要保重身子了,大漢不能沒有我,然兒……然兒倒是可以……”

說著,忍不住笑出了聲,“你知道嗎,雖然然兒現在不需要我了,但我還是要好好保重身子,我要等到然兒出嫁的那天吶。”

周照擡頭,接著說道:“因為小公主還小,所以宋家雖然也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