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共說此年豐(中)

關燈
此前顧玉瓚殿前失言, 說太皇太後一向同霍婕妤親近, 掌金少府貪汙一事恐有偏頗, 此言一出,驚得霍成君擡眼望著劉詢,但劉詢似乎並沒有過分反應, 依舊神情自若的話說一半, 讓顧玉瓚自知失言退下。

霍成君提著一顆心望著劉詢,卻並沒有從他神情眼色中察覺什麽異常。似乎他只不過是簡單的重覆了顧姑子的一句話, 似乎所有人都沒有察覺什麽異常。

好似天邊一道閃, 卻遲遲不聞雷聲。

太皇太後起身, 讓身後的長禦拿走那些不合規的酒樽,對劉詢說道:“既然這樣, 縣官,我就把酒樽帶走了,年前給縣官你一個答覆, 否則大家也都過不好一個年不是?”

劉詢道:“怎能煩太皇太後這樣勞心勞力, 年後吧。”

上官雲霓起身走了,走前還沖著霍成君笑笑,似是安慰。

霍成君頓生煩悶, 將發皺的繡花曲裾袖口撫平, 卻發現怎麽弄也弄不好, 剛剛將賬本一直壓在衣袖上,壓出痕來,算是撫不平了。

除舊迎新, 這年正月初一一掃去年皇後故去的陰霾,人人臉上掛滿了喜慶。自從陛下即位之後,流民歸返,匈奴內鬥,四海太平,宮人們忙裏忙外,嘴上說著吉祥話,想著如今確實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好了。

霍成君這些天為著新年的各種事宜忙的快沒時間睡覺了,而陛下自從那日之後,從來沒有來過清涼殿,若是平日在宮裏碰見了,也只拉著霍成君的手說道:“成君,你別太辛苦了,事情交給長禦們做就好。”

霍成君只點頭微笑,看著自己愛的男人離開的背影,回味著剛剛這句話,只是聽似溫柔繾綣而已。

正月初一夜宴之上,霍成君確認了賓客名單,確認了菜品,確認了節目,忙完了一切終於入了座。她坐在離劉詢很遠的位置,這裏燈火闌珊,卻也明明暗暗地能看清他臉的輪廓。下面群臣都放松著或看著表演,或說著話。

霍成君看見父親母親坐在前面的位置,看著表演邊低語幾句,時不時還看看臺上的女兒。霍成君盛寵的消息早已傳入他們耳中,他們也知曉現在是霍成君操辦宮中事宜,兩人的目光些許覆雜,有些期許,有些著急。

她看見張彭祖同顧玉瓚坐在右將軍的身後,自那日失言顧玉瓚便不再入宮,張彭祖正給她剝螃蟹吃。是啊是啊,張彭祖這人沒別的什麽愛好,愛研究花鳥蟲魚,也會吃會玩,最大的技能是能將螃蟹完整的卸下肉來。而顧玉瓚最大的願望就是得到旁人的矚目,兩人簡直絕配。

她看見杜延年許久不見的放松的笑容,恐怕他一年到頭只笑這一次。

她看見莊曉蝶正和靳斯年一夥人說笑,若是自己沒入宮,現在應該在他們一群人當中的。

正當霍成君百無聊賴的望著面前不知看了幾遍排練的節目時,太皇太後帶著幾個長禦,走進了未央宮。

這是要幹什麽啊?霍成君驚訝的看著太皇太後穿過表演的舞女。雲霓身子一直不好,本來也不喜熱鬧,她同陛下的意思便是夜宴便不來了,現在竟然坐著步攆,從長樂宮來了未央宮,一路上風大的很,萬一之後病情惡化可就不好了。

霍成君連忙迎了上去,想要扶著太皇太後,卻被劉詢搶先一步,扶上座位:“太皇太後怎麽不早說一聲,原本以為您不來的,這一路上風吹的冷得很,身子哪裏吃得消。”

群臣也向太皇太後行禮,卻被她擺擺手制止道:“不用行禮了,今天大年初一,原本身子不好不願過來的,但現在心頭上壓著一件事情,若是不說的話,怕是這個年過得也不踏實。”

劉詢立刻詢問道:“不知太皇太後所說的是哪件事?”

霍成君緊緊地攥緊自己的衣袖,下意識的四處張望著,是自己安排的位子,金齡昀,他是坐在哪裏來著,怎麽現在一急什麽都記不起來了?

上官雲霓笑了笑,招手示意長禦擺出幾個酒樽,說道:“陛下前幾日不是查出是金少府貪汙一事嗎,因著後宮內務之事,所以我便攬下了,現在事情真相大白,查出不是金少府的問題,我便想著若是不能盡早還金少府一個清白,這個年我自然是過不安生了。”

群臣一聽這話,均竊竊私語著。

“哦?是太皇太後查出來了,金少府是清白?”劉詢看了眼金齡昀,金齡昀忙出座,向陛下和太皇太後跪下。

“這個是自然,”上官雲霓不緊不慢的說道,示意陛下去看一看面前擺放的酒樽,“縣官你看,這第一個酒樽便是咱們宮中一貫使用的酒樽,這第二個酒樽嘛,奇形怪狀的,便是從少府中搜查出來的廢舊的酒樽,而這第三個酒樽,便是金少府拿出的酒樽。縣官可能看出這從中有什麽不同?”

劉詢比對著幾個酒樽,只能從外觀上辨認出第二個。

上官雲霓接著說道:“後來我找專門的人,才知道我們現在用的酒樽,並非是曾經的鐵制的,而是鐵加以黏土和一些雜碎東西,混起來才形成,我們這些外人,自然是看不出什麽不一樣的。”

劉詢點頭:“所以這便是金齡昀剩下鐵料,輔以其他便宜的東西,來以次充好,從而中飽私囊,是不是?”

全場一片嘩然,在座的各位老臣新官,有的是看著金齡昀長大的,知道他從小便刻苦好學,有的是新帝剛從地方選拔上來的官員,短短三四年也知道金齡昀是有名的兢兢業業,斷沒想到金齡昀竟做出這種事情來。

霍成君看著跪在地上的金齡昀,見他依舊雲淡風輕的跪著,臉上看不出變化來。這,難道金齡昀他當真貪汙?

“我之前也是這麽想的,但後來——”太皇太後讓後面跪著的人過來,“這是我從民間請來的擅長冶煉各式器材的能人,讓他說說是怎麽回事。”

那人起身只拿著第一個和第三的酒樽,侃侃而談第二個酒樽同第三個酒樽是同一材料,二者區別與構造雲雲,劉詢皺著眉頭,顯然是不願多聽這些內行話:“你只說金少府出的酒樽比之前的差多少錢便可。”

“回陛下的話,第三個酒樽比第一個酒樽,每只還貴一錢。”

劉詢皺眉:“什麽?怎會如此?”

上官雲霓說道:“縣官,這金少府的酒樽是非純鐵的,但正是因為如此,每只酒樽總要比之前費時多半個時辰手工固定才好,所以除非金少府強迫少府的人日夜趕工,否則怕是金少府還要搭上些錢,更別提中飽私囊了。”

劉詢望著金齡昀,道:“說罷金少府,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金齡昀不緊不慢說道:“陛下,這次之所以私自做主更換材料,實在是因為長安鐵廠給出的鐵料太多都是不合規矩的,加之新年迫近,是在事出緊急沒辦法才出此下策,更換材料。至於少府中人,下官確實是自貼銀兩,才讓少府人同宮外的人日夜趕工才完成的。”

劉詢皺眉:“竟有此事?鐵料如何不合格?”

金齡昀老老實實答道:“鐵料大多稀軟,硬度遠遠不如正常的鐵料,用來做酒樽已是大大的難事了,陛下見著第二只酒樽便知,更別提再做鋤頭之類的農具,長安鐵價一漲再漲,但鐵具又不同米價之類能引起朝堂重視,百姓實在有苦難言。”

竟是這樣!眾人紛紛交頭接耳。

顧玉瓚悄悄地同張彭祖說道:“餵,原來是我誤會這金大人了,所以現在的意思是金大人沒做錯事是嗎?”張彭祖皺著眉道:“以後你少管他的閑事,吃虧!”

霍顯也同霍光對視,兩人皆不言語。

霍成君望著直著身子答話的金齡昀和陛下的背影,心裏又沈了幾分。

只見劉詢勃然大怒:“負責長安鐵廠的是誰!”

霍雲唯唯諾諾的從人群中鉆出來:“陛下,陛下冤枉啊,現在各地進過來的原料產量不高,質量也不好,自然產出的鐵料來沒有前幾年那麽好,但是陛下,下官已經同……”

啪——一個酒樽投擲到霍雲面前,嚇得霍雲面色慘白卻也不敢回話,只敢偷偷地看看坐在一旁的霍光,卻也無濟於事。

大局已定。

出演了這麽一個鬧劇,聯合了金齡昀和上官雲霓,讓顧玉瓚發現了金齡昀的漏洞來起頭……

霍成君倒抽一口氣,果然是他,他還是想自己從前認識的那個人一樣,心思縝密,設局嚴謹,像當年故劍情深一般,如今大著膽子在眾人面前演一出戲。

當晚,劉詢便當著所有大臣的面免了霍雲的職位,並且將之前想好的計劃全部發布出去,再無回旋餘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