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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天階夜色涼如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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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 金二公子送來的信送到府上來了。”

張彭祖正用看著浮茶葉出神, 一聽這話, 連忙放下茶杯:“還不快送來。”

“這……”這下人倒是有些為難,“剛剛夫人見了,問小的是哪裏來的信, 爺您囑咐過小的不要聲張, 小的便想糊弄過去,誰知夫人便發起火……”

張彭祖湊過去, 低聲質問:“然後呢, 信呢!”

這下人立馬蔫了:“信……信被夫人拿走了……”

還沒等這家丁說完, 張彭祖氣勢洶洶的跑道顧玉瓚房間,正預備興師問罪, 卻發現顧玉瓚正對著鏡子比對著兩副耳環哪對更配今天的衣服,顧玉瓚回頭見他嫣然一笑,瓷瓷的輕聲說著:“這對珍珠上面的紅色裂縫正好配這曲裾上面的紅色刺繡, 可是這對的四爪托和又正好是同……”

細細柔柔的聲音好像是在同他講話, 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來長安多年,還是改不了自己軟軟糯糯的鄉音。

張彭祖壓下了火氣, 其實他也並不差這一會, 過去拿過耳環的一樣一個, 對比了一下,說道:“還是這個四爪托的,紅色太艷了, 再配上耳環太咄咄逼人了,這個鵝黃色的就顯得人嬌俏許多……”

顧玉瓚笑著接過這耳環:“這樣一說確實如此。”

張彭祖看著她的笑,這才想起自己前來的目的,卻已經沒有之前的氣勢了,只好順著她說下去:“過幾日太皇太後生辰,你便穿這身去就好。哎,對了,剛剛聽小六說有封我的信在你那兒,信呢,我還等著回呢。”

張彭祖故意說得漫不經心,等著顧玉瓚的反應,卻發現她就得意洋洋的在這兒等著他呢,反倒讓他平添了火氣。

顧玉瓚又火上澆油:“怎麽,誰的信啊這麽重要?聽說是從宮裏來的?”說著拿著那封信在手裏閑閑地端詳著。就接了句:“怎麽,不署名嗎?”

張彭祖一下子便急了,連忙沖著顧玉瓚道:“你這是作甚!”

顧玉瓚輕哼一聲:“我倒是想問問你想作甚!我問你,這從宮中傳來的信為什麽回到你的手裏,你倒是同宮裏的什麽人還有聯絡?”

張彭祖看了看周圍,嘆了口氣:“什麽跟什麽啊,你倒是一點也不怕惹禍上身。”

顧玉瓚泫然,拿著手絹擦了擦眼角,道:“惹禍上身?我哪敢呢!顧家已經是禍患始源了,自從當年同劉胥一事之後,顧家權力架空,新帝上位,顧家就更是人人躲之不及了,是啊是啊,你娶了我,可不是惹禍上身嘛。”

張彭祖微微皺眉:“你,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想問什麽問便是了,何須說這些讓人傷心的話!”

顧玉瓚聞言,馬上收起手絹,坐到他的面前,倒了杯茶:“那你說說,這金二從來就不同右將軍交好,怎的現在就同你整日見面了呢?還有這信……”

張彭祖並未先回,只輕嘖一聲:“你倒是裝可憐一把好手!”

顧玉瓚低頭輕道:“是裝可憐還是真可憐,你心裏清楚便是。”

“你……”張彭祖扭頭看她,卻無可奈何,自小伶牙俐齒,現在卻越來越寡言,連區區顧玉瓚都說不過了,只好擺擺手:“你到底想問什麽呀。”

顧玉瓚這才吞吞吐吐:“這信是我見著小六從宮裏方向帶回來的,是不是宮裏有什麽人你惦念著,讓金齡昀搭把手……”

“你就為這事?”張彭祖算是聽明白了,“你不會是在說霍成君吧?顧玉瓚你頭腦清醒一點好嗎,之前近水樓臺的我眼睜睜看著,現在她入了宮我又有什麽想法了?有毛病嗎?”

顧玉瓚楞楞的看著張彭祖,又氣惱又不知該回什麽。

張彭祖見她這樣懵,只搖頭想笑,輕輕拿起桌上的耳環,給她戴上:“好了好了,這幾年我都沒怎麽見過她了,就是小時候玩的好罷了,後來我娶了你,她進了南書房,我同她更不見面,我對她只有欣賞了。”

“你還欣賞她?”顧玉瓚一瞪眼。

張彭祖噗嗤一聲笑了,對著鏡子整理著她耳環上的流蘇:“這兩年你們也沒什麽過節吧,怎麽還像小時候一樣鬥氣,她前幾年在南書房做的事情著實厲害,沒什麽不好提的。”

說完,沖著鏡子中的顧玉瓚笑笑,正要離開,被她拉住了袖子。

過了一陣兒,顧玉瓚才轉過身來,直視著張彭祖,悶悶地道:“只要知道你是不喜歡她,我也是能欣賞她的。”

霍成君正看著書,冷不防打了個噴嚏。

阿容正在旁邊,忙關切的問道:“娘娘,怎麽了?是不是有些著涼?”

霍成君吸吸鼻子:“沒什麽,把窗關上就行。”

阿容低頭:“諾,對了娘娘,不過說起來可真是巧了,之前剛走完儀式陛下就差人送來了紅參姜湯,說是最近天氣轉涼了,讓婕妤小心莫著了涼。”

霍成君心裏咯噔一下,臉一陣紅,連忙擺手:“拿走拿走。”

阿容剛要端走,又被霍成君叫住:“嗳,還是放下吧。”

霍成君看著這姜湯,若有所思。

“嘩啦——”一聲,茶杯摔在未央宮的大殿上,底下的宮人嚇得跪了一地瑟瑟發抖,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什麽。

剛剛陛下問了兩位長史關於平倉的情況,之前下詔善待鰥寡孤獨的後續,關於長安城內冶鐵廠的情況,結果說著說著就勃然大怒,現下大殿上只剩下一眾宮人,誰都不敢多說什麽。

只剩吳寧總管還站了出來,沖著小太監說道:“怎麽辦事的?陛下向來不喝第一泡茶,這茶還都涼了,怎麽喝啊,有眼力價的,趕緊去好好泡一壺好的,陛下仁厚,也不能重罰你,鄭福荃,去自罰兩月俸祿,趕緊去去去!”

這個叫鄭福荃的如獲重釋,連忙去了。這吳寧跟過三任皇帝,心裏門兒清的很,也知道這幾樁事,尤其是長安城的冶鐵廠都是掌握在霍家手中,具體說就是霍光最喜歡的侄孫霍雲手裏,而吳寧自然是最能息事寧人的,一個聽話的皇帝,對誰都好,吳寧懂這個道理的。

一旁的吳寧陪著笑臉:“陛下也犯不著同一個小小的宦官計較,老奴這就讓人好好教這些宮人,斷不能讓這些連個茶都奉不好的宮人長禦擾了陛下的心情。”

劉詢看了他一眼,倒對自己生氣的真正原因並不想就這麽放過,已經太久了,現在從前朝到後宮,到處都霍家的人,霍家人的眼。

他想起從前在民間的時候霍成君對他說過,她害怕身邊到處都是他劉次卿的眼線,而現在他才發現,耳目在暗處而讓明面上的人壓抑而恐懼,但眼目在明處,才更是羞辱與不堪。

劉詢笑笑,沖著吳寧說道:“宣霍雲過來。”

吳寧好像沒聽清楚:“陛下您現在要見霍雲?”

劉詢點頭:“是,我剛剛不是因茶水而生氣,你不必罰剛剛那個,不過他泡的茶也確實不好喝,讓他以後去別處吧。”

吳寧有些為難:“陛下,這霍長史已經離開長安了,霍長史去了南陽郡,就是為著冶鐵廠的事情,已經走了兩天了,陛下忘了……”

劉詢一楞,是記起這回事來,恰在此時,剛剛罰了俸祿的鄭福荃拿了一壺新的茶水端了上來,劉詢恍恍惚惚的嘗了一口,苦澀無比。

只不過這次的他,不再將他的茶杯扔掉了。

鄭福荃之後便被吳寧安排到禦膳房打下手,從能禦前奉茶到只能在禦膳房打下手,懲罰實在過重,不過鄭福荃也從此謹小慎微,多年以後,他成了陛下禦前的大總管,為宣帝泡了一輩子的茶,越來越苦。

劉詢夜裏不讓宮人跟著,自己一人在偌大的未央宮走了好遠,不知不覺竟到了清涼殿,看著清涼殿前玉色臺階,劉詢楞的出神也沒有踏進去,他確實是不想進去的。

突然聽見了清涼殿中傳來了好聽的鳥聲和一眾的歡聲笑語,劉詢在外面聽著,感覺回到了沒做皇帝也沒打算做皇帝的那幾年,想起了在太學和朋友玩樂的日子,竟被這種聲音吸引,鬼使神差的進了清涼殿。

原是一眾人圍著在看一只金絲雀,精致的籠子巧奪天工,裏面的金絲雀美麗又優雅,霍成君正拿著瓜子餵著它,旁邊一眾宮人長禦圍著,倒是熱鬧。

阿容先見著了陛下,慌忙中趕緊行禮:“陛下長樂未央。”

眾人這才發現陛下的到來,禮畢後清涼殿內一片寂靜這時才聽見金絲雀清脆的叫聲。

劉詢看著眾人之間的霍成君,有種可怖的想法,好像從以前到現在這麽多人圍著自己,都有面前這個人。

如果她能是最讓自己安心的人該有多好。

一想到這裏,連自己也嚇了一跳,讓旁人都退下,自己坐下端詳著這金絲雀。

霍成君淺笑:“陛下喜歡這雀兒”

劉詢點頭:“算是吧。”

霍成君也點頭:“養金絲雀,省心。”

劉詢好像被這句話擊中,扭過頭來看著霍成君,半是認真,半是玩笑:“你什麽時候能做只金絲雀就好了。”

也沒指望她的回答,劉詢翻著眼前的瓜子,想挑一個餵餵它,霍成君卻冷不防的說的:“我可以的。”

劉詢餵雀兒的手伸了一半,停在半空,轉頭看她,眼裏卻充滿著調笑與嘲諷:“霍家的女兒也樂意做金絲雀?”

她低頭淺笑道:“霍家的人,最首先的,便是審時度勢,如今時勢皆是陛下,成君自然一切皆為陛下。陛下需要金絲雀,成君當金絲雀便是。”

劉詢一楞,搖搖頭:“你這張利嘴是做不成金絲雀的。”

正說著,雀兒突然伸長了頭,使勁咬到了劉詢手中遲遲未送來的那個瓜子,霍成君一緊張,連忙拉過他手看看有沒有事,只看見並沒有出血才放心。

兩個人都有些楞了,過了好一陣兒才都大笑起來,心裏都有些難受,但這事情也實在好笑,兩個人相視笑了好久。

霍成君入宮了——這點失而覆得的希望要緊得很,兩人都想再給彼此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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