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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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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中翁笑著搖搖頭:“丫頭, 哪有那麽簡單啊。”

霍成君抿了抿嘴唇:“世事覆雜些, 簡單些, 都同我沒什麽關系了。先生你也知道,我現在連南書房都離開了,現在我真的就只是個待嫁姑娘罷了。”

復中翁看著遠處, 笑的意味深長:“這就是最大的問題啊。”

霍成君有些錯愕, 懷疑他是知道了什麽,忙接著說, 卻被復中翁搶了白。

“在長安城中, 沒有簡單的事情。我只是怕你……”復中翁頓了頓, 又似是下定決心,說道, “你記得,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霍成君雖表面含笑答應, 心裏卻不以為意。而復中翁也把她這些心思看在眼裏, 也還有些不舍,盯著霍成君,直到騎上了馬, 又從馬上下來, 眉頭緊鎖, 對成君說道:“丫頭啊,說到底也是我對不住你,你救了我的命, 我卻……唉,到底世事弄人,世事弄人啊……”

霍成君莫名其妙:“先生這又是什麽話,當年從蘭陵一路到長安,互有照顧,這也是分外話了。再說,已經三年了,從當初我以為的為太皇太後治病,到後來為先帝治病,再到現在為許皇後醫治……先生醫者父母心,才如此感傷,還是安心上路吧。”

復中翁點點頭,欲言又止,只是拍拍霍成君的肩膀:“這個正月,可是難熬啊……”

霍成君輕輕攏了攏自己的鬥篷,不再言語。見著復中翁上了馬,從眼前消失。一回頭,便看見穿著玄色朝服的那人立於城墻之上,看不清楚他在看復中翁還是看她。

四周蕭瑟枯槁,冬風之中,蘊著新生的氣息。而幾年之後,霍成君才明白,復中翁所言“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指的不是她霍成君,而是霍家。那時的她也會明白,復中翁臨走前的彳亍所為何,也會明白他於城墻之上在看著誰。

春去秋來,冷風一吹,晃眼又到了下一個秋冬。

封霍成君為婕妤入宮這事,是一個初秋的早朝陛下點頭的,自正月許皇後故去,陛下悲痛萬分,卻又時刻掛念百姓,為著百姓名諱困難,便將本名“病已”改為單字“詢”。而太皇太後也以為一國無國母,實為不祥,加之眾大臣諫言,便封了霍氏七女為婕妤,定於本月十九即十月十九入宮。

而霍成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換好了騎裝,準備赴上月金齡昀的約,趁著秋高氣爽去賽馬場騎上一段。那件事情之後,金齡昀也同她道歉醉酒一事,兩人便心照不宣的繼續做著老友,避談此事。

一聽素音的帶來的消息,登時蔫了,沒過多久,便起身去尋了新得來的馬鞭。素音忙道:“小姐,你可聽清楚了?”

霍成君淡然一笑:“今朝有酒今朝醉。”剛要走,卻見霍顯推門而入:“今朝有酒今朝醉?”

霍成君忙訕笑。

霍顯皺眉:“你這穿的都是什麽啊?這都是要當皇後的人了,還這麽……”

“母親!”霍成君提高了聲音,“您可得償所願了。”

霍顯輕哼一聲:“金二公子在霍府門口,我已經叫人讓他走了,馬上要進宮了,你可別再出了什麽岔子,你同這金二公子這兩年也走的太近了……今天我陪你出門逛逛,需要什麽東西添置下,你自己就別一個人出府了,明白嗎?”

霍成君點點頭。默默想著,五年前的賽馬場,她想著怎樣才能逃婚,五年後想去賽馬場了,又要進宮了。這賽馬場,八成是掌著她的紅鸞星吧?

同母親一路出來,興致怏怏,霍顯卻不以為意,慢慢的逛著,霍成君似是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驚訝萬分,卻也佯裝鎮定,拉著母親道:“阿母,您先去前面胭脂鋪等我,我去看看那邊的折扇。”

“折扇有什麽好看的?”霍顯不耐煩的揮揮手,放她走了,霍成君這才訕訕的賠笑。

霍成君走到扇子攤前,趕緊小聲說道:“金齡昀,你瘋了?你讓我母親見著,咱們兩個都要死!”

金齡昀:“噓,小點聲,你聽我說。你現在這是被你母親囚禁了?”

霍成君瞪了他一眼:“不然呢?我跟在母親身邊好玩是吧?現在聖旨都下了,阿母鐵了心讓我入宮,恐怕我說什麽都不好用了。”

金齡昀道:“你打算怎麽辦?”

見霍成君默不作聲,才又說道:“跟我走吧。”

“什麽?”霍成君瞪大眼睛,雙手立刻推開他:“你別開玩笑了,這……這怎麽能行呢,這會死人的,金齡昀,我只把你當相識已久的老友,你別……”

金齡昀打斷道:“我知道,但你真的想入宮嗎?已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了,現在椒房殿還對你有吸引力嗎?”

“當然沒有,你不是不知道,我連南書房都不想進,我恨不得現在離宮廷越遠越好,可……可怎麽……”

金齡昀默默地把扇子交到霍成君手中:“後日,子時,我在扇中之地等你。”

見成君些許慌張,連忙補充道:“並非私奔,我只想幫你。成君,離開後搜查無果勢必會宣布你去世,到時候你才是真正的自由。”

霍成君裝模作樣的付了銀兩,拿了扇子,望著金齡昀,慢慢離開。

霍顯見霍成君這才回來,瞥了一眼:“怎麽這麽慢啊,我看看你挑了把什麽樣的扇子。”

霍成君剛要護著扇子,卻被霍顯一把拿去,打開一看,嘖嘖道:“桃林啊,畫的倒是不錯,成色差了些,可能是顏料……”

霍成君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想著後日子時,桃林……

這年倒春陽尤其厲害,十月竟又回了暖,惹得長安城那片有名的桃林又稀稀疏疏的開了花,一年之中花開兩次,可巧趕上了菊花花期,堪稱妙景。

霍成君翻來覆去的看著折扇,心裏亂的很。正趕上丫頭阿容進來,笑著說道:“小姐看扇子呢!”

“哦,”霍成君收起折扇,“隨意看看。”

阿容是家生丫頭,自小在六姑娘房中,沒跟著六姑娘陪嫁到金家,便安置在七姑娘屋裏,也是要跟著進宮的丫頭。阿容做事情手腳麻利,成君看著她不停的擦拭桌子花瓶,有些晃神。

阿容笑著說道:“其實小姐你知道嗎,今年倒春陽,郊外的桃花都開了哩,不少人過去看了,一看小姐就喜歡桃林……”

“桃花今年又開了?”霍成君喃喃道,“真是奇了。”

“可不是嘛,這幾年頭一次倒春陽這麽厲害,桃林開了大半,莊小姐和靳公子就去過了,也不知張公子有沒有去,不過自從張公子成了親,小姐也有日子沒見……”

霍成君卻沒聽下去,只一個勁兒的想著,現在桃林怎麽樣了?宮裏沒見過有桃林,曾經宮裏有珊瑚樹林來著,現在全換成竹林了……

今晚就是同金齡昀約好的日子了,霍成君雖沒下定決心,卻偷偷地收拾出一個包袱出來,霍成君邊收拾著包袱,便想著三年了,這三年來自己在南書房盡心盡力也逐漸放權,周圍人一口一個“霍姑子”仿佛是巨石壓得喘不過氣來。

如果出去呢?霍成君暢想著江南的小橋流水,那是顧玉瓚的家鄉,自己從未去過,想著江洋的大山大水,想必一定壯觀,想著各種各樣的從古書中看過的地方,自己都有可能去親自走上一走。

“那時候你才是真正的自由……”金齡昀的話還回響在耳邊。

多誘人啊!霍成君從十歲那年親歷上官氏罹難,便謹小慎微遠離宮廷,而後在南書房、在南山、在蘭陵都步步驚心,好容易同自己一條船的皇孫上了皇位,現在,難道又要進入宮廷,從此同這外面的世界告別嗎?

更何況,劉次卿,可是她頂不想見的。

霍成君正想著事情,霍顯便推門進來了:“成君啊,在收拾什麽。”

霍成君連忙遮掩:“沒什麽,一些進宮的物什。”

霍顯笑笑:“是要收拾些稱心的東西進宮,咱們家裏的東西也不必宮裏差,但一些尋常玩意兒便算了吧,免得帶的東西太多……”

“阿母,女兒知道了。”

霍顯又笑:“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我們逼著你進宮,你只知道我們騙你去蘭陵,是不是?”

“阿母,女兒沒這麽想。”

霍顯輕輕搖搖頭:“你不必騙我,怨我便怨我,恨我便恨我,你既能做得出幫劉詢逼你父親點頭的舉動,也別在意口頭上的順從了。我只問你兩件事,你心裏過得去這坎兒就行。其一,當日劉詢使出故劍情深這把戲,你當真不失望?為他鞍前馬後奪帝位的人是你,到頭來你連南書房都退了,你也甘心?”

霍成君心裏咯噔一下,剛想說些什麽,又被霍顯打斷。

“其二,你當真認為霍家便與你毫無用處?霍氏幺女身份你當真想擺脫便不會到處借勢消事那麽多次了。你是聰明,但這聰明誰教你的?你摸摸你良心從小到大,從你先帝哥哥的未央宮到南書房你到底是憑著你的聰明多些,還是憑著你霍氏女兒的身份多些?你父親老了,夜裏字都看不清楚了,新皇帝野心勃勃連我都能看出來,剛當皇帝時他還裝著怯懦膽小,現在連裝都快懶得裝了;金家見霍家稍有敗跡,早就虎視眈眈了;和你父親交好的右將軍見著自己生子和顧家聯姻,也蠢蠢欲動了;還有劉詢提拔那麽多自己的官員……這些你都看在眼裏,但你就是狠心,因為霍家對你狠心,你便想對霍家狠心,是不是?”

霍成君皺眉:“阿母……”

“你……哎,這麽多年也沒個長進,幾年前怎麽處事,現在也怎麽處事……就這麽說吧,你生下來第一天姓霍,你便一輩子姓霍。往後的史書興許不會記下你的名字,但寥寥幾筆,便是皇後霍氏!”說完,霍顯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霍成君楞楞的看著霍顯離開的方向,看了看自己的包袱。

只剩幾個時辰了……

霍成君從璧漱閣往外望著,是離霍府不遠處的小巷,停著金齡昀預備好的馬車……

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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